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所有人都沉醉其中,久久不能回神。
自由和美是每个人都向往的东西。
她把美好诠释的淋漓尽致。
多么美妙啊。
不知是谁开始鼓起了掌,每个人如梦初醒,热烈的掌声响起。
“ brava !”就像在剧院里,此起彼伏着。
他们想到了卡塔兰尼那个著名的意大利女高音。掌声不歇,神情各异,但都注视着那个方向,好像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歌剧可以说是最能表现情感的方式。
这首咏叹调让人不由得平静祥和起来。无论对音乐有无鉴赏,第一感觉就是太美了。
怎么会有这么动人的歌声呢。
“小姐,您唱得太美了。”卡罗琳眼里隐隐有泪光,她觉得羞愧起来。 “我……”
笼着层圣洁光芒的美人,美到不可直视。却低头温柔地看着她,“不,卡罗琳,这是首二重唱,你唱得也很好,不是吗?”
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我们合作唱出来的。”她伸出手,“已经唱的很好了,你有副好嗓音,练得也很纯熟。”
弗雷小姐恍惚地牵上手,她什么也说不出。隔着手套还是柔软有力,她从琴凳上被拉了起来。
“谢谢您。”短暂的握手后,她几乎逃也似的下了台。
“伊莱斯小姐,请再唱一首吧!”费尔先生真挚地道。
莉齐娅没有意识到她给人带来的冲击,她只是笑着,“先生,我当然要唱一首了。”
这抹笑容让她更艳光四射了。
费尔先生一下把所有美人都抛在了脑后去。
卡文迪许先生的笑容慢慢冷却,那双蓝眼睛犀利地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塞西莉娅偷偷拉了拉哥哥的衣袖,至于瑞文先生冷硬的眉宇难得有些松动。
菲茨威廉勋爵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下的几位先生,各有各的想法,无论外向内敛与否,都生了一股子兴致。
除了莱克。
莉齐娅自然地坐在钢琴边。所有的乐器中她还是最喜欢钢琴。她随意弹了几下,试了下音色。子爵府中的华美的三角钢琴,英国造的,不是最新的立式样子,没有那么现代新潮。
但也是很上手的造物了。
她没有事先想好,临时决定弹一首曲子。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那个身影,但他低着头,没有看她。每个人都探究着她目光的落点,但她毫不留情地收了回去。
指尖落下,开头的几个键音就显现出了弹奏者的娴熟,又不刻意,自在地敲打进了心中。
但不是任何一首知名度很高,或者技艺高超的曲子,倒有点像是随意的小调,没人听过。
不过旋律仍然优美,带着民谣的调子又不完全,有些特别,却说不出来。
低头沉思够的先生抬了起来,他看向台上的人,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朦胧的,触不可及。
稍微懂点音乐的,会觉得是弹琴的人缘故才这么好听,这曲子不和谐,也不华美。
轻松到就像是随手弹的。
但是熟悉作曲的,他发现这不同于复调的巴洛克,也不是近些年新古典的严谨结构。
它很轻松地打破了作曲范畴,带有一种奇异的幻想朦胧美,就像一幅画作,用颜料色彩缓缓绘就,不受拘束,也不是表达感受。
仅仅是在展示画面罢了。
他好像看到了一片铺开绵延的红色,延伸着流动着,但是想看再多却被一堵高墙阻挡。
他记住了这个旋律。
这是莉齐娅自己写出的曲子。
当然只是个开头。
她顺手为罗伯特彭斯那首小诗《一朵红红的玫瑰》写的,当时和朋友讨论怎么被唱出来。
“也许一个开头,加一点民谣的传统调子。”
她说着信手弹了起来。
听的德彪西的那些,不知不觉在她心中产生了影响,她前半辈子受的那种传统教育,巴洛克古典还是浪漫的风格,成了最基础的养料。
但从上长出的打破所有拘束的花朵。
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现代音乐,就像伊丽莎白邓肯的现代舞。
她从中窥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音乐不需要规则,你只需要要倾听。
惊艳的开头过后,是保留民谣风格的旋律,做了现代的改动。
她张口唱了出来,
“o,y ve is like a red,red rose,
啊,我的爱人像朵红红的玫瑰,
that&039;s newly sprung june,
六月里迎风初开。 ”
台下人惊了,随即会心一笑,原来是这首小诗。
这是谁写的曲子,它被唱出来原来这么奇妙。
没有复杂高超的旋律,只有能被唱出来的调子。甜美的声音唱着,不像歌剧那么空灵悠远,云端的女神坠下了凡间。
就像身边每个人有感而发会唱出来的。
她弹着,笑着,怀着不同的心情唱这首曲子都是不同的。她的声音富有感染力,又欢喜雀跃,每个人都不由得跟着哼了起来。
“till a&039; the seas gang dry,y dear,
亲爱的,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and the rocks lt with the sun!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
她抬起头,没有注意手指在琴键上的移动,忘我地唱了起来。
音乐,每一首曲子,就该被歌唱出来啊。
每一个场景,印象,都能被深深记住。
她记起了那些朋友的名字,他们的欢笑。
她看清了眼前的所有人,他们也是这辈子正在经历的。都是体验,都是她真正地活过。
唱了前半支后,她弹着中间的过渡,因为有新的感受做了些许改动,让人更印象深刻了。
那股朦胧的美开始具象化,进入了实在的生活中。
键音一顿,她准备继续。
一个动听的男声随即加入。
他换了一种唱法,却刚好融入了进去。
“fare thee weel,y only ve,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
他昂扬地唱着。
莉齐娅惊喜地看了过去。
撞入了那双灰蓝色眼眸。
他站起来,一句句地唱着朝她走了过来。
如同承诺的一样。
他一下听出了这个曲子的写法。
在此基础上有了自己的创作。
他的悠扬恰好成了女声最好的伴奏。
就像是主旋律即兴加入的和弦,并不破坏原本的主调。
莉齐娅放缓了手上的弹奏,跟着那个声音做出了变动。他倚在钢琴边,低头看着她,露出最熟悉的笑容。
“ though it were ten thoand iles!
哪怕千里万里。 ”
他轻轻地唱着,他眼中像是有千言万语。
她看着他,继续唱了起来。
新一轮的歌声中,两人的二重唱你追我赶,相互应和。
他懂她,她也懂他。
他始终看着她,她抬头望着。
“o,y ve is like a lody,
啊,我的爱人像支甜甜的曲子,
that&039;s sweetly pyed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他在用声音完成这场合奏。
好像两颗心在靠近,共振。
台下的人回味过来,新加入的调子很适合合唱。
他们被感染着忍不住看着彼此微笑,不知道从谁开始,男女的声音纷纷唱了起来。
“and i will ve thee still,y dear,
亲爱的,我永远爱你,
while the sands of life shall run,
只要我一息犹存。 ”
年长的绅士唱给自己妻子听,年轻的唱着这个不知道在想谁,看谁。
“ and fare thee weel a while!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他们打着拍子,各色的声音,有高有低,有清亮有浑厚,有清冷有甜美。
但都在唱着。
“and i wille aga,y ve,
但我定要回来。 ”
正中的两个人却忘我地停住。
他们看着彼此,钢琴的声音仍然继续,却沉默地任由着,让台下的声音将两人淹没。
他欲言又止,她只微笑。
她重新开口,唱了起来。
他也跟上。
“that&039;s sweetly pyed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
几句的重复后,这场大合唱也不由得走向结束。
每个人沉浸其中,津津有味地回味着,再也没见过这样的家庭音乐会了。
他一点头,悄然退了下去。
人们围了上去,有夸她唱得好听的,有问这个曲子谱子的,叽叽喳喳各种讨论。
莉齐娅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被簇拥着回到家人身边。
玛丽姑妈夸奖着,她居然还留有这一手。
“莉西,我知道你唱歌好听,但没想到,跟天堂一样。”
“姑妈,还得谢谢你从小教我弹钢琴。”
“行了吧,你弹的不知道比我好多少倍。”
她站在姑妈身边,握住她的手。她下意思想寻找那个声音,他却离她这么远,完全站在另一边。
他在害怕,疏远,是什么?
莉齐娅跟来的绅士小姐们说话,但是心神不宁。
“小姐,我敢说你是全伦敦最会弹琴唱歌的小姐。”卡文迪许先生凑上来说。
“先生,能得您的夸奖,想来确实是这样。”
“你该骄傲一点,天啊,别人要是能有你一半,我想整个英国都能吹嘘到。”
塞西莉娅苦恼道,“我一定好好练琴,莉蒂,要不然都没法跟你唱歌了。”
人来了一众又一众。
他在远处看着她微笑,最终还是来了。
“小姐。”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变得沉默,少语,那一向快乐的神情从脸上褪去。
她先开了口,“先生,您唱得很好。”
“谢谢。”
“您会来吗?就像说的那样。”
她就这么看着他。
指的是说好了的每天来看她。
“我会的。”半晌他突然道。
一鞠躬。
“您在害怕吗?”他转身后她突然问道。
他致歉地侧着头,他想离开。
但是还是回答了她。
“是的。”
他害怕失去她。
他意识到了她离他有多远。
老先生们打牌去了,年轻先生,夫人小姐们也都参与其中,或者在边上看着。
费尔先生自来熟地问她要不要来局惠斯特,莉齐娅委婉谢绝后,坐在一边翻起了书。
她随手拿了一本,打开后发现是莎士比亚的罗朱。正好的那一页是第二幕第二场里,朱丽叶在花园里的坦白。
脍炙人口的那一句,
“我们叫做玫瑰的这一种花,要是换了个名字,它的香味还是同样的芬芳。”
罗密欧啊,抛弃你的姓名吧!
她看下去那对年轻情人间的告白和絮语。
他们突兀地用一晚上爱上,第二天结婚,四天内双双死亡,短暂的宛如流星。
但又顺理成章,让人觉得就该这样。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因为它有阴晴圆缺。
一千次的晚安,一千次的心伤。
莉齐娅对这些台词倒背如流,作为莎翁的名篇自然被排演过无数次。
她没扮演过朱丽叶,她个子高,一直是那个罗密欧。在那一个吻中殉情着反复死去。
真美啊。她安静地一页页看着。
突兀的声音传来,“小姐,你在看什么?”
莉齐娅抬起头,看到的是费尔先生那张有些浮肿的脸。他自觉很有魅力地笑着。
“噢,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他自来熟地坐到边上,凑过来看着,然后夸张地朗诵道,“啊,无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轻浮,严肃的狂妄,整齐的混乱。”
罗密欧感慨爱情的那几句。
莉齐娅不动声色地往边上坐了坐,她不打算接上。只是微笑着,“是的,先生。”
她合起那本书。
“您为什么不去打牌了?”她赶着客。
“有这么美丽的小姐在,谁愿意辜负春光呢。”他拿过那本书,“小姐,你喜欢这样的爱情吗?”
莉齐娅扫了他一眼,重新成了那副冷淡的外表,只可惜她太美了,再怎么冷淡都避免不了视觉的冲击,尤其她今天还穿的这么娇艳。
“不。我不喜欢。”她蹙了眉,“先生,您这样是否太过冒昧了。”
“小姐,我问的只是剧本中的话。”他挑挑眉毫不在意,“您喜欢莎士比亚吗?”
“没有人会不喜欢。”
“那小姐,我们可以有许多话说了。”
费尔先生的朋友正好过来,人们都叫他尼尔森上尉。两人将她这里围的水泄不通。
客气地聊了一些,费尔先生把莎士比亚背得很熟,只可惜这没让他变得高尚多少。
上尉拿起旁边的另外几本书,看到是《僧人》,《尤道弗的奥秘》,《林中艳史》之类的,嫌弃地脱了手,“我可最讨厌哥特小说了,不懂为什么人人都喜欢。”
这时又一行人过来了,奈特先生出了声,他大大咧咧的,“我还挺喜欢看的。”
因为来的人多,费尔先生只好起身,莉齐娅站起来,她看到了莱克。
他笑盈盈的,但她觉得他就是始作俑者。
“我们好奇你们在聊什么,有打扰到吗?”奈特先生一如的快活,经过对比,她可算觉得他确实人不坏了。
“当然没有,先生。”费尔先生在一边笑道。
尼尔森上尉接上了刚才的话题,“先生,你喜欢只是消遣罢了,心智不成熟的可是会沉迷。”
费尔先生发表起长篇大论起来。
他说哥特小说实在太荒诞,无病呻吟了,里面满是古堡恶徒之类,对年轻姑娘的心智有所损伤。
随即坦然他甚至都不喜欢小说,它们太肤浅了,比不上诗歌戏剧,花在小说上的时间他不如去读读蒲柏。
他想显得自己很聪明的样子。
莱克先生听着直扬眉,莉齐娅能看出他在忍笑。
他用悦耳的声音开了口,“先生,原谅我不能认同,还是有一批很优秀的小说家的,它把那些哲理美德掰碎了揉了进去,更通俗易懂,每个人都能看,也许情感比不上诗歌,人性比不上戏剧,但确实是一本本很精巧的独立作品,并非那么一文不值。”他列举了菲尔丁笛福理查逊斯威夫特之类,“基于现实的讽刺。”
法国的勒萨日,卢梭的《爱弥儿》和《新爱洛伊丝》,再到歌德的书信体小说。
他跟人争论起来仍是柔和的语调,列举的条理清晰,很难不说服别人。
但莉齐娅看到他眼中的嘲讽。
“他们不是很伟大的人吗?他们的作品没有价值吗?”
“只是因为他们什么都写得好。好吧,我还是不能认同哥特小说,不如一摊废纸。”
“但它们,不能否认,也承载着人最基本被放大的情感,每种感受你都能在现实找到。我读过它们,确实十分动人,在同类作品中算得上出类拔萃。”
“太感性了,先生,您难道不赞同理性吗?”
“它不是唯一。想想当初神性到人性的过渡,他们,或者我们在追寻的是什么。”
尼尔森上尉突然插嘴道,“我不是有偏见,但是那些女人写的书中,感性成分确实太多了,”
莉齐娅本有些郁郁,听到这怒极反笑。
她突然开口争辩道,“先生,你们不觉得自己太狭隘了吗?”
她带着讥讽和咄咄逼人的腔调,毫不掩饰,“承认吧,你们在害怕什么,害怕另一种声音,用所谓的感性倾向,哥特小说有它的错处,它确实太虚无缥缈,不关注现实,因为太过流行影响了其他题材发展。但我没听出你有任何客观的关于本身的批判,你只有满满的偏见和不知所谓。”
“你试图把矛头引在女人身上去,你始终没把她们当成自由的个体,你在害怕的是她们用作品表达出自己的声音。你看不到她们视角下的世界吗,你是在评价,还是在单纯轻蔑?她们不够现实,她们题材只局限于情爱家庭,她们有任何机会接触到其他吗,才有机会发表话语多少年。她们缺少受教育的机会,但是对于你们,公学加上大学,多年的教育都不能让你们清醒半分……”
她看到眼前男人们表情的变化复杂,只感到快活畅意。
她想说更多。
夏娃是由亚当取下的一根肋骨造就,所以他们坦然自己做一等公民,只把女性作为附庸。
他们觉得男女智力天生有差异,把感性只归于女性才有的特质,它也许对家庭好,但是放在外面就不够用甚至赘余了。
“我认为这个世界真是荒诞——”
这就是你们口中男女智力的差异吗?
既然差异不在,为什么女人不能有财产权,有更多的岗位,甚至参政。
莱克突然说,“小姐,您姑母让我来找您。”他伸出手,“都怪我,我都差点忘了。”
莉齐娅激昂的情绪看到那双湖泊似的眼眸突然冷静,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反应过来她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有多恐怖。
这不是以前的咖啡馆和公寓,这是什至百年前的一次晚会,还是保守主义出名的19世纪初。
“是啊。先生。”她微笑着,依旧美得让人失语,和刚才的女子判若两人,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搭上手,“失陪了,先生们。”
奈特先生回过神,他一下就忘了一切打着哈哈,菲茨威廉勋爵都难得地多说了两句。
费尔先生和他的朋友配合着,这项不快轻轻揭过,没有人记得她说了什么。
因为不在意。
可能都以为这只是个小女孩的胡言乱语。
莉齐娅这边心如擂鼓,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现在才喘过气来。所幸长辈们在牌室,其他女孩去看画了,她只是坐在角落,旁边没什么人。
“您应该让我说完的,先生。”她还是觉得不快,抬起头愠怒地说。
看到那张脸又平静过来,随即一笑道,“我还以为您今晚不会再找我说话了呢,先生。”
“怎么,看不下去过来解救我,作为一个骑士?”
他带着她,装作要去棋牌室那边,随即一转,往另一边去了。
他没有回她,莉齐娅停了下来,“先生,您再不说话,恕我不跟您走了。”
“我任性,冲动,我就是这样的人,您尽管生气吧。”她抱着手,一点也不像个淑女。
“不,小姐。我没有生气。”
他没有装作忘记刚才的话。
“我也知道您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我要带您走。”
他点头诚挚地道歉道,
“以及……对不起小姐,关于我刚才的行为。”
“我不该出于一时的情感,对您疏远,我也不该,打断您的话把您带走。”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请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