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完舞后,他们回到马车上,一路走走停停,看着沿路的民谣歌手。
除了乐谱小贩外,会有许多女人会在街上四处吟唱,出售她们手中的乐谱,只有歌词没有音符。
所以人们会围在歌手身边聆听学习曲调。
街道上有着许多这样围成的小圈,各色的调子夹杂着。
莉齐娅看着这些贫穷的女人或者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多半是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
她们站在街角处,商店弓形窗下,公共建筑的门廊中,因为唱得太多声音变得沙哑。
一首首民谣,反复地唱着,冷淡毫无感情,但行人还是忍不住驻足欣赏。
莉齐娅沉默地看着她们。
这个时代,受过教育的能当家庭教师,即使这个已经算阶层跌落为人瞧不起,但待遇已算优渥。
底层的女人要工作,幸运的能学门手艺,当上女裁缝或者帽子商,积攒点钱开个小商店。
但是大部分,只能去当女仆女工,进工厂的工资是男性工人的一半,甚至更少。
这类工作都很难找,至少要身体健康没有疾病。如果当不了女工,只能去赚着零散的钱,刚才的卖花女,现在的女歌手们。
她们还会给人缝补浆洗衣裳,一辈子都在劳作。
洗衣女工普遍有嗜酒的问题,这样才能自我麻痹,但久而久之身体也被拖垮。
还有一部分,被发掘着进入剧团舞团,当上女演员,但这种就算出人头地,被权贵看上能拒绝吗?
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只能去出卖身体。
少年人,年纪更小的雏妓,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18到20世纪的伦敦,一方面上层社会的女孩子谈性色变,另一方面各个阶层都在堕落,有钱的贵族包养情妇,大学生和女工厮混,最底层的男女选择姘居——这没办法,单身养活不了自己,只有在一起才能凑合活着,去教堂结婚收的税太高,支付不起。
经常能见到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女同居、生育。
一边严守道德,一边道德崩塌。
街角,肮脏的小巷处随处可见交易,白天好点,夜色覆盖下整个伦敦不是犯罪,就是狂欢。
她看过不少这方面的社会调查论文。
越看越能意识到自己的无力。
百年后,女性能从事的职业仍然那么少,除了老师,就是办公室职员,打字员,秘书,商店售货员,往下女工人等等。
甚至其中不少只招未婚女性,结婚后只能回归家庭。
困境,摆脱不了的困境,还有源源不断的苦难。
没有财产,没有工作机会,没有选举权,政治权利得不到保障何谈经济权利。
现在还有卖妻现象,丈夫可以出售他们的妻子。
父亲以婚姻的名义把女儿卖出高价,何尝不是另一种买卖。
家暴,殴打,不容忤逆。
为了生存不得不结婚,婚姻是变相的奴隶制度,只不过披上了文明的外衣。
根深蒂固,千年的娼妓问题,只要人还有欲望,满足市场供需关系,永远不会消失。
“先生,一张乐谱的价格是半便士吗?”
“是的。”
她看了许久,回过头,“那一天卖出十张乐谱,每天风雨无阻,一年的收入不过七镑。”
她飞速地计算着。
他确认了一下,“没错,小姐。”
太理想了。
她们可能都活不过冬天。
“先生,我一顶帽子就要十镑。”她突然说。
“但是我花掉每年所有的零花钱,也只能勉强养活250个人。”
全伦敦有多少人口?百万起步。
“我不够,你也不够,先生,我们需要这个社会,甚至国家。”她判断着。
现在国家对于这方面的支出不到财政的3,依赖于地方的贵族乡绅和商人自主救济。
“所以我还是陷入了您的困境。没有办法,是吗?”她轻轻道。
“也许有,小姐,不过我们做不到,最上层的人一句话就可以,但是他们不会同意。”
没有人会愿意做损害利益的事。
年轻男女对视着,像两个天真的孩子。
“这些人的声音太小了,人口如此庞大,但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莱克摇头说。
“乡间的教区收有济贫税,先生,有名望的乡绅富人会投入资金修缮济贫院,资助穷人。但是,城市不像乡村,这里人口太多了。”
而且乡村正在消失。失去土地后只能成为流民,工厂又不足以消化掉这些人口,环境太过恶劣。
所以说放任自流,让他们死于穷困疾病,活不过三十岁不失为另一种解决方法。
英国本身的体量也消费不掉工厂制造出的产品,只能倾销往海外的殖民地。
从某一方面来看,议院和内阁的政客们关注海外倒也没错。
总而言之,这些叙事太宏大了。
让人无从抓起。
“就算是乡村,也有不少人抱怨多收的穷人税实在多余。”莱克补充道。
“你也了解。”
“是啊,我在乡间待过,小姐。”
他们默默无言。
马车往前行进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只是一面之缘,第二天就被淹没在伦敦城中。
一阵天籁似的歌声响起,即使沙哑也不掩饰甜美。这边围着的人群也更多了些。
莉齐娅看到了一对母女。
衣裳褴褛,做母亲的有些衰老,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貌,那女儿虽然脚上套着大小不一捡来的鞋,衣服多有缝补的痕迹,但打理得很洁净。
母亲很爱护这个女儿。
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的模样,就长成了美人胚子,褐色的大眼睛,还有天使一样的嗓音。
她正高声唱着,
“哦我的情郎今夜在何处?”
母亲接上一句,柔情款款,
“你可会在喷泉畔等候我?”
她的声音不像女孩那样天真童稚,受过一定的歌唱训练。
莱克注意到她很关注,停了下来。
莉齐娅想到了巴黎歌剧院那个女孩。
美貌和贫穷在一起简直是灾难。
她好像预见了她的命运。
她的母亲还在,如果突然过世了呢,这个时代的女人往往只能活到三四十岁。
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女仆,被男主人骚扰侵犯,被女主人赶出怀孕诞下私生子。
现在的妓院经常会诱拐女孩,她这样的美貌会很容易被骗进去,二十多岁死于性病,熬到头成为老鸨,经营手下的女孩。
她们脱离了正常生活太久,没法再回归。
这么一说,成为歌剧女演员被一位有钱人包养,度过青春年华后开个衣帽店,居然算是最好甚至时来运转的选择了。
差点忘了,结婚,但谁会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又不会在结婚后出卖她。
莉齐娅做了个决定。
“先生,你可以借我一个先令吗?”
“不,不要说借。”他直接把钱包递给了她,“您尽管自己做主。”
她对他笑,“我下次可不会忘记带钱包了。”
“小姐,我一定会记得提醒您。”莱克颔首微笑。
这时期的贵族很少带钱上街去买东西,习惯记账每月计算,一般上门定制。
莱克这种有许多零钱的很少见。
就连莉齐娅自己,钱包里习惯装的最小金额都是一先令。
她拿着男士钱包,下了马车。
莱克跟在边上。
她把那枚银币放在盒中。叮当的声音,和一先令的面值让周围人惊叹了一下。
有的也不好意思,跟着放起了几枚法新,一个便士,领了两张粗纸质单面印刷的曲谱。
“夫人。”那位母亲小心翼翼地问着,“您要买多少谱子?这样一沓够吗?”
“不,不用,您女儿的歌声很好听,太太,我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女人被这句敬称弄得不知所措。
她挺有教养的,但是被生活劳累压弯着的脊背,没让她看上去好上多少。
她们聊了起来,莱克在一旁听着。
她才知道这个女孩已经十岁了,只是太瘦弱了些。女人以前是小剧院的演员,后来结了婚,丈夫是个乐手,日子还算可以,只是五年前去世了。她没有改嫁,把女儿拉扯大。
莉齐娅能理解,这样出众的美貌总让人担心,日后怎么和继父甚至继子相处。
她们住在一处廉租公寓,她会偶尔接一些登台演出,但她已经上了年纪,嗓子也变得不行,赚不了什么钱。
除此之外,她去浆洗缝补衣服。莉齐娅看了眼她粗糙的手和苍白的脸色。
她身体不好工厂找不到活,拖着女儿不好去当女仆,又舍不得把她寄养去乡下。
她教会了她女儿唱歌,得空在街上吟唱卖曲谱。
“夫人,您是想带她去剧院吗?”女人委婉地拒绝了,“她太小了。”
看来有不少人询问过,她知道剧院是什么地方,不想把女儿送去。
她日后的打算是攒一些钱,送女儿去学裁缝,会了手艺好接活订做衣服。
现在没有成衣,人们更习惯买布料找裁缝定做,技艺精湛下收入是还不错的。
只是这种学徒往往不好找。
聊了后莉齐娅发现她是个很正直善良的女人,对自己的决定更加确信无疑。
“太太,您会做饭吗?”
女人迟疑地点点头。
“我这里可能缺个厨房帮佣,您如果想可以去,一年可以开到6镑,但是包吃住,您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她不需要干太多活,帮帮忙就行了,我可以给她开一半工钱。”
市场价是这个。她想给多了,家里还有其他仆人,管家太太也不会同意。
不可能每天都能卖得出去那么多曲谱,女人一年到头各项零工加一块也不过12来镑,还要花去吃住的费用。
女人实在很心动,因为找活时没有愿意把她母女都招进去的。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了,眼前这位美貌女士,手上拿着的是男士钱包,也没有订婚或者结婚戒指。
身边有个穿着高贵的绅士陪伴。
两个人单独出行,女方花着他的费用,更像是情人之类。
她有点担心这样的意图。
莉齐娅当然不懂她心中的所想。
莱克察觉了这一点,眉毛微不可察地皱起。
女人从剧院出来的,见过不少交际花找漂亮女仆,替她们分担或者笼络情人之类。
是老鸨的骗局吗?那种高级妓院,就喜欢蓄养貌美处女,开设在一些高档街区。
听说达官贵人们有玩弄小女孩的癖好。
但看样子又实在不像。
模样神情真诚极了,和颜悦色地说话。
这不怪她。越底层见过的恶意越多。
莱克无奈地看着这位年轻小姐。
她了解许多,但是内心却那么澄澈,丝毫未被沾染,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
这位母亲经过挣扎后,选择相信了她,“谢谢您,夫人,您太好心了。”
莉齐娅高兴地看了眼莱克,她终于能做些什么了。多养两个女仆她还是可以的。
年轻先生一扬眉,从怀里拿出纸笔,把地址写在了上面。
“太太,您认识字吗?”
“夫人,认识一些。”莉齐娅接过便条递给她。
“这个地址,您可以随时去,说是位小姐让您来的。”
女人看到地址后,满是惊讶。
“照顾好您自己,不止是您的女儿。太太。”她叮嘱说。
走前她看了那个女儿一眼,好像看到了曾经剧院里跳芭蕾的女孩。
她怎么样了?她没敢去想。
上了马车后,莱克才开了口,“小姐,您真是——”
“做事有欠考虑?想一出是一出?”莉齐娅望着他笑吟吟的。
“不。”他被逗着摇着头,“非常善心。我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是其他人,一定不会赞成我。我想是抱有一些偏见,我这样行事不够谨慎。”
他在旁边听了全程,“不,小姐,你预先做了问话考察对方,已经很理智的。
“我赞成,是因为,您把善意给了还算值当的人。”
“为什么是还算值当?”莉齐娅好奇地问。
莱克没有明说,
“她一开始有些犹豫,可能以为我们是骗子。”
“这我能理解。”她听了笑,“对陌生人有戒心是很正常的。”
那么小姐,你也得对别人有戒心些。
莱克想着,没说出口,怕打扰到她的兴致。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先生。我早晨还很难过,但现在。”她一歪头,冲他眨了眼,“谢谢您,先生。”
莱克看着那双蓝眼睛恍了神,“不,小姐,我该谢谢你。没有你,我没发现原来我能做的也有很多。”
他确实从她身上,找到了人存在的一点意义。
“我之前也困惑,我发现了我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能帮助眼前的这一个。”
莉齐娅点点头说,她的嘴抿成漂亮的弧度,生动可爱。
“几点了,先生?”
他看了看表,“两点一刻了。”
“看来要回去了。”女孩躺在车中,毫无形象。
“别这么看着我,我喜欢这样。”
莱克弯着唇,他喜欢看她。
“那小姐,你还要去看圣保罗大教堂吗?”
莉齐娅纠结着,“还是去吧,看上一眼。”
“真可惜,那附近,霍尔本区有一处旧书街,我很喜欢。”
她亮了眼,“那去吧,先生!”
“到时候我们再——”
“沿着泰晤士河逛一圈再回去?”
“好!先生,你安排的真有条理。”莉齐娅高兴极了。
马车行驶,继续着他们今天的伦敦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