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齐娅脚下一顿。
她告诉了包厢的编号。
“假如认错人了呢?”她轻轻地说。
经常有人在包厢间自由穿梭,所有者和使用者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那就全滚出伦敦吧。”他语气冷酷。
她补充了相貌特征。卡文迪许先生更确定了。
走出来前他握了握她的手,“对不起。”他跟她道着歉。
最后投出来的眼神像是个保证。
莉齐娅对他微笑。
但不觉得值得高兴。
她依靠父亲的地位才有男人的尊重,现在被伤害却也只有依附另一个男人报复回去。
她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
莉齐娅夜里被惊醒了。
她回来后,还是执着地泡了个热水澡,一遍遍地搓着手腕。
喝了她最喜欢的热可可,仍避不开她胃底翻涌的恶心。
她睡不着,就爬起来写她的作品。
她蘸着墨水,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在文字中。
为什么,为什么贞洁和名誉是她们仅有的东西。
她恨那个男人,但又不能真的鱼死网破。
就像梅斯黛拉的绝望,她因为冲动和情人发生了关系,当即是愉快的。
在那之后他离开,她逐渐明白被他抛弃,于是她开始癫狂,她害怕自己会像小说里的那样受孕。
——她是个多么无知的孩子!
跟现在的许多女孩那样。
为什么要求她们贞洁又不给予相应的教育,同龄的男人却情人尝了个遍。
这让她们到结婚都一无所知,被人蒙骗。
比如那个威尔特郡女继承人。
莉齐娅埋头诉说着梅斯黛拉的苦痛,随即停了笔。
当人们看到时,他们是会同情这个女孩遭受到的欺骗,还是谴责她辜负了家庭的美德,没有守住自己的贞洁。
她转而有力地写出,过错从不在女子,而是伤害她们的男人身上。
无论是被诱拐的贝里克夫人,还是梅斯黛拉,她们的遭遇,没人会觉得男人有什么不对。
多情易变才是正常的本性,没谁会始终如一爱慕着谁。女子更有责任坚定不移,为她们的未来的丈夫守好贞洁。
她借由梅斯黛拉日记的口吻说出,
“我不认为我有什么过错,我看遍了那些小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不会怪罪男子,男子不能从一而终那是多情浪子,女子却是放荡。……为什么觉得他们有情人正常,女人有的话那就是罪无可恕。我说,与其让女子保护好自己的贞洁,不如让男子管好他们自己。”
“是他欺骗了我,我作为弱势的一方,如果他是有道德的人,不会对我做这些。……撕毁了他的承诺,我为此痛苦,但永远不会忏悔。”
现在的小说里,女主角总会为她们贞洁的失去悔恨,仿佛这样就达到了道德教化的目的。
梅斯黛拉到死都不会觉得她有什么错,她只是不想困于古堡之内,追寻自由,为自己的人生做主。是好是坏她至少尝试了一回。
她不仅仅是父亲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她是活着的人。
她不需要当温顺待宰的羔羊。
莉齐娅把她的想法藏在文字里。
她问为什么女人只有纯洁和放荡的两种标准。
她暗示这一切的根源都是男人。
到最后的主题,也是她想表达的,一切的源头来自那个父权制度。
就连可恨的男主角在这下面都不值一提,成了一样的受害者。
梅斯黛拉和她的爱人间是被误会的悲剧。这是她后来要写的。
莉齐娅停了手。
她终于觉得好受了些,昏昏沉沉地睡去。
……
第二天她庆幸自己没因为惊吓发烧,但还是恹恹的。
随便穿了身下楼吃早饭。
她不想让爸爸姑妈看出异常。
虽然姑妈能察觉一些,但莉齐娅不想主动告诉她的事,她一向不会追问。
卡文迪许先生来拜访了。
他第一次来访。
从来没以一位追求者的架势,拜访过任何未婚小姐的宅邸。
他递上了名片,莉齐娅看到时惊讶了一下。
但还是让人请他进来。
他给她带了满满一束白色粉色交杂的蝴蝶兰,祝她今天生活愉快。
他显然没之前游刃有余。
在女仆上茶前,莉齐娅轻轻地跟他说,
“先生,其实您不用可怜我,就当跟以前一样吧。我已经好了。”
他的眉宇纠结,带着股昳丽的心碎。
他五官靡艳,女性化又带着男人的俊朗。
“不,小姐,不一样了。我能觉出你现在像朵垂着头的小花。”
脱口而出后他一愣。
“我真的很难过。”
他们安静地坐着。
喝着茶聊着天,莉齐娅给他弹了首钢琴,表示自己真的还不错。
但他只是应允后贴了下她的手心。
“日安。”卡文迪许跟她道别。
“我原谅不了自己小姐,我从未想过我会犯这样的过错。放心,在这之后我不会再提了。”
他一扬眉,露出个微笑。
……
在那之后卡文迪许先生总会来看她,请求在家庭教师陪伴下带着她坐车兜风,去了沃克斯豪尔一趟,陪她在海德公园骑马,听说她建成了个小花园后,又运来一株株花卉。
有来有回,约翰爵士带她去了伯灵顿大厦拜访了老伯林顿伯爵。
他上了年纪,62岁。
两人在养生方面聊的很好。
伯灵顿大厦十足的宏伟,进来就是满天花板的巴洛克壁画。老伯爵腿脚不好,习惯住在一楼。
莉齐娅跟着卡文迪许先生看那陈列的一幅幅家族的巨幅肖像画。
不少出自于有名的画家之手。
一眼就能认出,近一点的有乔舒亚雷诺兹,乔治罗姆尼,托马斯庚斯博罗。
还有最新的托马斯劳伦斯爵士。
他们的画作风格各有不同。
莉齐娅看着他祖父母年轻时候的模样,老伯林顿夫人年轻时是相当的美人。
她去了女儿家做客没有见到。
还有他们一大家子,各个叔叔姑姑,再到卡文迪许先生父母,还有他小时候。
坐在一个面容病容的中年人膝下的那幅,他介绍着这是他的外祖父,他三岁时就过世了。
再后来,他一点点长大,十六七岁意气风发的一张,穿着军装。
那时候面孔尤其稚嫩,但一般的倨傲,从不用正眼看人。
在青春的面孔上显得没那么讨厌。
“那时候我无知进了军队。为了纪念画了一张。”
后面是他从学校毕业,穿着学士服,再然后当选议员后穿着正装,获得了律师资格披着律师袍,最新的是去年他作为大使秘书跟着出使俄国。
这还只是正式的大幅肖像。
其他的更数不清了。
莉齐娅看得津津有味。这其中甚至还有个安格尔的手笔。
他说是亚眠条约时和父母亲旅行时候画的。
卡文迪许先生遗憾说他还有更多的收藏,不过在楼上不好去。
他玩笑说卡文迪许家的人总有点收藏的毛病,他那位堂叔德文郡公爵喜欢收集雕像。
他有个亲叔叔喜欢版画。
他继承的那两位远亲,一个给他留下了一个大植物园,一个有五百个各异的鼻烟壶。
还有大概两万本藏书,还好伯灵顿大厦够大放的进去。
伯林顿大厦跟德文郡宫差不多的长度,门前也有巨大的广场和喷泉,后面修着长廊和街道隔开,有着优美的花园小溪。
不过缺点是和外界的人离得不算开。经常有路过行人往庭院里丢垃圾。
他说他父亲准备修个拱廊,从侧面彻底阻断,与邦德街靠近,连接伯灵顿花园直到皮卡迪利大街,打造成类似于牛津街那种高级市场的样式。
他母亲正好也抱怨去逛街道路太挤。
他们得到应允在花园那边散步,卡文迪许先生骄傲地说这些园林都是由他设计的。
一路走上柱型蜿蜒的古罗马式长廊。
卡文迪许先生伸出手把她扶上。
吹了会风后,莉齐娅突然问道,“先生,我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幸好,他没有含糊过去。
卡文迪许低头看她,“事实上,小姐,我认为你有权利知道。”
从这几天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莉齐娅想那位大概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没选择声张。
她不确定对方认不认识她。
她反正不认识。
他说了一个名字,或者说封号,
“埃斯林顿男爵。”
真相就是这样离奇。
卡文迪许当晚就知道了。
那个包厢属于他的朋友(私人包厢每年付费200基尼),他看中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的金发妓女,通过纸条让她过来。
这种交易很隐蔽,同意后女方说明去更衣室等候,再由侍者带过去,就像熟人似的拜访。
于是莉齐娅就这样被认错了,去了那个包厢。
卡文迪许本以为是谁针对她使用了这种下作的手段,但知道事实后也没让他愉快多少。
反而更为郁愤。
歌剧院这样的来往不会少,也难怪那位侍者那么轻车熟路。
“你想原谅他吗?”
莉齐娅很平静,就像她猜想的那样,一个误会。
“我不想,先生。”
“很好,我也不想。”
这位先生靠在柱子上,神色倨傲。
“如果他知道真相的话,会反过来威胁我。”
她站在另一边,看着绿色的草坪。
但不这样,她永远得不到一个道歉。
“我这几天确信,他那边不认识你,至少毫无印象。”
他做了审判,“埃斯林顿不是什么好东西,花花公子,赌博嫖妓。小姐,不要有任何心理压力。他现在正躲在公寓里养伤,没有脸出门见人,他不会想把这件事闹大。”
“我寄了匿名信件,没有任何值得的回应。他没有忏悔,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相反,他宣称会对外说明是敲诈勒索。”
卡文迪许先生扯着嘴角,露出个微笑。
他突然站直,认真地看着她,
“小姐,你想要他的命吗?”
他说的轻飘飘的,好像对方不是位贵族。
但再怎么样,都是男爵,没法交给法庭审判。
莉齐娅睁眼望着,心下一惊,“先生,你不会要找他决斗吧?”
虽然他一开始确实有这种打算,如果对方和他地位相似。
决斗是运气游戏,卡文迪许一向不会莽撞,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但他有承诺和责任,必须情况下是应该的。
只是在知道对方身份后,他不会自降身份去找这样的人决斗。
不过可以直接毁了他。
卡文迪许先生知道怎么把一个人逐出社交圈,名誉尽失。甚至更过头,只不过他从没这么做过。
“不,小姐。”卡文迪许轻松地说,“我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三天,您就能看到。”
他嘴角带着轻蔑的笑容,
“注意报纸上的轶闻。”
她要为这个背负上一条人命吗?
自卫杀了他和这种,好像不太一样。
莉齐娅不想自己被这种人困扰一辈子。
于是她达成了协议,“留他一条命吧。先生。”
他们默契地没再提及。
……
因为卡文迪许先生对她一直很好,莉齐娅从未意识到他身上的权力和能量。
一夜之间,所有的报纸上出现了无数关于这位埃林斯顿男爵的丑闻。虽然用的是baron e的代称,但各种细节明显到一眼就能猜到。
他十几年来的所有艳情史,他鸡奸的可能(这种在当时罪无可恕),和妓女之间的关系,特殊的癖好,不付嫖资的习惯,精准到这几年去了什么房间做了什么。
栩栩如生,他如何诓骗情人的钱财,他怎么拍下初夜,虐待十几岁的女孩,他许诺娶两位交际花,但在榨干她们后一一抛弃。
他去医院的病例,关于梅毒和淋病的感染记录,他和谁(匿掉)共享女人,诱骗过谁,如此等等。
不止对地位低贱的妓女,他还试图染指良家少女,无法无天。关于性无能的嘲笑,面面俱到。
怕是他自己看了都能被气昏过去。
情节跌宕,引人入胜。正式报刊言语委婉加上小诗,各类小报描写详细用词粗俗。
很好地拿捏到了底线。
一下传遍了大街小巷。更有变本加厉的版本,比如传说他杀了什么人,某个被丢弃的女尸就是出自他之手。
人们,尤其是普通民众对这些一向热衷,印刷的小册子甚至都指名道姓。
不少批评家发表声明,各种讽刺漫画层出不穷。
上流社会更甚,满是窃窃私语和讨论。带着鄙夷的眼神。
吓得和这位勋爵订婚的一家子爵的女儿,连夜退掉了婚事。
因为报纸上说他就等着女方的三万嫁妆填平债务。
这位勋爵过去的情人们,也纷纷出来控诉。各种离奇的猜测,许多版本愈演愈烈。这其中掺了多少造谣谁知道呢,一些小报就喜欢猎奇的东西。
埃林斯顿一夜之间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做的那么多事中,光是对于男童有兴趣的那条就足以毁掉他。
他昔日的朋友,那些花花公子,没人想沾上关系。
在因为流言被治安官传唤之前,愤怒的埃林斯顿勋爵准备找律师起诉那些报社。
并尝试贴出之前的匿名信件,证明自己的无辜,是被人污蔑,却不翼而飞。
(事实上他做的事都属实,谁能想能被一下挖到十几年前,起诉诽谤他也害怕对方拿出证据)
与此同时,债权人纷纷找上门来。他欠下的债务不知怎的没法再宽限,加起来足足有六万英镑,如果月底再也没法付清,那他就要蹲进债务人监狱。
他贵族的身份能拒捕,但同时他拒不还债会让他的声誉彻底破产。
再多一点甚至要清算拍卖地产。
各大私人银行拒绝借给他贷款,只有一家开出了高息条款。
怀特俱乐部里那群坐在弓形窗后的主宰,其中黑发蓝眼的那位掸掸灰尘,发表评论。
“我讨厌那个渣滓。”
他们统一投票,用黑球把这位勋爵驱逐出了这个最高等级的男士俱乐部。
圣詹姆斯区余下的所有俱乐部包括高档酒店都对他关上了大门。
埃林斯顿勋爵的事成了所有人的谈资。人们通过对于过去的回忆,肯定报纸上的轶闻。
比如亲眼看过他出入过某男性妓院(莫莉之家)。
其他男人别说借钱了,都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联,生怕也被怀疑是个同性恋者,还是他淫乱集会的参与对象。这让他们以后怎么找个妻子!
所有的私人聚会都不再邀请,艾玛克斯划掉了名单,他的堂叔一家都拒绝来往,因为他们家还有要出嫁的女儿。
埃斯林顿勋爵被彻底逐出了伦敦的社交圈。简而言之,身败名裂。
他知道是谁干的,一定是哪个女人!他想在报纸上说明都没办法。
他不知道具体对象,他喝得太醉毫无印象。
他会被以为是在故意诋毁某家的小姐夫人,这样所有人都会被怀疑。
他反而更没有翻身之地。
就在勋爵要离开伦敦,回到乡下避避风头,顺便躲躲债务时。出现不了在任何公共场合的他,只能在自住的公寓喝酒解闷。
这时却有位军官在众人中的哄笑中走过来。他穿着红军装,放荡不羁,半个月前他们还打过牌。
但他却摘下手套,重重地丢在他的身上,眼神挑衅,“埃林斯顿勋爵,以被你侵害过女子的名义,我要和你决斗。”
他这么被侮辱,不能拒绝,要是拒绝他就完了。
“用枪。记得找个副手。”
林奇上校补充道。他三十多岁,参军这么多年是玩枪的好手。
答应了再也反悔不了。消息传了出来,虽然决斗违法,因此地点时间都是隐秘的。
但不妨碍他们乐呵呵地看结果如何。
……
当你想毁掉一个人时,有的是人给你递把柄。
这位勋爵在乡间的地产和几位大贵族接壤,他们会很乐意用债务问题收取土地,扩大自己的祖产规模。
有的是人继续。
他要么借银行的大笔高息,要不去私人高利贷者那里,至少还掉一半欠债,免得被起诉上法庭。
但这笔后续还不掉,会一步步滚起来三年内逐步破产。
如果让他土地的租户解约再也收不上租金呢?
最后的选择只能是逃往国外躲债。去北美,非洲和印度淘金。
但在那里一个人想死就简单很多了。都不需要合法的死因。
一个进不了上议院的爱尔兰小贵族。
这比让他直接在决斗中死去要难堪许多,决斗至少是维护了自己荣誉。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姿态,全程没参与进去。
他一向知道怎么掌握舆论的方向,他从十几岁时就有意识地控制报社,加入自己的人脉。任何不利于他的东西都会被事先筛选,有选择放出。
他不介意批评,这能让人名声更显,只要不涉及更本质问题。
他有进军报业的野心,他从不吝啬于投资。只是在外人看来他什么都不做而已。事实上,当社交场上的君主只靠家世财富和个人魅力远远不够。
你得让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怀特俱乐部的点评仅仅是家常便饭罢了,人们都知道他这个性格。
对看不上眼的人,他会随时驱逐。
只不过这次,做的有点过火了。不太像是他往常留有余地的作风。
但是,卡文迪许先生丢下了棋子。
他还是觉得不快。
……
莉齐娅还是会做噩梦惊醒。
她神经脆弱到完全遗忘不了。
她这两天很少骑马了,都和史密斯小姐一起出门散步。
推掉了对外的交际,多陪陪家人。
每晚拉着约翰爵士出门走几圈,拜访老朋友都让她好很多。
让自己有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
关于那位勋爵的丑闻,席卷一阵迅速停歇。当然上流社会人们的交谈和信件中永不会消失。
没人会说出来罢了。但从此以后他本人包括家族都抬不起头来了。
莉齐娅莫名闷闷的,不觉得高兴。
她看到了强权的力量,看到了舆论是怎么击碎一个人。这让她更害怕。
原先的沾沾自喜,一下冷静。
她还是法律上的失权女性,产业并不属于她。
婚后只能找受托人,做好财产公证才能保证完全属于自己。
但这样她经商,开办工厂的行径会被人知道。
连一个贵族都能这样被找出漏洞打倒,她不觉得自己会幸免,尤其对女性的要求严苛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