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前半生顺风顺水,从未遭遇过什么挫折。
他因为次子讨喜的性格,和过于漂亮的外貌,几乎没人不喜欢他。
但是眼前的陌生年轻人,第一次让他觉得不快,而且找不到这种不快的理由。
如果非要说,就是突然出现插入了他们两人之间,而莉齐娅小姐,始终地盯着他。
他认出了这个就是海德公园门口演讲的那个。
说实在的,他听了演讲的内容,觉得他是少有的有脑子的年轻人。
但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莱克为这些巧合感到不安和困惑。
他在估量好形势后,眼睛露出一股笑意。
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一种……挑衅。
莱克并不是真的温和性格,这是长久养成的一种社交方式。他那层温柔外表下的底色一向冷淡。他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激怒人。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之间,莫名多了一种奇怪的对峙。
但是那位年轻人,眉毛却没皱得更深。
突然松了开来,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坦然自若地笑着,似乎满不在乎。张扬的,放肆的,显得那双昳丽的眉眼,更生动了。
莱克怔了一下。
莉齐娅看到的那个像一朵花般美好的青年,在对她微笑,就像他对他的友人一样。
之前的敌意荡然无存,但只是一瞬,他轻轻移开眼神,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莱克明白了,他想激怒他,他却看出了,于是他选择了微笑,这个笑容与其说是宽恕,不如说是另一种更深层的不屑。
莉齐娅回头去看莱克先生,他好像跟以前一样,嘴角带着笑意,只是投来的眼神像是在询问。
她张口正要说明,琼斯太太也注意到了,她手里拿着针线,抬头对布朗那边说着,“啊,先生,你可以直接放到厨房的,萨拉会收拾的。”
“好的太太,麻烦您了。”詹姆斯布朗对着琼斯太太,又恢复了亲和的态度。
他转身,再没看他们两人一眼,把手中用过的餐具之类送进了厨房中。
莉齐娅听着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位先生好像是自己在清洗器具,亲力亲为,没让女佣来。
虽然琼斯家只雇佣了一位女仆,但是这样让她觉得不可思议。一双翻阅卷宗,记录开庭情况的柔软白皙的双手,现在在洗着用过的杯碟?
她眨眨眼,不假思索地对莱克说道,“这可真是位奇怪的先生啊。”
莱克从容地夸着他,“好像是公园门口的那位,相当……&039;务实&039;的一位年轻人。”
还有美丽,他怎么让那副易碎的容貌,显得坚不可摧的。
亨利莱克看着莉齐娅小姐的反应。
她却是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可,“先生,虽然在背后评价一个人不太礼貌,但我想这位先生确实如此,而且他目前在攻读法律,以后一定会有所成就。”
莱克难以置信,莉齐娅小姐居然已经弄明白了这位先生学的什么,甚至未来的职业方向。
他几乎一下子弄清,恐怕是他刚才离开的片刻,两人有了交集。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莉齐娅礼貌地夸赞了一番后,没再提及。她对詹姆斯布朗对他们这个阶层的敌意,和刚才突然的笑容依旧耿耿于怀。
莱克先生这边即使想弄明白,也不好主动开口。
马车终于到了,他们两人起了身。
琼斯医生和太太过来,给莉齐娅备好包扎的绷带药物和药剂,莱克先生付了就诊的费用。
爱丽丝对于莉齐娅的离开满是不舍,她拿着那本最喜欢的《卡米拉》要送她。
莉齐娅接了过来,跟她轻柔地道谢。虽然她家中就有精装的一套。
她遗憾没有带能送给爱丽丝的礼物。
爱丽丝却说有那张精美的名片就行了。他们家就琼斯医生有名片呢,她觉得莉齐娅比她大一岁的年纪,却能有自己的名片,真是太奇妙了。
说着拿了出来,弯着那双褐色的大眼睛。
琼斯太太看到了那张名片,在上面的住址上停留了一下,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
莉齐娅却说,她这几日恐怕都要呆在家中休养,欢迎琼斯小姐随时过来做客。
她这话说得不像客套,连琼斯太太都惊讶了一下。
莱克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
莉齐娅转而邀请琼斯医生跟他们一起回去,说会付相应出诊的诊金。
男女单独地同乘一辆马车,不太合适。
这边遇不到什么熟人,但是马里波恩区就不一样了。要是真被哪个多管闲事的太太看到,今晚估计就要传出,那位子爵家的次子和待嫁的伊莱斯小姐关系亲密了。
琼斯医生有些疑惑,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莉齐娅打算的是,虽然她父亲有专门的医生并深信养生,但是都到伦敦了,再多一个未尝不可。
琼斯医生一家是她目前接触这个阶层的唯一途径,当然在海伯里村她也能遇到许多,但基本都是路上点头之交的邻居。
她也会带着礼物去看望穷人,但是如果让她和农场主之类自耕农接触,是不可能的。他们足够富裕不需要她的接济,但是层级又远不够交往,来往过于亲密会引起别人的议论。
莉齐娅对于琼斯家的宽容,可能是因为这一家人教养和爱丽丝的缘故,或许还有租住在他家的学生。
他们背对着交谈,布朗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身上的剪裁不菲,紧合着优雅的身姿,他看了一眼那个亭亭纤薄的背影,和高仰的修长脖颈,不懂自己为什么要看。
他想起来那个抬头,毫不避讳看着他的蓝眼睛。
然后在那个缝隙中,出现了个讨厌的灰蓝色眼眸,他对他歪头一笑。
压着的帽檐下是弯起的嘴角。
詹姆斯布朗偏过头,转身上了楼梯。
莉齐娅跟着莱克的视线回头,什么也没看到。但是听到了楼梯的吱呀声,她想那位布朗应该是回去了。
莉齐娅戴好帽子,拿起手提包出了门,手中还拿着爱丽丝送她的书。
琼斯太太带着女儿在门口送别。
莱克先生一扶帽子,嘴角是始终上扬的笑容。他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马车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是封闭车厢的四轮马车,两匹马拉着。琼斯医生除了长途旅行的公共马车,没坐过这种,他出诊一般是步行,或者搭一辆简陋的车驾。
他估摸着这辆的收费大概是他一天的收入。
莱克先生开了门,伸手把莉齐娅扶了上去。再请琼斯医生上去后,紧跟其后。
迈腿上了车,关上了门。
他和老医生坐在一边,莉齐娅小姐在另一边,看着一侧的风景。
她仰头恰好能看到诊所的方向,这是个四层高的窄小房子,就像伦敦普通市民惯常住的那种。
三楼那里,好像能看到攒动的人影,恍惚地突然消失了,有人伸手拉起了窗帘。
她听到了高声的剧本台词声,不是莎士比亚,更近代一点。她听到了夸张的语调,带有讥讽的语气。莉齐娅和她的朋友们讨论过英国戏剧史,提到1737年的戏剧检查法,他们抱怨因此英国长时间再也没有杰出的剧作家,只能看翻过来的法国剧。
这项法案的禁令,就是因为亨利菲尔丁的政治讽刺剧太过辛辣,也由此他开始转向小说创作。
他的25部剧本都惨遭禁演。莉齐娅他们讨论过其中的几本。
詹姆斯布朗他们排演这种也不算奇怪。
她听到那位圣-伊恩先生大声说,“詹姆斯,我们应该写部《1811年现实纪事》。”
莉齐娅恍然,他们排演的应该是最有争议的那部, h菲尔丁的《 1736年历史纪事》,讽刺当时的英国第一任首相瓦尔浦——他以行贿贪污著名。
马车很快地启动了,她再也没听到那位布朗回的什么。
因为有琼斯医生在,他们不能只两个人谈话,要带着一起消磨时间。
先是聊了一下天气,今天确实是难得的好天气,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尤其适合散步,可惜出了这项事故。
莱克先生说今晚应该没什么雾。现在煤气路灯就在几条街道上有,油灯相比较而言太昏暗了。伦敦晚上经常有大雾天气,不便于出行。
后面又聊到了琼斯医生专业相关,比如一些养生办法和他们熟人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
一聊到这个,老医生滔滔不绝,讲了一些他自己的研究和见识。
莉齐娅说她父亲喜欢养生,等下可能要拉着他讨论。她说她以前很少出远门,但是几乎每年都去巴斯,偶尔夏天去布莱顿。
现在的富人们坚信泡温泉和洗海水浴有利于身体健康。琼斯医生说他去年也去了一趟巴斯,带着家人一起,喝了不少那儿的矿泉水,好像确实比伦敦的好些。
莱克先生只说着他父亲也有去巴斯的习惯,不过呆的不久。他是个将军,腿脚有些年轻从军后的老毛病,他们的家庭医生建议这么做。
莉齐娅没想到那位威尔福德子爵,作为出身贵族的长子继承人,竟然也从军过。
莱克又提到他去年去了趟西班牙的半岛战场,轻描淡写的,并不把这当成荣誉。
他说着军队里的随军军医的处理方式,这正好说到了琼斯医生的兴趣点,他的主业也是外科医生,二十年前也随军学习过。
说到军队,免不过截肢之类。
老医生说到这,莱克看了莉齐娅一眼想就此打住。莉齐娅却摇摇头,说她很愿意听些不了解的新知识。
她确实很感兴趣,把这当成传奇故事看,她以前的那位女朋友,就是学医立志成为外科医生,她经常聊些惊骇的手术和解剖之类,年轻的伯爵小姐一开始听还会害怕恐惧,到后面习以为常。
莱克先生觉得直接截肢的方式有些野蛮,他说他常听到伤员们的惨叫。他没有真正地上过战场,作为骑兵冲锋,因为太年轻,仅作为军需官运输物资,战时传递情报,战后在后方带着外科医生参与对伤员的救治。
琼斯医生反驳说现在没有更好的方式,不截肢只会伤口感染直至坏死。
“但是被截肢后也会,很多人熬不过去。”亨利莱克说。并表示疑惑,是否能找到更好的方式。莉齐娅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在于消毒防腐,比如酒精石炭酸,再加上乙醚麻醉之类。
他礼貌地进行着争辩,温和地倾听琼斯医生的想法,这很自然,在他看来医生更为专业。
他讨论起法军的随军医疗体系,比较起来好像更加完善。他们谈起那个首席医生拉雷,他创造的飞行救护车的概念能更好地救治战场上伤兵,而他出于人道主义观念为敌我双方都演示了系统。
英国这边当然也学习了一下,并迅速普及。
他俩都对他表示赞赏。
莉齐娅好奇地听着,历史上的事成为生活中真实的案例,这种感觉多么奇妙。
不知不觉中,马车也终于到了约翰爵士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