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跟菲茨威廉勋爵道了谢。
他小坐了一会。
期间讨论了这几天的天气,还问候了家人身体健康。
莉齐娅不懂为什么要说这些。
顺着下去,又说起伦敦近来的风貌活动。
她这几天和莱克一块呆久了。
没意识到不相熟的先生小姐间就应该说这些适当的话题。
莱克先生是个叛逆的贵族子弟,与他所处的身份阶层格格不入。
巧了,莉齐娅也是。
但他惯于压抑自己,活成了人群中最讨喜的模样。
遇到个同样,甚至更突出的异类,火山爆发似的,做尽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做的事。
所以他俩相见恨晚,聊什么都能聊的起来,十分肆无忌惮。
对比起来索然无味。
该说的说尽了后,两个人尴尬地相对而坐。
正巧拜访时间,最多也不多十五分钟。
菲茨威廉勋爵严守时间规定,不会有半点出格。
莉齐娅干脆欣赏起那张脸。
真完美。
黄金的比例,最伟大的匠人才能塑造出的一张脸。
她这下看得认真。
对方却移开眼神。
年轻勋爵心里有点乱。
前天亨利说了后,他仔细思考了一番。
在想自己这种爱从何而来。
仅仅是因为那副美丽的相貌,和纯粹生机的蓝眼睛吗?
为什么他会这么肤浅,出于表象的喜爱是对这位小姐的不尊重。
但是,他确实很喜欢看她。
他每多看她一眼,心里就多生出一份欢喜。
这种奇特的情感,像发芽的种子破土而出,越积越深。
但她好像发现了。
勋爵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的双手。
他今天来是想了解她的喜好,不会直接询问,而是通过最近参加的活动。
他对她什么都不了解,也无从了解。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一个美好多彩的幻影。
太违背常理了。
她喜欢弹琴,她刚才唱得真好听。
但他没听过,是什么曲子。他可以回去问问乔治安娜。
他记得歌词。
她喜欢读书,他还记得那场晚会上她关于小说的慷慨发言。
他记住了她。
但他还是不知道,她具体喜欢什么。
还有跳舞,她舞姿优美轻盈。
但他只跟她跳过一场。
他回忆着为数不多的场景。
舞会上,晚会上,晨间拜访。
伶牙俐齿,总是爱笑,天真活跃,又在沉思的小姐。她好像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菲茨威廉觉得脸有点发热。
他碰了一下脸颊,低头喝茶。
他不知道怎么和年轻女士相处,因为以往都是她们主动说话。
莉齐娅其实在发呆。
为什么莱克突然走了呢。
如果他没走,她现在没准都答应求婚了。
唉。
订婚公告刊登在哪?
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姐,我想冒昧问一下——”
莉齐娅回过神。
她已经很不习惯这种礼貌的表达了。
好像莱克一开始也是这样。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熟的。循序渐进,就这样了。
她终于如梦初醒。
天啊,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周啊,但是都亲吻过了,甚至都要求婚了。
这也太夸张了。
“什么,菲茨威廉勋爵,您尽管说。”
女孩脸色有点薄红,被男人尽收眼底。
他有些困惑,没意识到,实际自己脸也红了。
“您这周是否有时间,我想带我的妹妹乔治安娜来访,她跟您同龄,正缺少玩伴,一直想认识您……”
勋爵编不下去了。
莉齐娅想,他是怎么做到抿着唇说出邀请的。
不情不愿的模样。
“啊,勋爵,也许这个周五?或许如果乔治安娜小姐愿意的话,我周四会和瑞文小姐去逛商店,可以一起。”
莉齐娅在想dy giana会是什么样。像她哥哥这样不善言辞,还是一般高傲。
这种称呼太久没说她都不太习惯了。
身边人都是iss的情况下,出现个有头衔的小姐还真不适应。
一个伯爵小姐怎么会少玩伴呢,除非她自己懒得结交。
而且怎么会想认识她,她这么有盛名吗?
不懂。
“我回去问问乔治安娜,到时候可能打扰您了,伊莱斯小姐。”
又说了几句,到妹妹身上菲茨威廉总算有了话题。他说乔治安娜很喜欢音乐,弹钢琴和竖琴,这让莉齐娅有所期待了。
勋爵终于告了辞。
莉齐娅拿着那张便条。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倒在了沙发上。
怎么能这样呢?
她好不容易能接受了,要离别不知道多久,假如她的感情淡下来了,等莱克回来怎么交代。
他是个完全的好人,她不想伤害他。
但她知道自己有多三分钟热度。
看着剩下的大马士革玫瑰,有点难过。
摸着颈上的链子。
她可以给他个机会。
一周,两周,总会回来的。如果真有什么大事,再也回不来。
莉齐娅相信莱克一定会给她写封信。即使未婚男女之间不能随意通信。
也许可以写给菲茨威廉请他转达?
好像也不行。
她知道莱克多有边界感。
是什么让他这几天就转变了态度。
之前他可是拒绝一切亲密举动,就像这个时代所有传统的绅士那样。
爱的力量真强大。
莉齐娅乐滋滋的,她很喜欢被人爱着,这样总有所期待。
她上楼做着日常的活动。
她还记得邀请了琼斯小姐来做客。
不过是两点钟,剩下时间她可以做点事,要不然总是胡思乱想。
他今天是什么样?
莉齐娅发着呆。
她翻出之前打着底稿的玫瑰水彩。
支起来填充起了颜色。浓淡相宜,栩栩如生。
从这边开到那边。
花总会枯萎的,但能在画上永远保存。
爱也能这样吗?
她拿着素描本放在膝上,转而坐到了窗下的软座上,靠在玻璃窗边发呆。
这种感情自他走后越发浓烈。
她低头根据记忆画起了素描的小像。
但怎么样都不真切。
到一些细节上发现根本没印象。
他骨骼的布局,肌肉的走向,眼尾的上扬,还有嘴角,微笑时难以把握的弧度。
莉齐娅觉得有点沮丧。
为什么她没深切地记住他。
但是一合眼,就是那种神态和笑容。
闲适放松,但眉宇中总是思索着,有股掩藏的无措和脆弱。
他多么漂亮啊。
那头光泽的金褐色鬈发,灰蓝调和的眼眸。
均匀的肤色,整齐洁白的牙齿。
五官醒目浓郁,精致突出。
带着点缺憾,眼形大而圆,线条没有那么干脆。
但是有神,万千情绪都能从中流露出来。
睫毛太长,轮廓太女性化,脸庞太过秀美。
可这让他看起来很柔软亲和。
鼻子又太高太挺了,薄唇微抿偏长。
敛不去的俊朗气息。
加一起反而成了最容易被记住的特质。
怎么都移不开眼神。
这些显出他是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人。
这么一回想,她好像画出了那股神情与气质。
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地回头,冲她微笑。
莉齐娅手指轻轻点着。
你可要快点回来啊。晚一点我就不喜欢你了。
……
琼斯小姐的来访让她好了许多。
她母亲陪她来的。
莉齐娅就按预想的,在一楼窗边招待她们。提前摆好了三层的点心盘,和那位爵士夫妇送的红茶,旁边有佐茶的牛奶和方糖。
一切都尽善尽美。
这对母女有点惊异于宅邸的规格,但大大方方,不太拘谨。
爱丽丝红润过于健康的脸色,在她同龄人中是很少见的。
毕竟贵族女孩都提倡苍白纤弱的审美。
她喜欢她身上这种鲜活的气息。
莉齐娅就上次的失约致了歉。
爱丽丝还带给她看了新做的舞裙。
两个人讨论起装扮什么花边,说干就干,莉齐娅拿出她那一打缎带蕾丝,做着针线活绣着花纹。
琼斯太太则看出这位小姐处事井井有条,招待客人十足周到,完全女主人的模样。
要知道她只比自家女儿大一岁。心想大户人家对女孩的教养就是不一样。
中等阶级的家庭总是对上一层阶级的有所向往。
琼斯医生是外科医生,一年收入三百多镑,妻子带来了五百镑嫁妆,加上祖辈留下的三千多镑,和出租房屋,总共能有五六百镑收入。
只有一对儿女,人口简单,所以日子已算宽裕,女儿除了缝纫衣裙不用做活。
房子是自己的也没太大开销。
但只比商人好上一点点。平日里收入没比他们好多少的小乡绅,总有看不上的意思。
琼斯太太评估了屋内的陈设,房屋地段和屋内男仆的数量,心想这位小姐出身十足之好,父亲起码是万镑收入的大乡绅。
他们之前挺担心的。但看两孩子相处不错的模样,挺赞同让她们来往。
也许是这位小姐缺少玩伴吧?看样子家里人都出去了,身边也没个姐妹什么的。
爱丽丝不觉得有什么。
她想这房子真大,沙发的锦缎真华美,还有这位小姐花边样式好多好好看,还上手给她打扮,身上香香的,而且好美啊,怎么能有这么美的人。
一下晕晕乎乎的。
说起她下周想去参加万神殿的公共舞会。
她是第一次去这种大型舞会呢!
莉齐娅一想,她这个社交季还没去过,约着要是有空可以一起。
下午茶结束了。
琼斯母女告辞,莉齐娅还把爱丽丝喜欢吃的点心打包了去。
改造后的舞裙就当是个见面礼。
她送到门口。
本来想让家里安排马车送回去,不过琼斯太太说回去路上正好逛逛邦德街。
走走路就当散步。
莉齐娅很高兴这种轻松的交往。
她想她很想念莱克的一个原因,就是和他一起很轻松,不用考虑什么。
然后她就收到了两张艾玛克斯俱乐部的邀请函。
看见上面的签名和被邀请人。
莉齐娅恍然这是莱克承诺过的,给她兄长和菲尔德先生申请的。
和她拿到的不一样。
去年克莱夫人给她的那张也是这种,只有两位女赞助人的署名。
听说这是临时性的,只能去本周的舞会。
还有一种是永久性的,整个季度的舞会都可以参加,除非被除名。
看来莱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大。
如果子爵夫人的舞会他们没遇见,会怎么样呢。
莉齐娅总是忍不住地想,他们晚遇见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她不怀疑他会喜欢上她,她很难不被人喜欢,那她呢,她好像也会,结局又会如何。
莉齐娅拿出卡文迪许先生打赌赢来送她的那张。
恍然这原来就是永久的邀请函啊。
听说不到百封。
她好像真被带入贵族式的浮华生活中了。
这次社交季的跟以往的都不一样。
唉,又要回到这种状态了。她有点向往其实,毕竟谁不羡慕这种呼风唤雨的力量呢。
但代价也是失去许多。
莉齐娅摸摸脸庞,她的舞裙快送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