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德先生说他已经联系了伦敦的熟人,今天就会从郊外运来沃土,并来个施工队翻新一下砌上台沿,挖好沟渠。
莉齐娅被这位先生的执行力惊异了一下。
随即想想他确实是这种风格。
表示了感谢。
但还是感慨了一下。
“菲尔德先生,您太可怕了,你的生活如此紧凑。”
成熟男士宽容一笑,“莉西,要是有半点拖延,我那座家宅可修缮不完。”
“还有那么多土地。您是多么好的一位地主和治安官啊!”
菲尔德先生被她夸得笑意愈深。
虽然知道她总爱夸大事实,用种夸张的语气调侃。
但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莉齐娅笑眯眯的。以及下面教区的子民,村庄和租地的佃户。
所以说菲尔德先生是多么的一个大忙人啊。
他没有逃避自己身上与生俱来的责任,是常见的地方上尽职尽责的那一批乡绅群体。
其实对于贵族乡绅们来说,不愿意担责也不会被人指摘,全权交给代理人就行了。
莉齐娅就是受这样的朋友和包括养父的影响,对土地和生活在它们上面的人们总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上辈子她父亲待家人严苛,但对外也是当地最好的领主,尽到了他伯爵的责任。
生而享受这些,就是要付出应有的义务和职责的。
一种传统的绅士教育,深入每个人的内心。
同时也是跟不上时代,注定要被淘汰抛弃的。
玛丽姑妈跟他们聊了几句,拿起手袋要出门了。
去克莱夫人那。
她和姐妹们难得地聚在一起。
加上她们的亲友,彼此间成了相当好的牌友。
牌桌对于夫人太太们,也是一种交换情报的方式。
但还是快乐居多。
总而言之,玛丽姑妈去开辟她自己的战场了。
她和埃德蒙把姑妈送到楼下,莉齐娅吻着她脸颊,保证着这周一定去看望子爵夫人。
姑妈走后,她和埃德蒙挽着手,回去继续招待菲尔德先生。
莉齐娅好奇地问埃德蒙,今天出门是去见哪位朋友,大学的吗?
埃德蒙一开始还会把他那些大学朋友带回家。
后来就再也不了。
莉齐娅问过,他只含糊地说不太合适,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
埃德蒙压低了声音,“莉西,其实我是去见斯通先生。”
莉齐娅恍然大悟。
他跟她说过。
她亮了眼睛,“埃德蒙,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
“当然,那几个小想法。遵命女士,我一定好好带到。”
只是个雏形,有大致的图纸,没有具体方案。
就看斯通先生对这感不感兴趣,愿不愿意合作了。
上了楼后,两个人默契地就这个话题止住。
这谁也不知道。
无论是爸爸,还是菲尔德先生,这种传统的土地乡绅,肯定不会赞同他们做生意的。
这是他俩间的秘密。
菲尔德先生饶有兴趣地看着兄妹两个,止住了在楼下的谈话,知道两人之间藏了什么的。
但是十足包容,哪些年轻人间没有秘密呢。
……
英国人的日常,就是喝茶。
没客人的时候喝,来客人了更要喝。
莉齐娅请他尝了尝那位理查德爵士从印度带来的红茶。
口感确实比一般的要醇厚点。
她知道菲尔德先生一定能尝出来,但是他一点也不讲究,也不在乎。
只要不是劣质到无法入口的他都能喝。
这位绅士不爱口腹之欲,现在许多乡绅把布丁蛋糕当主食的风潮下,他还是吃最基本的白面包。
他只吃英国菜,对流行的法国菜不感兴趣。
唐维尔那边都说,没有比这位先生更好伺候满足的绅士了。
只要肉足够新鲜,配上简单的烤炖,香料都不用多放,搭配足够的蔬菜,他就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谁能想到他收入如此丰厚,却过得却这般简朴呢。
菲尔德先生不爱吃甜的,不爱吃精细的东西。
所以莉齐娅恶劣地备上了许多佐茶的小点心。还是法国式的,摆盘一样比一样精美。
菲尔德先生当然不会碰。
莉齐娅只装可怜,说是她琢磨了好久做的。
他应了她,她就得逞地笑。
瞧着他入口的神情。
菲尔德先生一扬眉,“还不错,莉西。”
“那是当然,先生。为了顾及您的口味,用的糖量都减少了一半,勒内先生可跟我抱怨呢。少糖蛋白一点都不好打发。”
她家那位法国大厨,四十多了,听说年轻时是个法国侯爵家主厨的学徒,比起欧陆贵族的奢靡享乐,英国贵族都显得有些朴实寒酸。
所以他十足的挑剔,但厨艺着实精湛。
虽然经常会对她的菜谱有所异议,但很愿意尝试些新东西。
她总是这样。
任性的同时,又这般体贴。
让人讨厌不起来,理所当然地由着她放纵。
菲尔德先生看着她微笑。
她总能给一切带来色彩。她本身就是这样多姿多彩,生活怎般都要过得有滋有味的人。
无论是置身豪宅,还是破旧的公寓。
她不会因外物有所改变,而褪色半分。
唐维尔庄园内里的装饰是很肃穆庄严的,一幅幅祖辈的画像,在长廊楼梯上静静注视着。
一楼天顶是整幅瑰丽的巴洛克式华美壁画,极其的宏伟壮观。
一切都带着种厚重的气息。他置身其中,是承载了十几代人历史记忆的唐维尔的领主菲尔德。
跟他的祖辈们一样。他生来就有身份和责任,他那小罗伯特先生自我的标签,不过是公学到大学的短短几年。
他本身只是家谱上的一部分,那幅浩荡的历史画卷的一角。
但她就像幅鲜艳跳跃的水彩画。她开始画水彩后,送了他一幅幅。
他去伦敦装裱起来,挂在了最明媚的早餐室旁。那里临着几面落地窗,外面是绿色的原野。
她永远会是那位年轻的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他总期望她来拜访他。
……
“先生,你晚上来沃克斯豪尔花园吗?”
莉齐娅托着下巴问道。
菲尔德先生回过神。
他不知不觉多吃了两块。
惹得莉齐娅有点惊异,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这么一想,她也尝了一枚。
明明一般般啊,就是普通的小点心的味道。
“沃克斯豪尔?”
“先生,您不会又要说,这太时髦了吧?”
莉齐娅看着他笑,模仿着惯有的语气。
菲尔德先生跟着笑着摇摇头。
“倒也不是,莉西。我年轻时候去过。”
“那现在再去吧,反正您还年轻。”
“我想这是由其他绅士邀请的约会,莉西。”
菲尔德先生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没有界限,她好像永远分不清。
他虽然希望这样,但有教会她分辨的责任。
莉齐娅想了想,一开始是一个人的,后面变成了四个人的,再加上埃德蒙。
“啊。”
菲尔德提醒着,“有埃德蒙作为监护人,我想我没理由跟着去,扰乱年轻人的约会。莉西。”
“好吧。”莉齐娅懂得了。菲尔德先生总是如此界限分明。
虽然海伯里那片的人都知道,菲尔德家和伯伦特家世代交好,两家经常来往。
菲尔德先生完全是个长辈的身份。
对于莉齐娅来说,又是实在的大了十六岁的挚友。
但在外人看来,菲尔德先生不够格充当个监护人的角色,他年纪挺大但又不够大。
三十三岁完全年轻尚且未婚,没有明确的亲缘关系。最多只算得上是姻亲那一方的兄长。
在和别的绅士已有约会中,淑女的那一方再邀请另一位无关的先生,这种行为是极不妥当的。
他毫不留情指出,即使她多么希望他陪伴这次聚会。
莉齐娅有点难过,但越发意识到,她不能失去菲尔德先生的友谊。
“不用担心,莉西,我不会无聊到只呆在火炉边看报纸。虽然等下我要回去帮我那可怜的弟弟还有玛丽安照看乔治和安德鲁。”
菲尔德先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莉齐娅忍笑。
“他们现在有那么闹腾吗?”
菲尔德一耸肩,“毕竟长大了两岁,到了出门的年纪。”
他随即道,“我会听取你的建议,有自己的安排的。”
“比如?”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不过莉齐娅不奇怪。
“去俱乐部打两张牌,看看报纸和聊天,玩玩桌球和弹子球。”
“啊这也太无聊了。”
“我总不能贸然地去哪场舞会吧。”
他的交际圈也不允许,虽然一些亲友们乐于给他介绍结婚对象。
莉齐娅点点头,她能理解。
菲尔德先生来往的都是跟他父母那一辈的老先生们。
除了给子女们办两场,谁会热衷去跳舞呢。
父母相继早逝后,他全然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爱好。
甚至牌桌上也会聊事情,一点也不闲着。
算了,菲尔德先生在乡间忙的很,好不容易到城里了就让他放松一下。
中途插入了个小风波。
经过这两天的收拾,吉斯太太带着女儿也顺利地来入职了。
主人家会给雇佣的仆人发下制服,三四套用来换洗,还有备用的围裙。
她俩新做的衣服还没送过来。
吉斯太太是从另一位厨房女仆那拿到了旧的一套先穿着。但她的女儿,卡米莉亚就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尺码。
小姐那边让人送来了两套旧衣裙,卡米莉亚偏瘦弱,吉斯太太改小了后就让她穿了上去。
她俩都去公共澡堂好好清洗了一下。
收拾一番后,小女孩的头发泛出一种柔和的栗色光泽,夹杂着金丝。被用一根旧缎带扎出规矩的发式。
她皮肤晒的有些深,但是光洁细腻,被照拂着没留下任何瘢痕。
所以穿上莉齐娅小时候的细棉布裙,看上去就很像模像样了。
吉斯太太,或者叫黛西,女仆们一般被直呼姓名。
她恋恋不舍地和女儿告别后,说过的话在她来之前嘱咐了无数次,由着瑞丝把她领了上来。
卡米莉亚到了楼上,十足的局促。
一切都像金子那样闪闪发光。
比她去过的剧院还要美丽。
她父亲是剧院小提琴乐手,后台那里是她呆过最好的地方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地界,华美的陈设让她有些畏缩。
莉齐娅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安抚了一阵。
“卡米莉亚,你母亲一般叫你什么。”
“米娅,小姐。”她行了个礼。
莉齐娅有点无措。
她这个善意的举动,没经过长久的思考,她没想过把这个小女孩放在什么位子上。
怜悯,施舍,随意给予的金钱,甚至工作,都是举手之劳,那以后呢?
她一向害怕承担责任。
尤其面前突然多了个活人。
她一念之间可以把人带进天堂,也可以是地狱。
“那米娅,你先去那边,瑞丝她们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她示意着。
瑞丝性情很好,把小姑娘带去旁边的小房间,喝茶用点心了。
这些都被坐在那的两位先生尽收眼底。
埃德蒙大概跟菲尔德先生说明了一下。
莉齐娅不安地回来后,恰好对上那双棕色的眼眸。
原先的轻松一扫而光。
她坐下来。
菲尔德先生开了口,“在埃德蒙告诉我前,我还以为是你们邀请来的客人,某个远亲家的孩子。她太小了,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她有十岁了,只是有些瘦弱。”
莉齐娅吸了口气。
看那位先生还要说上什么。
她忙凑过来悄声道。
“先生,您不准说太可恶的话,您总是以批评我为乐。”
“不,我虽然确实这样,但绝不是因为乐趣。”
“那是什么?”
“责任。”
莉齐娅拂了一下脸,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你自己都只是个小女孩。莉西。”菲尔德先生双手交叉,眼神复杂,
“但是按埃德蒙说的,你现在要照拂另外一个更小的女孩,是这样吗?照我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