窸窸窣窣的。
沈彻回头,骤然望见了门口处江皎侧身探进来的一颗脑袋,他不仅收拾东西乱七八糟,整个人也乱七八糟的,呆毛翘得增添三厘米身高,但一点儿也不显邋遢,反而平添几分幼稚却残忍的少年气,江皎道:对了,还有一个事,我要去看看沈述,给我地址。
沈彻敲击桌面的指尖蓦地停住。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看他?沈彻缓缓勾起唇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以什么身份?把他害成那样的罪魁祸首,还是旧情人?不会以为撒个娇沈述就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说什么呢?江皎像是没听出沈彻话里的刺,他甚至没注意男人悄然沉下去的语气,只是像某种夜行动物一样攀着门,脑袋上的乱毛随着重力垂下来,眼睛弯成月牙笑吟吟道:他打我手心可疼,我这个人记仇,最擅长落井下石了。
疯了我当然要观摩观摩。
晚风吹散了白皎身上最后一丝酒意,他背着黑色大包,没有打车,沿着别墅区的公路随意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看却又模糊成一团,他掏出裤兜里那张银行卡,在指尖转了一圈,随及面无表情地重新塞回口袋里。
【宿主,五亿诚可贵】
白皎:【十亿价更高。】
007:【?喂!是任务价更高啊,五亿十亿的我们带不走的,这个世界有点危险,沈述看起来人挺好,但他可不像谈瀛那么好说话,那个宿主要不咱还是追一追?浅追一下?趁这回传送的时间早点儿,主角还没达到100虐心值。】
烧个火葬场的小火苗?
白皎停下脚步思考一瞬:没有那么严重,我记得之前做任务还有要把主角弄死的呢,再说了我哪儿有那么坏?虽然我绑着沈述拿火想烧他,虽然我骗他喝符灰水,虽然我抽他的血画鬼画符,虽然我把他搞疯了,但我本质上依然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啊。
好朋友都夸我善良。
007:【】
你让他们先睁开眼睛再说!
渣攻部门扛把子单纯?啊?
请问谁信啊?
【火葬场只会烧主角,不会烧我。】白皎继续抬起步子走,影子一重重地映在脚下,形状长短变幻:【总之老子我心里有数,你没事干休眠得了,叽叽喳喳的。】
【我不说了。】007顿了顿,化成一只毛茸茸的球体贴在了白皎肩膀上,沉默良久后才低声哼哼道:【宿主。】
白皎:曰。
007低声嘟囔:【你好宠我。】
系统私底下的榜单里,白皎位列最不好伺候任务者第一名,常年挂在上面,别家任务者都是和系统一起进行任务,白皎单打独斗就能完美完成,说了好几次叫它闭嘴,可他真的开口叽里呱啦宿主也有在听,只是偶尔吓唬吓唬它,把它当球抛一抛而已。
宿主玩系统很正常。
这不是宠是什么?
白皎的脚步顿了顿,心道一只新代系统还挺感性,跟只小猫小狗没什么差别,他看了眼肩膀上趴着的蠢球,摘下肩上背包往天上抛:统子,翅膀伸出来,给我咬着包。
【好!】
007飞起来,一口咬住了背包带子。
于是半夜黑漆漆的公路上,少年拉着背包的星星小玩偶,而那只看起来就很重的包悬浮在半空中,他像举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江皎几天后拿到了沈澈给的地址,他站在疗养院的走廊上,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混杂着细微血渍的彩绘图案,只觉得这地方阴冷得可怖,怎么也散不去的消毒水味道冰冷又刺鼻。
表面生机勃勃,楼下的花圃里还种着鲜艳的花花草草,屋檐下挂着漂亮的风铃,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可响彻大楼的嚎叫声和锁链碰撞的声音,昭示着这地方本来就是沈彻精心挑选的吃人的地狱。
折辱、殴打、思想暗示。
正常人待在这里也迟早会疯的,更何况还有沈彻私底下的照顾,江皎捏着斜挎包,乖得像个年轻高中生一样等待着,想到沈述可能精神错乱的模样,他安心地笑了笑。
沈述翻盘的概率,很小。
先弟弟。护士小姐踩着低跟皮鞋,和善地朝他微笑,她做出手势示意跟随,边走边道:是这样的,1785号病人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经常发疯,就算吃药也没办法缓解,现在只能做系统治疗,为了您的安全,请不要刺激他。
江皎低着头:我哥哥还会好吗?
护士顿了顿:会好的。
会好?那可不太好。
厚重的隔离门被护士小姐从外面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房间宽敞干净,却空旷得让人心慌,窗户被完全封死,长钉死死扎在墙壁上,隔绝了破窗的可能,目光所及之处,房间里的一切东西都显得十分诡异。
它像一间牢房。
江皎缓缓走进去,隔离门在身后合闭,他看着沈述的背影,蓝白条纹的衬衫穿在这个男人身上一点儿也不显病气,反而衬出了沈述担任多年家主的上位姿态,江皎的脚步很轻,但沈述似乎还是察觉到了。
江皎。
锁链的哗啦声十分刺耳,男人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站立少年的身上,沈述的眼睛,曾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蕴藏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和掌控全局的从容,但现在,他的情绪略有些外放,眸中带着质疑和憎恶。
上位者通常都有这个毛病。
他们喜欢忠诚,厌恶背叛,可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容易的事,这种人通常得到的都是无情背叛,越亲近的人越是狠。
弟弟,爱人。
无论哪一个都叫人恶心。
江皎靠着桌子屈起腿,他弯下腰望了眼沈述腕间把磨碎血肉的锁链,饶有兴致地抬起眸:沈彻说你已经疯了,精神状态不好,所以我来看看你。
沈述低嗤:我疯了?
沈述也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这是他被绑进疯人院的第二个月,刚开始他清醒过来,大脑昏昏沉沉,脖颈处针扎一样的疼,还没回神担心爱人的心脏已经跳动起来,他想找到江皎,怕他不在江皎害怕,却只等来了一针镇定剂。
各种药剂摧毁了他的身体。
他的记忆开始断片,无法在恍惚状态时把所有事完全串联,偶尔想起江皎也只有少年软乎乎地趴在他身上,握着他的手往指腹上扎针,一边扎一边认真地嘟囔:daddy,你相信我,我很厉害的,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万一有恶鬼进入你的身体,我会被欺负的。
配合我一下?
求求你啦,我很担心你。
沈述其实是个不信风水的人。
但这点儿小事,他可以纵容。
喝符水喝不死人,抽血也抽不了多少,少年认真画出来却丑丑的三角符,他一直放在手机壳后面,江皎还是十几岁大的小孩子,沈述一直坚信他能给的就全部要给江皎,宠爱、物质、教育,他暂时给不了的,也会争取补上。
只要江皎把他的坏毛病改掉。
不要胡闹,不要酗酒。
比起酗酒,这只小朋友看他的藏品哪个不顺眼就砸哪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事,他可以为那些古董买单,却没办法为江皎的身体买单,千金难买健康,但江皎不知悔改。
他在爱的基础上信任江皎,相信他只是小孩子脾气,相信他的坏毛病都会被教育改正,他盲目地任由江皎拍摄了照片,视频,最终成为了他确实重病的证据,没等风言风语被撤下,最心爱的人狠狠扎了他一刀。
来看我,礼品呢?
沈述的声音很冷,铁铐磨过他的骨头,心脏的疼却掩盖了一切,让他控制不住地心寒,他低声斥责道:江皎,我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江皎道:我买了葡萄。
沈述:在哪儿?
我路上吃掉了。江皎靠着桌子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抬起头时笑吟吟的,说话无比随意:我原本只想扣一颗尝尝的,嗯然后就扣了第二颗第三颗,最后全都吃完了。
沈述无话可说。
他闭着眼睛沉默半晌,根本不知道自己到现在该怎么看待这个自己想要养正的爱人,厌恶弥漫心脏,顺着血管输送到全身各处,思考很久后,他终于开口询问:为什么?
沈彻给了你什么吗?
是我对你不好吗?
但凡是人总要有点良心,沈述自认他已经做到了极致,他担任父亲的角色去捞那个走入歧路的小朋友,爱他宠他,教他也纵容他,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沈述更对江皎上心,他爱江皎就能把心脏掏出来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