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ay i ?”莱克默了一下,询问着,声音低沉磁性。
莉齐娅很喜欢他的声线,她看到他微仰着头,从进门就脱掉了帽子。
头上是柔软的卷发,梳理整齐,恰好显出脸庞的轮廓。
“当然,先生,一切都好了,请自便吧。”莉齐娅摘掉帽子,坦然道。
莱克一回头,就瞧见她往后打理着略乱的发辫,耳鬓是纷乱飞扬的金发。
一绺绺的,伴随着她宁静飘远的蓝色眼眸,她注意到他在看她,转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平时里是最矜持,微抿的那种,但是嘴角再上扬些,格外神采飞扬。
亨利莱克注意到旁边摆着的那双素黑色的鞋子,他看到露出衬裙边,滚着花边的漂亮裙摆。
再一抬眼,莉齐娅正撑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先生,您能帮我去叫一下医生吗,我想脚踝的绑带固定需要医生过来。”
背着她时,他能说出许多话语。等转过身,看着那双蓝色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了。
莱克点点头,“我的荣幸,小姐。”
他退后几步,随即转身去外面找医生。
莉齐娅看着他背影,记住了那种弧度线条。
她想她不会忘记莱克先生的背影。
她想不起来弗雷德是什么样了,如果要去想他的眼睛,不由得想到的却是莱克大而温柔,睫毛纠结的那双,两人的渐渐重合,再也分不开来。
灰蓝色的湖泊一样的眼睛。
她摸着脖子上的十字架,胡思乱想着。
埃德蒙送她的,金子的材质镶嵌着绿宝石。他攒了几百镑,特地送她的礼物。
他一向苦修待己,莉齐娅收到这份礼物惊讶了好一会。那是她十六岁生日,后面她去了伦敦步入社交界,再后来埃德蒙很少见她了。
就像最后的礼物。
莉齐娅讨厌莫名的疏离与分别。
再过一会,老医生匆匆地来了。她想起来这位先生的姓氏,琼斯先生,她礼貌地称呼他。
他们有种上等人特有的礼貌和隔阂,自己却半点察觉不出。
口音也完全不一样。
琼斯医生是位外科医生,没有机会像内科医生一样,在什么牛津进修过,可以被当成绅士。
他有幸祖辈开始在伦敦攒了个房子,不用付租金开了个诊所,一楼接待病人剩下几层起居住宿加上出租,一年大概几百镑的收入,雇了个厨房家务兼做的女佣,有个没出嫁的小女儿和勤劳的太太,期望能攒够嫁妆为她寻门好婚事。
他的女儿,爱丽丝,还去寄宿学校读了几年,学了刺绣缝纫,还有舞蹈什么的,会做一手好菜。
琼斯医生指望给她攒够两千英镑嫁妆,日后找个好婚事,起码比现在好一点,小伙子有能力也行,当个事务律师之类。
如果是个牧师或者军官什么的,就更好了。
他的日子简单平淡。
总之他这样的,只给附近同等阶级的居民治疗,他也会调点药剂,能治点小病小痛,闲下来喜欢研究一些伤口的新缝合保养方式之类。
像眼前这样的先生小姐,看起来就像有钱乡绅家的子女,是不会请他这样的小医生的。
琼斯医生不懂衣物,但是看这位年轻先生简单却极为妥帖的剪裁,大概都能猜到这一身甚至可能是他半年的收入。
还有他们生得实在漂亮,他没见过这么光鲜夺目的人,不过他的小爱丽丝也不差。
这位老医生乐乐呵呵的,除了变得礼貌敬重了一点,称他们为先生小姐,并无什么变化。
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小姐,伤口包扎得相当的好,要不是她那双手细腻柔软并无一点茧子,琼斯医生都要怀疑她以前有没有做过看护之类了。
但他懂这话只能想想,不能说出来冒犯到人。
“小姐,您包扎得没问题。”
莉齐娅委婉道不用称她为“您”。
琼斯医生给她拿调的药剂,后知后觉道他不是正式的内科医生,可能不是很专业但能保证这个药剂是有效的。
她听着细数的成分,大概知道是这个时代常用镇定的——没有鸦片町就行。
莉齐娅微笑道,“谢谢您,先生。”转而直接喝了下去。
就连琼斯医生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边上带笑着看着,刚才的情况他只能去不熟悉的小诊所,再大一些的在大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招摇了。
眼前的小姐在这一方面,意外地很亲和,她待比她低一层级的人,跟和她同样的人没什么区别。
无论是贵族乡绅,还是中产的医生。
莉齐娅不知道莱克心中所想,虽然这个时代医生条件太原始了些,但她从这件事上,想到了她大学时候的朋友。
她有很多来自这个阶层的,或者说百年后中产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像他们这些固守传统的贵族已经太老太少了。
在读大学前,她都不了解人是要工作的,以及什么叫周末,毕竟贵族只有社交和吃喝玩乐。
她的朋友,有男有女,对她很包容,当她第一次对假期发出疑问时,他们都宽容地哈哈大笑。
他们有一个艺术团体,在咖啡馆里讨论拉斐尔前派,彼岸法国的印象派,看最新的展览,信手弹一些俄派作曲家的作品。
还有文学,他们读各种小说,读诗,排演剧本,在钢琴声里大唱着歌,喝着烈酒,抽着烟,挽着手跳踢踏舞,哈哈大笑,挨家挨户发传单,公园里划船,大喊我是“世界之王”。
堕落、快乐的四年生活,当时的露西娅( dy cia ),昔日高贵的伯爵小姐,教养无可挑剔,学会了说脏话,吐唾沫,偷偷穿过裤子,学会了躺着翘着腿,旁若无人地画画。
她抽长长的女士香烟,看着烟雾缭绕,她写一些片段小作品,她大声地弹着冬风。
那时候她以为她一辈子都会这样,在公寓和朋友们躺在一块,畅谈百年来的历史,还有时事,文学艺术,哲学政治之类,先是争辩互不相让,到最后哈哈大笑,约着今天去哪个音乐会,咖啡馆,或者下周去趟巴黎。
她喜欢他们的生活,就像真正地活着。
莉齐娅垂着眼,这一瞬间想到了那些年的许多,她记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记得每个人的角色。
他学的生物但是酷爱诗歌,会站上桌子即兴作词就像个兰波,她立志成为医生不是护士虽然那时女性不被授予医学学位,但是“管它呢”,她说,她手术做得比谁都好。
她准备毕业后当个老师,教自然科学之类,他想去北非埃及那边考古,记录每一个要消失的遗迹,她想开自己的画展,说要打破现在的流派,他去各地实地探访调查,他反思社会,一步步想写就社会学研究著作……
她觉得就像做梦一样。
莉齐娅腿搭在床上,任由着琼斯医生给她固定着脚踝。她有点难过,但是细微的一瞬。
亨利莱克看到了她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桀骜,和随后的感伤。
他总是莫名觉得他们之间存在某种隔阂。
这段时间她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待在一处。
琼斯医生熟练地包扎完后,嘱咐道这几天要好好修养,最好不要做太多户外运动。
莉齐娅这才回过神,玩笑道,“也不能跳舞吗,先生?”
老医生笑了一下,说,“当然不行。”
他嘟囔着,提起他的小女儿爱丽丝也喜欢跳舞。
莱克在旁边接着玩笑,说他一定会看好莉齐娅小姐,让她不跳舞的。
莉齐娅回道,“那先生,您最好也不跳舞,要不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俩相视一笑。
她对这位爱丽丝好奇起来,琼斯医生提起他的家人很健谈,说有个儿子在民兵团服役,女儿刚从寄宿学校毕业,说到这他有点自豪,因为让他的幺女受到了教育。
“她十六岁了?噢,她有开始社交吗?”莉齐娅没有穿鞋,暂时休息,半靠在床上聊着天。
“社交?”琼斯医生愣了一下,“噢,她回来后就开始跳舞了,我们这每周会有场公共舞会。”
中产阶级会向上等阶级看齐,也会通过舞蹈进行社交,毕竟谁不喜欢跳舞呢。
莉齐娅听出琼斯医生很疼爱这个小女儿。她也有点好奇,她在伦敦的活动区域大多在梅费尔区和马里波恩区附近,还没参加过这里的公共舞会呢。听到入会费一季度一英镑时,她弯了眼,马里波恩区这边的整个季度的会费得要上十几基尼。
她有点想到时候来这里看看。
正说着,门铃声拉响,来了新客。他们看过去,进来的是母女俩,做母亲的穿着深色棉布裙子,匆匆脱掉外套,抱怨着,“文森特,我跟你说,那细纱布竟然从一码三先令涨到了四先令,但是我的小爱丽丝要做条新舞裙,这还能怎么办呢……”
那女儿跟母亲一样有着黑色的鬈发,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脸颊红扑扑的。
她穿着身小碎花的漂亮裙子,虽然料子看起来一般,但是做的精细极了,装饰的镶边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护。
莉齐娅和莱克两人无奈地笑着,这应该就是琼斯医生提到的妻女了。
琼斯太太换上围裙,叨叨完后才发现里面坐着客人,爱丽丝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这两位年轻的先生小姐。
他们多漂亮啊!
眼神接触间不好仔细看,爱丽丝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蕾丝的新奇衣裙上,她睁大了褐色的眼睛,啊,这得花多少蕾丝啊。
刚才她还是没舍得买那十先令一码的蕾丝,这些看起来比那个价的要精美多了。
再一抬眼,她看清了那个年轻小姐,她正冲她微笑,这笑容矜持地刚刚好,配合她修长的脖颈。
她头发梳的真好看,金发蓝眼的配色,眼睫脸颊都笼上一层柔软的光。
她真美啊!
爱丽丝看呆了,她们这条街区最好看的是伯克小姐,一位事务律师的女儿。
但是眼前的小姐,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么漂亮的人,尤其衣服的加持上,爱丽丝看不出领口的是什么宝石,但是这个远远比不上那对眼眸耀眼。
“你好美啊!”短暂的失语后,爱丽丝惊呼出了声。屋里静了一瞬,亨利莱克扬起眉,他觉得说的没错,他第一回见到也是这么想的。
莉齐娅听多了赞扬她美貌的词汇,各种奇妙形容的诗句,眼前女孩这简单的话,却让她很受用。
她忍不住也笑出了声,“谢谢你,小姐,你也很可爱。”她确实觉得她可爱。
她的大眼睛咋咋呼呼的,睫毛长长,让她想起来自己以前玩的洋娃娃。
爱丽丝没觉得她们的不同,就像和她的玩伴一样,高兴地能有个金发美人可以说话,她对她真和善。她过去叽叽喳喳问着,是哪里受了伤,莉齐娅柔声解释着是脚踝,还得感谢琼斯医生的包扎。
爱丽丝再一抬头,才发现被她忽视的莱克先生,他站在窗边一处,彬彬有礼的。
他不像莉齐娅相处起来那么自如,后者在乡间住时就和一个镇的居民打交道。莱克就像个很典型的贵族家的小儿子,一路公学牛津,忙于学业,闲暇时间做的也是绅士们的活动。
他也不是花花公子一样的人物,会在乡间猎艳诱骗无知少女。
他的讨喜是对于同阶层的人,再低一点仍然礼貌,但是有股自己意识不到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