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他默契地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孤身出现在大街上。
他有分寸地抱着她。
她整个人身上都是冷意。
她靠在怀里,“我很痛苦,悲伤。我很冷,好黑。真的。”
断断续续地呢喃着。
“我知道,我知道。”他抱紧她。
他能感受到那份痛苦。
“都会好的。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会好的。我在这里,小姐。”他安慰着。
眉眼纠结。
把她揽在怀里,掌心没有触碰脊背。
她身上逐渐回温。
莱克才发现她这么单薄。
帽下的金发松散,上面结着水气,有些湿冷。
他把手放了开来。
他脱下灰色的长外套给她裹上。
那双湛蓝的眼睛盛着泪水。
盈盈的,带着长睫,从眼尾滴落泪珠。
他下意识伸出拇指,想要擦干净。
想了想,换成了小指。
拇指上有着茧子。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
她仰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眼泪是凉的,脸颊是微热的。
他把它擦了干净。
她一直没有说话。
“小姐,您要回去吗?”他轻声地问。
她只摇头。
“现在好些了吗?”
她颔首。
他没问她要去哪。
“或许,小姐,您想坐车吗?”他扬起唇,“我正巧驾了辆两轮马车。”
莉齐娅看了过去,点点头。
他伸出手,她挽着他,梦游似的到了马车跟前。
她站在那发呆,只一脚踩上踏板。
他笑着,征得了女孩的同意。
一下揽住腰,把她抱上了马车。
他长腿一蹬,跟着上来,坐在一边,拿起缰绳。
莉齐娅看着远方日出的那一条线。
“先生,带我去你去过的地方吧,随便什么。”
她没有用敬语。
他看了她一眼,微笑着,“当然,小姐。”
“您要放下车篷吗?”
“这样就不错,敞开挺好。”
“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快一点。”
“真的吗?”他看着她笑,“那坐稳了,小姐。”
他拉着缰绳,轻快地一抽马鞭,马儿带着马车飞奔了出去。
这年头的贵族子弟喜欢驾车,两轮的轻便马车,没有四轮的阵势大,但要更轻盈。
这辆不是高座的,恰好的那种,由此也很平稳。
但是他确实就像答应的那样,驾得很快。
清晨的路面上没有太多的马车。
他们自由地飞驰着。
冷风在身边呼啸,沿路风景一下下地穿梭,倒退至他们身后。
一往直前,再不回头。
莉齐娅捂着帽子。
她终于笑了起来。
“小姐,我要带您去个地方。”他高声地说。
他驾着马车,往远处飞奔而去。
两轮马车不像四轮那样封闭,也没那么体面。时髦的公子哥会学着摄政王驾上一辆,载着女士去公园观光散步。
男女单独共乘一辆马车会受到诟病。
但她现在无比自由。
他勒着缰绳拐弯,速度没有减慢多少。
他一路往北而去,出了住宅区路过的商业街上,驿车货车之类多了起来。
他们轻快地在其中穿梭。
这位先生是驾车的好手。
超车抢道,被人骂了后他们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
多么疯狂自在。
她摘下帽子,长长的棕色缎带飘扬。
他歪头看着她,两双眼睛闪闪发亮。
不知道多久停了下来。
莱克舒了一口气,他冲她笑,一眨眼,“小姐,我们赶上了。”
她抬起头看,远处的那抹金线,闪耀开来,冉冉升起着半边红日。
“这里没有阻碍,您能看到日出。”
他们正在高处,看着不远处的各类建筑,高低不同,到远处绵延的绿色原野。
一切都一览无余。
伦敦,现在还没完全城市化,保留了许多近郊土地的伦敦。
没有任何阻碍的日出。
一眼就能看到。
他们沐浴在金色红色,日间的第一缕阳光之下,大片的晨曦在天空上绽放。
连带着彼此之间,都成了灿阳的颜色。
“在看到海上的日出之前,这曾经是我最喜欢的日出。”
他轻轻说。
“泰晤士河上的日出也很漂亮,不过那个太远来不及了。”
“嗯。”她平静地看着。
她想到了许多关于日出的画。
但都比不过如今切实地看着。
金色的光芒照耀大地,绿色的原野连同灰泥色的建筑,黑黄白,全都镀上了一层光辉。
他们完整地看完了整个日出。
那轮红日升起后,一点点变成全然的金色。
贪婪地望着,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睛。
莉齐娅挽起的发早已纷乱,她摘下象牙发梳,金发瀑布似的倾泻而下,随风飞舞。
她转头看他,他一直在看着她。
她突然伸手揽住他,长袖的蓝衣材质柔软,绕过脖颈。
他垂着睫毛,不知所措。
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下,她起身给了他一个吻。
印在嘴角。
只一下轻飘飘地离去。
“谢谢你,先生。”她真诚地说。
她的手没有离去。
他气息渐沉,那双湖泊般的眼眸直视着,深沉的颜色,又浸着阳光。
反手紧紧地搂住她,靠在她的怀里,不愿意松手,两两无言。
那波浪般及腰的长长金发,拥在身畔,披散车内,像是编制成的一场美梦。
他终于松开了她,掌心温柔地托在脑后,仔细护着,朝她压了过来。
他的眉峰和鼻尖多了一股侵略性。
俯身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们离得这么近,狭小的车内只有两人。
那张好看的唇,微微抿着。
他嘴唇很薄,带着唇锋,笑起来几乎察觉不到。
她仔细地描摹着。
但在他眼里,那双蓝眼睛格外平静,比起温柔更像是冷淡。
没有柔情。
他开始觉得迷茫。
莉齐娅合上眼。
却没有预计的那个吻。
他只是轻轻贴上了白皙的额头。
紧闭的唇,微微抿着,却是掩不住的温热。
蜻蜓点水般。
一个晚安似的吻。
再到那头浓密的金发,他一下下地吻着,理性克制,只几下就停住。
他攥紧了手,抱住她,他们平静地躺在车中,相拥着。
车篷放下来遮出一片阴影,如同最安静的隐秘之地,没有其他人,只有你我。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小姐,我只能想出这一句,我爱你。”
他说着,发现这句好像没那么难说出口。
“我爱你,是的,我爱你。”他确认着。听着一下比一下热烈的心跳。
“这很疯狂,我们才认识了三天。”他自嘲地笑着。
“罗密欧与朱丽叶只用了一晚上。”她说。
莉齐娅掌心放在心口。
她只感到安逸,她好像从未有过为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刚才马车上就有,她在想是不是这造成了错觉。
她爱他吗?她不确定。
喜欢是喜欢的。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总怕开始的太快了,就像流星,转瞬即逝。他们是悲剧,我指罗朱。”
“我喜欢悲剧。”她突然说。
“如果我跟你求婚的话,小姐,我会失去你吗?”
“会的。”
他沉默了。
“你好像不意外于这个答案。”
因为我见过你,无论白日,还是梦里。
她转过头看着他,“亨利?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她对他笑。
他仰着头,一抹红色从耳根蔓延开来。
直呼姓名,是恋人才能做的事。
“我现在还不能接受,在我想明白之前。”她直言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还不够爱你。”
他静静地听着。
“凭着我的灵魂——”他说着这句台词。
“一千次的晚安!”她自然地接上。
罗朱那对恋人告别时的承诺。
“小姐,我可以等待,也许一千次晚安,一千次的吻,一千次的日出日落,我能等到你。”
“如果没有呢?”
“那我就跟在你的身后,如同说过的那样。”
你走在前面,我走在你的影子里。
“如果不以结婚为前提,你会跟我交往吗。我确实很喜欢你。”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被这直接的表白,弄得不知所措。
但是他适应着她。
“我的冲动告诉我想这样,但是我的理智,和后天的教育都在说,&039;不。&039;”
“这很不负责任,作为男人,我可以轻松地抽离,但是小姐,你不能,这对你名誉造成的损坏是不可逆的。我不能这样。”
“你觉得我疯狂吗?”
“是的,但是我能理解。”
因为他也是。
在各种俱乐部中,马术比赛,赌桌,战场上,他都有种飞奔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错觉。
她毫不怀疑。
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没把他吓退。
“那把这当成一个梦吧。”她合上眼,“我想睡一觉,先生。”
“睡吧。”他完全拉下车篷。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不可弥合的矛盾,在他和她之前设下了巨大的鸿沟。
他又一次面临了困境。
她醒了。
她睡得很舒服。
把刚才的那些忘得干干净净。
他不在车内。
他早已下了车站在那,看着风景,她也跟着下来。
“这是个荒地,很少有人来这里。”他收起了怀表,“才十点钟。”
他们自然地相处着。
他指着远方的原野,跟她描述着伦敦近郊的绿地。
汉普斯特绿地,在那里他家有个私宅。
莉齐娅知道,那里是很合适的郊游地点,每天都有伦敦城里的人坐马车去透气。
“我母亲留给我的小庄园就在那。”他突然说。但是没继续提及。
“所以小姐,你想喝点茶吗?”
“好啊。”她只是披着那件灰色长外套。脱下来还给了他,“现在热起来了。”
他拿在手里,站在那望她。
伸出胳膊,“那上车吧,小姐。”
她坐在那,长发披散。
他无奈地看着她,惯常的温柔,“小姐,我想头发还是得——”
他示意着。
莉齐娅拿出那枚象牙发梳,不耐烦地梳顺头发,想要挽起来。
但太长了,她一向不喜欢梳头。
“这样吧,小姐。”他笑着,“我来吧。我会梳一点简单的发式。”
她眨着眼看着他,递了过去。
“先生,我有时候真惊讶,你还会这些。”
“人活着不知不觉就会了这些。”他不以为意。
把那头美好的金发梳成了几股。那双能拿起马刀,勒着缰绳的手,也能轻柔地梳起头。
她总是这样被他不动声色的温柔包裹。
真是无微不至,哪哪都来的妥帖。
莉齐娅垂着眼。
“先生,我觉得我说那些话真是昏了头了。”
她突然说。
“不,没有。你说了后我想了许多。”他编着辫子,缠绕着捏在手里。
“我发现我也找不到解决方法。”
“请拿一下。”她接过编好的两股辫子,发现还很漂亮。在那笑着。
“但是小姐,我能保证我的品格,您以后要挑选仔细辨别对象,这话太惊世骇俗了,您得跟适当的人说。”
他从怀里拿出帕子,把剩下的头发和发辫一起,挽成个花型的发髻。
合着手帕一起包裹系上。
“那你呢?”
“小姐,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意外。这话可能太蠢,但是,我知道你,我看到了你。”
“你只能是你。”
一个精致的希腊式发型在他手下诞生。
他满意地看着,“很漂亮。”
他接过那把象牙梳子插上固定。
她抬起头,像壁画中的侍女看他。
“你是唯一支持我的人,先生。”
“我只是比较幸运,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对她笑,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现在,公主,您想跟我一起逛逛伦敦吗?”
“驾着马车?”
“当然。”
两轮马车轻快地离开了这边荒地,她看着路畔的野花和刚好的阳光。
他们路过一处教堂,玻璃花窗在阳光下美不胜收,钟声敲响,无数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起。
“小姐,冒犯了。”他示意着她背后最顶端的扣子。
略放慢了些,允许后伸手替她扣上。
“我自己穿不上。”她说。
“我今天发现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扣子在背后是伦敦最近流行的风尚,但是也可以改在前面或者身侧。”他冲她眨着眼。
“小姐,你一个人出去散步,你其实很大胆。你可以做到一切的。”
“看。”他们进入了一片繁华的街道。
伦敦城苏醒后,马车转而就被淹没。
车辆拥堵着慢慢前进,行人商贩和沿街店铺,叮铃声喇叭声嘈杂的人声。
新烤面包出炉的香气,油墨未干的报纸,裹着泥土的蔬果,刚屠宰的鲜肉,沾着露水的花卉。
热热闹闹的。
“他们都在活着,我们也是。”
他感慨着,“我有时候在想,活着能感受到温度,真是最美好的东西。”
“有时候会怀疑意义,有时候却能从容活着。”
“你想体验一下吗?”他对她眨眼笑。
“怎么体验?”她好奇地戴上帽子。
他们去品尝刚出炉热腾腾的糕点,从报童手里买过一便士的报纸,读着上面不严肃的新闻。
她手上印了油墨,玩笑地要往他身上抹。
血肉在案板上跳动,她一点都不害怕。
一本正经地告诉他那是牛的胸腹。
“胸腹?这总让我想到人的。”年轻先生被吓了一跳。
这么走走停停。
他们去了最普通的店吃着便餐,光鲜亮丽的男女格格不入,要了茶和吐司培根煎蛋。
什么都点了一点。
“只要五个便士?”她惊讶着。
她听着那些人聊天,感受着每个人的生活。
她走在不是很干净,脏污的街道上,拐角处是撞上的两位车夫对骂。
她听着那粗俗的俚语发笑。
莱克跟她解释着。
“您听得懂!”
“是啊,毕竟我去过军队,入乡随俗了。”
蔬果的香气,和拖着它进城的老农民殷切的笑容。
他们聊着今年农作物的售价和收成,还有地租。
“我几乎还不起了。”
她看他给了两个基尼。
“上帝保佑你,先生。还有您的夫人。”老人连连道谢,几乎喜极而泣。
两人尴尬地相视一笑。
只拿了一些,去街角的水泵清洗干净。
她试探地吃了口草莓,却是意外的甜,最后也是不顾及什么,捧着篮子一枚枚地吃着浆果。
她给他递了一颗嘉宝果,他低头从她的指尖衔住。
“这个很甜。”他面不改色。
“真的吗?”她尝了一颗,酸皱了眉。 “不,它还没太熟。你骗我!”她又气又笑。
他难得的少年气,在那笑着。
“你喜欢吃甜的。”
“是啊,但也不能太甜。”他递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糖果。
“这个还行。”
“先生,你经常这样吗?”
“小姐,我有一半时间生活在伦敦城,从小这样,这些大大小小街道有的变了,有的没变,每次走过它们我就有种归属感。”
“你想去更远处看看吗?”
“去吧。”
他突然问,“小姐,你跟家人说出门了吗?”
“噢。”莉齐娅才想起来,“我只是说我出去散步。”
她头痛着,有点怕父亲和姑妈担心。
“不用担心,我刚才写了张便条,拜托了人送过去。”
“我们明明一直在一起,你怎么能做到这些!”
莉齐娅不可思议。
“你刚才去翻那边的旧书摊了,我就顺便做了一下。”
他在那笑,“小姐,我是否有点太琐碎了,抱歉,我总是很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不。”她摇着头,“我第一次觉得,有人收拾着烂摊子也不错。”
她笑着,拿出掌心托着的一枚鸭蛋。 “你看。”
“哇。”他凑过来看。
“刚才有位太太非要塞给我的,她说我很漂亮。”
“小姐,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我知道。”莉齐娅对着阳光看着,“她说能孵出小鸭子。我想试试。”
“如果孵出了,我一定喊你看看,先生。”她在那笑。
“好。”他单手驾着马车,另一只手悄然覆了上去。
她没有拒绝,他们在身侧碰上了手,隔着冰凉的椭圆形,虚虚地握着。
掌心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
“先生,你真的……”她摇了摇头。
“我简直想不出理由拒绝你。但是,我说不清。”
他迎着风,戴着礼帽,金褐发飞扬。
鼻子高挺,目视前方。
“不,小姐,一辈子还很久呢。我们都还年轻。”他笑得温柔,“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