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先生,是您吗?”
这两年轻人在街头听到个声音。
这是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住宅。
回过头看,是站在小巷口手持小推车的一个老妇人。
莉齐娅好奇地停住看着。
莱克想了想,微笑道,“啊,是我,太太。”
他转头低声解释着,“小姐,我上回送你的玫瑰花,就是在她手上买的。”
原来是那满满一车的大马士革玫瑰。
莱克先生一弯眼,“我一直在想,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的是最多也只能放一周。
莉齐娅让人把没开败的做成了玫瑰蜜,玫瑰酱,泡了玫瑰酒等等。
贝蒂还会做玫瑰汁水的胭脂膏。
算是物尽其用。
一行人站在那聊了会。
老妇人姓氏帕克,儿子是个泥瓦匠人,摔折了腿,耽误了工期,家里一下陷入了赤贫。
无奈拉着一车花去卖,还好遇到这位先生,直接一整车都买了过去。
付了两个多金基尼,足够度过这月的难关。
“先生,那些卖给市场的批发商,最多就值十八个先令,您太慷慨了。”
当时还被压价,只愿意出十四个先令。
帕克太太急需钱,最后只能答应,剪下运过去,就按这个价卖了。
却恰好遇到这位先生的马车,下来问了问就干脆包下所有。
莱克跟谁说话都很从容,不过带着股疏离。莉齐娅却上了兴致,聊了起来。
比如那车玫瑰花品种好像不一样,帕克太太笑答是她小孙子养了几年,培育的杂交品种,他就这点爱好。
“那把它们剪掉太可惜了。”
“这倒没有,小姐,本来花就是要卖的,前几年他就带着妹妹每天出去卖花,补贴家用。不过这回一次性全出掉确实很无奈。”
本来帕克家有几代积累,夫妻俩都有手艺,一年能赚个百镑日子过得不错。
没想到遭到这样的飞来横祸。
老妇人受过一定教育,她说她认识字,会写一点。她父亲是个蜡烛商,她跟着她母亲学会了怎么帮人接生。
是个助产士,还认得草药,会调点简单的药剂。平时街坊邻居有什么头痛脑热都来找她,因为积累的善缘,这回出事帮了他们家不少。
她嫁的丈夫是个锅底匠,儿子跟着当了泥瓦匠学徒,这几十年伦敦到处都在建房子,能赚挺多。
跟乡村多佃户农场工人不同,城市最多的就是这类手工匠人群体。
有足够的客户需求,有门手艺才能在城市立足。
莉齐娅跟她聊得很开心。
她就喜欢从事各种职业的人,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可太有趣了。
旁边先生没拉她走,看女孩高兴地询问,比如什么草药,能治什么。
可惜治骨折的腿还是要找专业的医生,免得恢复不好以后再也没法工作。
一周就要三镑,加上药品和康复期,花掉了他们家大半的积蓄。
值得庆幸的是,骨折处并不复杂,恢复的还不错,不用截肢。
“小姐,先生,你们要来坐坐喝杯茶吗?我家的住处就在附近。”
没等莱克委婉拒绝,这位小姐一下就答应了。
“我们刚看完剧出来,谢谢您太太,正好想喝茶呢。”
他确认了这片街区治安不差,不远处还有巡逻的骑兵,只好同意了一起。
小巷里走进去几步就是,小三层的房子,外头晒着布,很有生活气息
莉齐娅注意到门口的花坛。里面种着一堆绿枝,玫瑰花开起来最盛。
现在虽然被剪得光秃秃的,但是不过几天,又结了不少花苞。
老妇人说这是她孙子一块块捡石头垒出来的。土是从郊外挖来的,和街边马粪培出来的肥土。
一开始从邻居来讨来花枝插活,帮人做零工攒够了钱买了品种的玫瑰花杂交。
“我们一开始,尤其是这孩子他父亲,不支持他做这种没用的活计,种的花哪能用来吃饭呢。谁想到现在帮到大忙了呢。这孩子偏偏又没一点怨言,只闷头剪花,还说过上半月还能再卖一批。”
她叹了口气,“他腿脚不好,也没有人愿意收他做学徒。只能做点编织的精细活。但是,您也知道,小姐,现在工厂越来越多了,手工做的布料袜子挂毯,织的慢卖的价格也高,哪比得过机器,一天能产那么多。”
伦敦的手工匠人对取代他们的机器颇有怨念,工厂完全侵占掉了这类家庭小作坊的空间。
但确实机器效率更高,卖的也便宜。
他们一边赚得越来越少,一边又能买得起以前穿不上的布料。
老妇人五十出头,精神很好。
她说她儿媳是个女裁缝,闲下来她们就接洗衣和缝纫的活,这外面晾的都是帮人洗的床单。
还有个女儿嫁去了乡下,是个还算富裕的农民,租田地耕种,有自己的农场。
不过这几年收入也受了影响。
“真是怪事,我们住城里的小麦价格涨了一倍。他们那里却又没真赚多少。”
“佃租,粮食依赖进口,还有战争的征粮。”
莱克在耳边小声说。
“约翰!”她高声喊着。
出来个身量适中,一瘸一拐的男孩。
莉齐娅记得老妇人说的,他小时候生了场病,伤了腿脚,行动不便。
现在才十二岁。不过像这种人家八九岁就该出去做学徒了。
他们就这么进去,坐在桌边。
没有沙发,深色的木椅擦的干干净净。
莉齐娅好奇地看着四周,东西摆的很多,不过井井有条。
生了火炉,有两个女孩坐在地上,互相帮忙做着活计,看样子是草帽。
有织布的机子,还有挂在墙上未完成的羊毛毡,各种工具,桌子上是精细缠着木棍的蕾丝。
现在蕾丝还不能被机器织出,完全依靠手工。一块要编织上许久,花纹越繁复所耗时间越长,还依靠工人的熟练度。
所以价格很昂贵。
真奇妙。
两女孩起来帮忙,烧水洗杯子泡茶。
他们应该是用上了对客人最高的待遇。
一套粗瓷杯子,全新的茶。
他们已经窘迫到日常只能喝二手泡过的茶叶。
房子是自己的,上辈人攒的钱,1800年左右买的,花了100镑。
这种给劳工阶级住的宅邸,墙体很薄隔音也差,十分狭小,但好歹是住所。
一层用来做活,设了厨房,二层住人,接待客人,三层租了出去。
在出事故之前,他们生活还算富裕,勉强脱离了下层。
现在,二楼也只能转租出去,一家人挤在了一楼。只能寄希望家里顶梁柱半年能好个完全,重新做工。
这么一比较,琼斯医生住的是很体面的中产阶级住宅了。至少宽敞,一楼有个诊室,还能隔出待客的地方。
他们似乎日子也能过下去,并不怨天尤人。
茶和点心送上来后,那个男孩回到桌边,低头继续编着蕾丝。
女孩们也转回了手上的活计。
虽然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老妇人陪他们聊着天。
莱克轻松下来,愿意多说两句。
这样的交谈很轻松,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往,也不需要加太多的礼貌用语和文雅词汇。
“他们母亲出去了,去雇主家送衣服,还要量体裁衣。我儿子在另一边房间里躺着,上帝保佑,医生说没什么感染,最快六月里就能下地走动。”
她说起还有个大孙子,本来他父亲想把他送去当金匠的学徒,不过他更想参加海军。
家里手头宽裕下来,就答应了,在船上当见习生。
二月份底刚靠岸回来,因为父亲出了这起事故,家里只有祖母和母亲那点微薄的进项。
实在走投无路,准备去当驳船船员养活弟妹。
驳船是运煤的,薪资不错,每周有15先令。
但是很危险,装煤卸煤的过程中经常发生事故。
手工匠人的优势是有手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卖苦力,很伤身体容易短寿。
还好有卖花的收入,暂且能买得起面包。
他找到了个更合适的,羊毛工人的工作,每周20先令。可以做到等六月份再出海,补贴家用。
所以帕克太太的感激之情显而易见。
两个女孩还小,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约翰教她们认字,等她们大了准备送去个小学校,学点手艺,以后出来去好人家当个女仆。”
这位老妇人倒是开朗,丝毫没留下阴霾,对生活前景仍抱有希望。
可惜的就是约翰,他腿脚不好,工厂也不愿意招他。
做各种编织的活,一星期不过六个先令,还快熬瞎了眼。
纺织本来是一家人闲下来随时做的,还得有个本职工作。
他们这种人家,倾向于孩子去当学徒。
一个熟练的手工匠人是很受尊敬的。
但约翰是没办法的事。
学徒要帮师父做活,平时打扫卫生,洗刷屋内屋外,跑腿勤快,没人想收个瘸腿的。
“谢谢您,小姐。但是那个两基尼已经够了,还没过上一周,我们能靠自己的手赚钱吃饭。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勤劳能干,有手有脚,怎么样都能活,只有懒惰的人才会在街边乞讨。”
老妇人婉拒了莉齐娅想提供些帮助的建议。
她真的只是想请他们喝茶。
那笔五十六先令,实在太多了。
这一阶级的工资是按周发放,甚至日结。
哪怕帕克先生没有出事故,那也得两周才能赚到。
已经远远超过了那车花的价值。
等帕克先生恢复劳动力后,不还上这笔钱真的良心不安。
所以能在街上再偶遇这位先生,再冒昧她还是出声打扰了一下。
“那么花匠呢,太太?”
莉齐娅想到,“我正准备在屋后建个小花园,正好缺个人手,他可以跟着我家的园丁学习。”
她的一大爱好就是养花。
十分乐意一推开窗就能看到各种花卉。
这孩子无师自通,学会了杂交花,说明在这方面还是很有天赋的嘛。
老妇人被说动了。
最后愉快地敲定了这事,开的一年十英镑,但是包吃住。正式的园丁一般能有二十镑的工资。
而且工作没有进厂工人劳累。
莱克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拿出本子写下住址。
意外之喜。
帕克太太一路把他们送到巷子外。
莉齐娅觉得今天格外充实满足。
莱克先生原本不赞成这位小姐随便用什么吃食,进什么人家做客,这很危险。
但有他在边上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她可以尽情做想做的,就像承诺的那样,一个骑士。
“先生,你有个最好的一点就是,你理解我要做的事。”
“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为什么我总是关心和我毫不相干的人。”
“他们会这么想,&039;一个女人就应该安于本分,照顾好家庭。&039;”
她手上的披肩一角掉落,他弯腰捡起自然搭上。
“可是我不想。”莉齐娅对他一笑,十分骄傲,“我如果是个男人,一定做的比现在还要多。我会证明我的能力。”
至于莱克突然决定好,他还是全买乡下的土地住宅。
伦敦的宅邸想有收益只能是转租。
乡下的土地可以雇人耕种或者租出,收取地租。
这是乡绅们的主要经济来源。
住宅内的要交给女主人,庄园里的事则一般全由男主人负责,女人不能插手。
但他想给她一个自由自在,做这些事的可能。
他手上的钱使用合度,应该能买上五百亩。如果遇到抵债急需钱的,可以更多。
这位先生的思绪已经久远到,今晚就回去看看,萨里郡有什么可以出售的土地和宅邸。
离海伯里越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