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身的版型开的太大胆,袖子短到几乎没有,莉齐娅于是戴上了长手套后,披了块长长的宽薄纱披帛,随意地笼在肩颈上,雪白的颜色,刚刚好的飘逸美丽。
她伤口的绷带早就拆下——除了固定脚踝的,只清洁后上了下药。她步子轻缓优雅,倒是看不出伤了脚踝。
莉齐娅在银镜前转了个圈,轻纱朦胧中的艳影让她也恍了神。她扶着鬓边的玫瑰,她知道自己美貌,但从未意识到她还能这么艳光四射。
她上辈子不是那种绝世美人的长相,她母亲总觉得她脸型太短了些,鼻子不够漂亮。
“露西,还好你身材高挑,眉眼下巴足够精致,要不然你都算不上美人了。”
她母亲自己就是个大美人,深发绿眼,肩颈优雅。但她没遗传到她的直鼻和鹅蛋脸,她更像父亲那边,生就了一副卡纳文家族的长相。
除了那双绿眼睛,传了三代的绿眼睛,比她母亲的要深点,她母亲说像她的外祖母,她是个到美国来淘金的爱尔兰人的女儿。
这双眼睛给她增添了不少野性,看起来就不像个本分的淑女。她母亲建议她用蓬松的长卷发修饰自己,因为她脸颊足够饱满,五官也鲜明,鼻子太翘了点但这样反而像个精灵。
她对于外貌的修饰和衣装的审美,全部来自于她母亲的言传身教。
那位百万美元公主,一辈子活得简单畅然,她只在乎她有没有财富地位,有没有足够时尚的衣裙珠宝,和引领全场的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昂贵的艺术品,与英国王室密切来往。
她简直什么都不缺,从来不用考虑什么。
露西娅不知道她灵魂里蠢蠢欲动的是什么,她本来能跟她母亲一样,查尔斯是个好人,他们会有个和谐愉快的婚姻。
但她不想要,她究竟想要什么。
片刻的困惑烟消云散,她看着镜中的深发女孩幻灭,金发盛装的美人浮现出来。她望着镜中的波光潋滟,再也移不开来。
还能有谁比她更美呢,莉齐娅笑了,她几乎都要爱上自己了。
她一直觉得她有种纳西索斯情结,那个希腊神话中爱上水中的倒影变成水仙花的美少年。她最爱自己,这毋庸置疑。
“去吧,芙罗拉,还是其他点什么。”她对自己说道。
外面灯火通明,几乎每栋大宅都在举办宴会。每年少有的几个月呆在城里,今天天气又如此好,夜晚没有雾气,没有人愿意浪费光阴。
享乐浮华,无所事事的上流社会。
莉齐娅下了楼,她今天是没有曳地的短裙摆,只坠了一些褶边,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到上半身那艳丽的玫瑰和灼灼的脸庞秀发上。
她美的像是束正在燃烧的火炬,一下照亮了整片地界,玛丽姑妈戴着那根长长的孔雀羽毛,穿了身深绿色的亮丽晚装陪伴左右,一边下楼,一边跟在底下看表的约翰爵士示意着。
“噢,天啊,莉西。”即使对礼服啥的区分不开没什么审美的约翰爵士都被惊艳了。
“你,我的女儿,还有玛丽,你们俩。”他看了看自己日常的黑色晚礼服,跟白日里的差别就是换了个领结的系法,“这也太隆重了。”
约翰爵士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的不像个绅士。
“这只是个家庭晚宴!”他感慨着,“好吧,到时候了,我们该出门了。”他拿好手杖,戴上礼帽,不忘回头叮嘱着,“小莉西,穿好斗篷围好披肩,玛丽,你别在那笑了,你俩这样太容易着凉了,好吧,我知道都四月了,但也才四月而已!”
一家人笑谈着出了门,莉齐娅穿了银色的舞鞋,带系带的那种,藏在裙下看不清楚,正好和包扎的绷带混为一体。
四轮马车早就在门口停好了,路过的泰勒姐妹们坐在车上跟他们打着招呼。
“天啊,莉莉!”她们放慢了速度,探出身挥手跟她说着话。
“你这身太无与伦比了!”
“好漂亮,天啊,原来玫瑰花还能这么戴。”
“你好美啊,我都要爱上你了!”
“我们去公共舞会了!”凯瑟琳高兴地说,伊莎贝拉头上戴着根鸵鸟毛,“莉莉,看来你们也要走了!晚上愉快!请明天明天一定要来喝茶。”
“你们也是。”热热闹闹的女孩子们分别了。莉齐娅上着马车,旁边的约翰爵士满是不赞同,“我明天得跟泰勒先生说说,大晚上让女孩们坐敞篷马车,这可会着凉的。”
“爸爸,她们只是去公共礼堂,就在另一头。”
“噢噢,好的好的,莉西,你得围条披肩,对就像这样。”
车夫驾着马,浩浩荡荡地向康斯顿子爵的宅邸去了。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门口停了不少马车。唱名后被引着脱下斗篷外套交给听差,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在门口迎接他们的客人。
约翰爵士在外面又是个全然的绅士了,他上了年纪仍然颇有风度,伯伦特家族没有头衔但是很有历史,他在前面脱着帽子问好,莉齐娅和玛丽姑妈站在边上行了屈膝礼,简单的客套后就是彬彬有礼的谈话了。
莉齐娅挽着约翰爵士的手臂,由着他介绍着自己的女儿,每个人都对他们笑脸相迎。
她行礼称呼间没有半点错漏,十分有风姿又十足优雅,她就是最完美的一个淑女形象。
这只是个晚宴,但看样子还是来了不少人。大都和康斯顿子爵及其夫人有着亲密的联系。
莉齐娅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约翰爵士和那些带着子女来的老先生们,或者是在俱乐部里和生意上有些交集,或者是听过名号,在尽职尽力把他的女儿介绍了一遍,表明了他的关爱和重视后——他完全视作亲生女儿半点没提到养女,这让他们最后的顾忌也消失了。
一个颇有名望的养父,一笔五万英镑的嫁妆,因为是孤女所以也成了富有的女继承人,还能有比她更合适的结婚对象吗?
尤其还这么美丽,你们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吗,她在一整屋的锦衣华服中,仍然能一眼被望到,她明明不是那么高挑,但却那么出众。她头上的玫瑰胜过一系列的宝石明珠。
还那么的有教养,风姿气度,即使在公爵小姐里也少有这样的。
莉齐娅一一点着头,用最轻柔的语调交谈,她用的词句斟酌文雅,永远挂着合适的微笑。
她快笑不住了,她好累啊。
莉齐娅庆幸自己出门带了柄羽毛扇子,她轻轻地在手上摇着,她点头微笑,她眉眼轻挑,她偷偷地展开扇子望向门口,她没看到那个人。
还没到晚宴的时候,男士们总要喝点餐前酒。约翰爵士完成了他介绍的任务,莉齐娅见机礼貌地告别了,这让她显得更可人。
玛丽姑妈陪伴着她,子爵夫人应接不暇,简费尔小姐在和她的未婚夫以及家人相处。莉齐娅表示她们两人走走就行了,刚才都介绍过了。这让子爵夫人满是笑容,叫她“我亲爱的”。
她们往客厅一处走去,进去后莉齐娅能觉出热闹交谈的人群一时都有些静默了,人人都在看她。
她能感到那些窃窃私语,但她已经习惯了,她上辈子的母亲告诉她永远不要在乎别人说什么。
“反正你足够美好,你就是话题中心,为什么要关注内容。”
莉齐娅始终地昂起头,她柔和地冲他们点头致意,她脖子上的巴洛克珍珠闪闪发亮。
她们找了一处坐下来,玛丽姑妈掩着扇子,跟她讲那些人的来历。她一直是她在伦敦社交季的引路人。
莉齐娅看到了乔治弗雷的那位父亲,塔尔顿男爵,她去年只见过男爵夫人。
他们还是依旧的高傲,那位夫人身旁站着身材高挑,一头红发的年轻小姐,在毫不掩饰地看着她们。 “看,那是卡罗琳弗雷小姐。他们只有这一对儿女,她母亲在致力为她找个好婚事。”
噢,弗雷先生的妹妹,看来跟他一样呢,也是个骄傲的人。
他们正在攀谈的那位年轻绅士,打扮的非常时髦,甚至华丽极了。他身材修长,蓝色外套和酒红马甲,因为材质纹路的合适十分恰当,莉齐娅赞许他的品味,又一位伦敦的公子哥。
看弗雷母女跟他谈话时的柔和模样,莉齐娅猜想这位先生应该地位不低,肯定有个头衔。
“这个。”玛丽姑妈笑了,“相当一位伦敦时尚的领头人呢,跟你一样。”
她看他回过头来,对她点头一笑,十分英俊,尤其是那双能溺死人的深蓝眼睛,含情脉脉的。
莉齐娅即刻发觉他跟她是一类人,她也轻轻致意着。
“人们都叫他卡文迪许先生。”
“只是个&039;先生&039;?”莉齐娅惊讶了,竟然没有头衔?
她看着弗雷母女不悦地又看了她一眼,尤其是那位卡罗琳小姐,她发现她很标准美貌的长相,高挑丰满的美人,打扮也很华美,如果不是她,她应该会是整个晚会最出众的那一个。
她们走的一个风格,亮眼而非素雅,正巧撞了。
她应该挡住了这对母女钓金龟婿的路途。
她们回过头去,对那位先生更恭敬了,她能觉出他们在讨论她,年轻先生低着头,两位女士掩着唇笑,不时投来眼神。
莉齐娅不再去看。
当人有利益冲突时有这些举动很正常。她一向不会为此生气。
“不,莉西,你要注意他的姓氏,卡文迪许。”
“这有什么,我的教母还姓丘吉尔呢。”莉齐娅几乎脱口而出,“又不是每个姓丘吉尔的都跟马尔博罗公爵那一脉有关系。”
她声音说得很小,轻飘飘的,神色轻松,像是在讨论无关紧要的事,而不是在议论什么人。
“噢,姑妈。”她即刻反应过来了,“您是说?”
“是的,莉西,他的父亲罗伯特勋爵,他没来这,可是那位德文郡公爵唯一的亲侄子。”
“如今的哈廷顿侯爵可一直没有结婚生子。”玛丽姑妈直起身,摇着扇子轻飘飘说。
哈廷顿侯爵是德文郡公爵的长子兼继承人。
如果他没有儿子的话,那这个显赫古老的爵位将由——
“卡文迪许先生是罗伯特勋爵的独子。”
“噢。”莉齐娅扇子遮了半张脸,所以这位关系最近的堂亲,以后会是德文郡公爵!
她懂了为什么骄傲的弗雷家会那么恭敬了。
卡文迪许先生是相当一位大贵族的出身,名门之后,说实在的还是莉齐娅在这个世界接触的第一个和公爵有关的人物呢。
这个按历史悠久,血统高贵排资论辈的社会,还是始终如一啊。
就算那位哈廷顿侯爵突然结婚生子,那也不妨碍卡文迪许先生有一堆显赫的亲人,和他母亲那边带来的大笔财富。他仍能继承他祖父伯林顿伯爵的爵位。罗伯特勋爵还曾出任过内阁的内务大臣,虽然现在托利党执政并占上风。德文郡公爵是有名的辉格党领袖,争斗不歇百年的两党。
莉齐娅一下明白了,这位先生不是塔尔顿夫人给女儿选定的对象,她们只是在向上社交。
那她们在等候的会是谁呢?
“但是,莉西,不要考虑这样的对象。卡文迪许先生二十六岁了,他母亲也是个公爵的女儿,他简直被娇惯坏了,可没见过他有意与哪位小姐结亲过。人人都说他以后只会娶那几个大公爵的女儿。”
玛丽姑妈压低了声音,细细地说。
莉齐娅忍不住笑了,她当然知道,回答说让姑妈尽管放心,多大的爵位就有多大的责任,她才不想莫名其妙地当上什么高贵夫人,被人时时刻刻地注视评判呢。
看来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但她没见到莱克。有夫人小姐们过来跟她们聊天。
莉齐娅频频地看向门口,她起身去拿饮料,小口地啜着柠檬水。她听到了通报声,她笑容满面地拿着杯子,往外走了几步。
她翘首去看,进来的先生脱掉了手套帽子,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眶,一双宁静的灰色眼眸。
他们在热闹的人群中两两相望。他冲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莉齐娅渐渐淡了笑容。
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