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西走,过了霍尔本高街。
现在在圣吉尔斯大街。
真奇怪,明明往南就是考文特花园。
但是一路之隔,北边却能明显瞧见破败肮脏的一处地界,在整个区域内格格不入。
那些是毫不矫饰的拥挤破乱的房屋,伴着数不清的污泥脏水和粪便,在前面遮掩的一行干净住宅后,仍然能被一眼看到。
“这里属于圣吉尔斯区,再东一点的那一角——”莱克犹豫了一下,告诉了她,“是圣吉尔斯鲁克里(the rookery)。
其实就是贫民窟的俚语。
它位于圣吉尔斯区西北的一个角落。
“圣吉尔斯区?”她知道了。
大致弄明白了现在的方位。
“先生,您也许会惊讶,但我真的听说过这里。”
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是十九世纪恶名远扬的地方,被帮派掌控,作为犯罪和卖淫的窝点。
它以杜松子酒巷闻名,暴露了这里的大部分居民有严重的嗜酒问题。
贫困和嗜酒,暴力和犯罪总是分离不开。
在狄更斯的小说,和当时人们的记录中,描述过不少伦敦贫民窟的肮脏混乱。
圣吉尔斯区是其中弊病最深的一个,它甚至还在西区,而不是东区。
虽然世纪中因为修建新牛津路被强行清除,但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这些贫民只能搬进附近的贫民窟,拥挤在教堂巷周边。
圣吉尔斯贫民窟,就跟白教堂那边一样。
白教堂以东是真正意义上的伦敦东区。
开膛手杰克,诸如此类的残忍谋杀案件,就是发生在白教堂。
在她那个时代,还是20世纪初,大部分人都能被低廉的工业产品和进口的农产品满足日常的生活需要。
无非就是低劣掺假,勉强能够温饱,寿命较短,容易生病,住宿条件恶劣,医疗教育不够普及,权益没有保障。
这也是那时候人们在争取的。
但每个到访过白教堂贫民窟的人,都会说哪怕美国,俄国都没比这里更糟糕的贫民窟了。
完全是上个世纪圣吉尔斯的延续。
圣吉尔斯鲁克里在人们的形容中,体现了伦敦历史上最糟糕的生活条件,这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低点。
圣吉尔斯,更是污秽和肮脏的代名词。
她没见过圣吉尔斯,但见过白教堂。
一切都触目惊心。
莉齐娅不敢想象现在是什么样。
她是有理智在的,不会说贸然进去看看。
但她终于看到了伦敦的一处烂疮。
不算最严重的,这种程度就是的话,那让白教堂以东的那些情何以堪。
莉齐娅远远望着开放式在地面的下水道,飘着数不清的垃圾和脏污,腐烂的菜梗,还有动物的死尸,她大概能想到那股挥之不开的恶臭。
这样意味着疾病。
她想到了伦敦绕不开的1830后,到1866年的那四次霍乱。
霍乱通过不卫生的水和食物传播。
1859年经过三次霍乱后,伦敦才建立了第一套完善的地下排水系统。
她学过约翰斯诺那个著名的霍乱地图。
莉齐娅忧心忡忡地皱起眉。
可是没人会理解她在担心什么。
“没有人想过改建吗?”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这样也太混乱了。”
她斟酌着,“也许会传播一些疾病?我想这类的地方,藏污纳垢,犯罪也不会少。”
莉齐娅直白道。
莱克一愣。
就算是他,也没考虑过治理过它。
因为是相当庞大的一个麻烦。
不愿意承认的还有一点。
如果没有这里,伦敦的那些贫民该塞到哪里去呢。
圣吉尔斯区刚刚好,只要不涉足就行了。
他那样对伦敦充满好奇的,也没真的探索过这个地带,只到过外围部分,教堂和济贫院所在。
他从没去往最深处,毕竟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莱克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在那里完全能想象到,多么尊贵的身份和出身都不管用,管你是什么子爵的儿子,还是妓女的私生子,不会有人在乎。
只要被一伙人盯上了,轻则勒索绑架,重则估计就是谋杀抛尸荒野。
他懂得最底层人的恶意,怎么能指望没感受过任何善意,苦苦生存,没受过任何教育,没有一点生活保障的人有最基本的道德准则呢。
没人关注他们的生命,他们也不会在乎别人的。
不仅被上面的人蚕食,更被明明是同一阶层的人迫害残杀。
这些人比莉齐娅看过的卖花女郎,乐谱小贩,街头歌手要困苦许多,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其实她不知道,也许他们中有的就住在这里。
只不过还有像样的工作而不是整日酗酒。
英国的死刑法案严苛至极,动不动就处于绞刑流放,但是丝毫没有减缓每年的罪行数量。
光一个伦敦城就是完全的犯罪之城。
他最后选择解答,“小姐,如果想要改建,您得考虑一下这块土地属于谁,如果关系到政府,你知道的,涉及公共方面还需要议会支持。”
以及公共事业建设会侵犯神圣无比的私人财产权,没人会轻易答应。
英国现在所有的制度与自由的基础,都是建立在财产权之上,所以哪怕中等甚至底层群众,有点资产的,都害怕和抵触法国那样的革命。
莉齐娅听着。
是啊,还有麻烦的土地产权问题。
土地归各种贵族乡绅所有,他们会以长期租约的形式,交给代理人开发。
每年收取相应的地租。
但他们对设计方案,建筑过程,建筑质量,出租对象等有很大权力,可以在签订的租约中规定。
相应地后期也能进行改建和翻修。
这些土地还有一部分被政府管控。
莉齐娅叹了口气,这不是她能做到的。
需要非常充裕的资金,还要说服议会那些人同意改建。这笔资金私人绝对拿不出来,必须找到愿意投资的代理人,并向银行借入大部分。
莱克注视着她,“据我所知,小姐,这里的土地一开始属于班布里奇这个姓氏,上个世纪起被原主人分成了三块,分别遗赠给自己的三个女儿,因此到后来分属到了不同的家族。还不包括一些将土地抵押的情况。”
莉齐娅惊讶于他连这都知道。
“小姐,我只是恰好看过关于重建该地区的一项提案。”他微笑着。
“土地交由开发商后,紧凑建设了许多低廉的高密度住宅,但随后年久失修。现有的土地所有者面临着债务问题,再加上和开发商之间签订的是长期租约,两方都没有动力改善这些几十年的房屋。后经过当地居民随意扩建修改和人员聚居,道路狭窄紧凑,以及大量移民剧增的人口,逐渐形成了一个过度拥挤和肮脏的贫民窟。”
“您如果想重建,得先解决产权问题,再按照租约方面的协定,找到开发商转卖的业主,这里的大多数房屋都为他们拥有后用来出租。
莱克顿了顿,“这很简单,只需要一份租金名单。但您得合理评估他们的损失并给予补偿,否则极易引起法律纠纷。幸运的是,他们往往赞同房屋改建,不会有太大反对。”
“困难的是,购买一块土地需要大量的资金,土地所有者其实也没有完全的控制权,得要赎回租约才能自由改动。您只能寄希望于他们愿意且有能力改建并说服签订租约的开发商,或者赎回后再找一个更合适的。这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处于债务危机下往往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对了,出售土地的所有权还得有议会批准,我看到的那项提案就是有关这个的讨论,原主人也想脱手,可惜涉及的物业关系比较复杂。”
他好像真在试图给一个方案。
“上述流程太过艰难,很少有人会选择考虑。至于政府方面,我想由于产权问题,不会轻易插手,虽然周边地区,比如德鲁里巷那边多有抱怨。但我认为,如果愿意和没有迫切需要,它很容易会被忽视掉。”
他下意识用了种政客们说话弯弯绕绕的风格。
总结来说就是没人愿意接手。
因为没人在乎。
他没说出来。
莱克讨论起这些,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冷冰冰的,不被任何感情影响。
莉齐娅看着他,“先生,真不可思议。”
大概从小到大餐桌上谈起的也是这些,没有琐事温情。你必须敏锐,足够有洞察力和见解。
不能表现的有一点平庸。
他垂下眼睫。
哥哥作为财政部的一员,他父亲是掌管军队金融的军政大臣,姑父那边是伦敦有名的主导地产开发的大贵族。
几乎所有的亲属都多少在政府有所任命。
耳濡目染,他对这一方面很是了解。
其实议会那边也提及过,但是因为这事太小不值得一提,完全搁在了一边。
可据他所知,也只是单纯的驱赶重建。
噢,摄政王还要修建一条摄政大街,已经提上了议程,但谁让他是未来国王呢。
虽然这么说,莱克同时也知道。
议会那边同意,完全是因为这件事有价值。
摄政街毕竟是用于商业目的,还有摄政王这块活招牌,不少资本会大批涌入,贵族们也会为它买单,投资与消费创造内需。
战争阶段,政府正需要更多的就业机会。摄政大街依赖私人开发商,政府不需要支出什么。
但是改建圣吉尔斯区的贫民窟就不一样了。
无利可图的,谁会答应呢。除非把它转成中高档的住宅区,那么——
他定了定神。
“小姐,您想让他们搬走吗?”
莱克用着很委婉的说法。
“也许是到合适的地方,这里太恶劣了,应该被重建。但是——”她摇了摇头,突然停住。
他们又能去哪呢?其他贫民窟。
迁去的地方会影响房产的开发和出售。
官方上没人会接受这些人。一般都是无法管控的自由流动。
重建的住宅不可能再还给他们。肯定是更好的中产阶级住宅,给能支付的起的住户。
“我想让他们有适宜居住的去所。”
而不是赶往另一个贫民窟。
她最后说道。
他奇异地看了她一眼。
“先生,您是在嘲笑一位小女孩的想法吗?”莉齐娅弯着唇,“天真,异想天开。”
他摇着头,“不,相反,我还是挺震动的。”
他没再说什么,他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只会是不近人情。
莉齐娅也想明白了。
太离奇妄想了。
如果她非要这样,就得把他们赶走,留在那没人会愿意接手。
跟历史上政府为了修建新牛津街,整治贫民窟的政策一样。
问题出在哪?
现在的地产开发依赖私人资本的投入,但是资本往往逐利。
一块看不到价值的土地,他们怎么会主动改建呢。
能看它一步步腐烂,到最后哪方先忍不住出手。
“这里的教区呢?”埃德蒙突然发问。
“恰巧就是因为圣吉尔斯教区的济贫方面,过于慷慨,才引来了一开始的人员聚集。贫苦的人们都愿意去这,居住在附近。”
莱克评价道,“不,我不是在诋毁,但事实就是这样。后来,您也知道,伦敦人太多了,大量的移民,乡村人口拥挤到这里。”
“教堂也无能为力,先生,我想您所在的教区,应该有不少人为穷人税抱怨吧。”
1597年来,英国教区要充当地方民事和救济的角色。
但救济穷人每周要发的救济金,一般需要本教区居民多交一份穷人税。
不是穷人的那些,当然对这份额外的税收抱有异议。
莱克其实是很残酷的一个人。
他想告诉这位小姐。
我们国家的方向就是不在乎他们。
他们人太多了。有的能进工厂,有的就不太需要,自然地生老病死已经足够。
但他没说出口。
也许世界总是需要这样柔软的人。
所以说他是天生的政客。他会悲悯,但是高高在上,宛如神祇的目光。
莱克其实足够冷酷。
跟他父亲兄长一样,这些人对于他们来说仅仅是数字而已,无需在意。
现在难得因为这位小姐有了波动。
他以为她想再看下去。
但她只是轻轻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