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行了个礼,莉齐娅不悦地偏过头。
怎么在这遇见了。
她转身要走,停了一下回来。
昂头看他,微笑着,“日安,亨利莱克先生。”
他一点头,“日安,莉齐娅伊莱斯小姐。”
“您为什么在这?”莉齐娅毫不客气。
她拿着手袋和花束,往里走着。
他习惯地要伸手接过来,她躲开。
莱克跟上来,扬着眉,“小姐,因为——”
莉齐娅和他分开了足够距离。
“这是我外祖母家。”
女孩回过头,难以置信,表情复杂了一阵子。
最后恼道,“我不知道!”
看他竭力压着嘴角的笑容。
没等再说什么,那位夫人过来了。
她笑眯眯地夸着,“哇,多漂亮的花。”
莉齐娅低头,笑着把那捧紫罗兰递了过去。 “早上好啊,夫人。”
莱克背着手,神情纠结地看着这一幕。
这位夫人,或者说库茨太太,跟她说了几句话,然后高兴地介绍起来。
“小姐,这是我的小孙子,他正好到城里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
莱克在那站着笔直,垂下头。
莉齐娅能看到他金色的长睫。
只看了一眼。
不再去看。
“亨利莱克先生。”
莉齐娅这才介绍起自己,“太太,我的名字是莉齐娅伊莱斯。”
“啊,这个好听。”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明明一月前那么亲密,现在这么局促。
她扶着老妇人走了进去。
年轻先生跟在身后。
莉齐娅拿起上次念的书,折痕往后翻了几页,看了眼脚尖,是他读过。
跟库茨太太聊着天,上的茶被他推到了面前。
莉齐娅不去看他,捧起喝了起来。
问起来就说,之前伦敦社交场上遇见过。
熟吗?
莉齐娅笑盈盈的,“不太熟。”
受邀参观了宅子,库茨太太说她前两次没问姓名,招待不周。
有意无意给了他们独处的机会。
莉齐娅跟在后面,看他打开一扇扇门,漠然地介绍着。
这位大银行家的宅子装修的十足富丽,又不失优雅的韵味。
礼貌疏远的相处方式,按他们认识的时间,刚刚好。
这才是本来就该有的模样吧。
莉齐娅闷闷不乐着。
她踩在繁复织纹的地毯上,看着垂下的天鹅绒窗帘,这一间是保存妥当的游戏室。
窗边摆了架旧钢琴,低矮的沙发和桌椅,边边角角都被包裹好,陈设更像是上世纪的老样式。
莱克的语气难免有点波动,不经意带上她最喜欢的那股柔软,
“这是我小时候常在的地方。”
窗帘拉着,朦胧的光中他站在那,回过头看她。
这时候对男子的审美,是要有文雅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属于下层的劳工,不符合贵族的身份。
但又因为他们经常骑马,和高腰剪裁的马裤样式,就偏好于有力的大腿,和匀称笔直的小腿。
整个流畅的线条,在这方面散发十足的男性魅力。
他完全符合,多了份宽肩窄腰,他总是这么站着,哪哪都挑不出错处。
莉齐娅突然觉得看不透他。
他就这么走过来,在他要说什么,她下定决心都不会搭理的时候。
他轻轻地牵上她的手,“我很想您。”
莉齐娅抬起眼,变了好像又没变。
他还是那么漂亮,稚气,眼神温柔,又有一种看不懂的悲伤。
她想闹脾气,说许多许多,最后出口的却是一句,“我也很想你。”
他们静静地握住手,又松开。
隔着手套,跟之前的悸动不太一样。
“我……”莱克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莉齐娅也是,她觉得有什么悄然变质了。
她做了很多,这段时间。
光是每天骑马就可以说很多。
但她不想说了。
他走到窗前,她跟上。
莱克拉开一半窗帘。
“你看,从这里可以看到德文郡公爵府的花园。”
他用闲聊的语气。
莉齐娅凑过去,看着那抹树林遮掩下的喷泉和意大利式花园一角。
“我小时候,很顽皮,架着梯子就可以从后院爬过去。那里的醋栗很好吃。”
莉齐娅忍着笑。
他在逗她笑,这点不变。
她收回笑容,面无表情。
“你见过那位德文郡夫人吗?”
“五六岁时候吧,她很喜欢孩子。后来她就在乡下常住了。不过六年前,她是在公爵府里过世的,那时候皮卡迪利门前围来了许多哭泣送行的民众。”
即使这样,她还很喜欢听他说话。
很放松,想说什么都可以。
“她有传说中的那么美丽吗?”
莱克回忆着,“是啊,很美。”他低着头,看着窗上的玻璃。
“身姿还有眼眸,可惜那时候她得了一种病,右眼失明。”
莉齐娅支着下巴,她觉得闷闷的。
“哈廷顿侯爵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就很有趣。我一直以为默认我在花园玩闹的是他家的园丁,后来才知道是那位侯爵。他好像很喜欢园艺,安安静静能修剪一天。”
“你的童年是这样度过的。”莉齐娅想着。
“没有同龄人吗?”
他的故事里没有一块长大的。
“我的妹妹,艾丽莎?不过她更喜欢呆在屋内。菲茨威廉算一个,只是他更多时间在乡下。小时候很少有小孩呆在伦敦。老萨雷男爵是在伯克利广场时候的邻居,他儿子当时还在,我有时候会去他家。”
“后面,就是去伊顿了,寄宿学校嘛,在那里认识了不少同龄人。”
对于贵族子弟,最为糟糕的回忆就是在公学,要忍受严格的管制,细枝条抽打,罚站,其他孩子的欺辱,还有恶劣的住宿饮食。
实在不会愉快。
他没有提。
他是个很早熟的孩子,知道怎么和人相处,很受欢迎,但就像这么说的,没有真的像孩子过。
他会去做孩子该做的事,恶作剧,玩闹,骑马,捉迷藏,嬉闹欢笑,尽力让自己看上去像点。
他们安静地聊了一阵子。
“先生,这就是像你之前说的吗?我们只在社交场见面。”
莱克怔了一下,他沉默地点着头,“是。”
不需要多说她也明白,他冷静了,理智了,他觉得之前的相处过火了。
她跟他告别,偏过头上了马。
走回去后,库茨太太站在那,“亨利,是那个孩子吗?”
莱克扶着她。
“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她多么高兴啊,天使一样。”
“外祖母,如果一件事是错的,我还要继续下去吗?”
“你是说爱吗?爱有什么对错呢。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
他吻了吻手背,露出难得的微笑。
他其实不喜欢笑,他每次的笑只是习惯性的表情动作,挂在脸上,让他看起来那么迷人。
但是和她在一块,他的每个笑容都是发自内心的。
几乎看到的第一眼,他就确认他还爱她,再也改变不了了。
……
晚上库茨先生回来,用了晚餐。
她默认了丈夫和女演员的关系,自从三年前的事后他们就有了分歧。
她不介意那个女人给他安慰。
他们沉默地吃完饭,相对着聊天。
库茨太太抱着那条狮子狗。
“他去找你了吗?”
男人点着头,“我和哈丽特分手了,这个季度我会搬回来。”
“这没必要,我挺喜欢她的,汤姆。”
短暂的沉默后,
“如果他开口,我会把这些都给他。他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从来不提及。”
“我们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了。他跟范妮性格一点都不像,可只有他能让我们想起她。”
库茨太太提起今天那个女孩。
对视着,“如果是她的话,我在海格特也见过。”
想了想,拉上了手。
“我们都老了。”库茨先生感慨道。
……
莉齐娅开始注意起种种细节。
比如艾瑞克勋爵的那位朋友,原来就是亨利莱克。
她早该想到的。
听到他们见过面,勋爵并不意外。只是说他早该提及名字。
温彻斯特侯爵一家在格罗夫纳也有宅子,平时就是两处换着住。
莉齐娅去皮卡迪利找安娜贝拉交换书籍,她们最近的爱好就是给对方挑一本书,看完了换过来。
艾瑞克勋爵则说他那位朋友回来了。
可惜忙得很。
莉齐娅听着艾瑞克口中的他。
“啊,小姐,我第一次认识亨利,当然是在伊顿公学,您知道的,那可是最坏的地方,可是我们每个人都要呆个六七年。”
她很清楚。
埃德蒙跟她说过,塞比则是读了几年就回来了——把同学推到了水里,让他好好喝了一顿。
因为后者仗着体型,总是欺辱他们。他心思缜密地策划了这一场。
“他比我们每个人年纪都小,但是却很让人信服,我们被带着做各种事。没有人不喜欢他,反正当时有亨利在,没人敢欺负我了,我那时候身量不高,功课做不完,每天唉声叹气。”
艾瑞克勋爵说着轻笑,“我当时看着那个金发的脑袋,心想这辈子都要追随他。”
“按照家族传统我本该去剑桥,不过我还是去了牛津。”
比起公学的严苛,大学却是他们放纵的时候,酗酒打架,想用此标志着自己的成人。
“莱克在大学自然是最受欢迎的那个,他多么漂亮啊,一个阿波罗,那时候他头发颜色比现在浅,像是金色,对,小姐,比你的要深点。眼睛也更蓝,有着白皙柔软,石膏像似的皮肤,现在最推崇的,苍白透明。”
“他马术很好,枪法比谁都准,真让人嫉妒,还有一手好拳法。我们会玩一些恶作剧,他是最引领的那个,骑着马当着助教面跨过了餐桌,多么疯狂,难以置信。
“我们整天地玩乐,疯狂,可他偏偏还能跟那群书呆子一样,完成学业,拿到了一等成绩,那句话怎么说,熠熠生辉,闪闪发光。”
“他高个子,漂亮面孔,雕像的身材,不像现在参军后皮肤晒黑了点,肩膀宽阔许多。最标准的一双腿,骑在马上特别合适,几年前就像天使那样,您不知道姑娘们有多喜欢他。真羡慕啊。”
“不过他去了趟西班牙后,好像稳重了许多,这可真悲伤,身边一个个朋友都长大成人了。”
莉齐娅回去的路上出着神,一个金发蓝眼,白皙秀美,青春洋溢的阿波罗。
他现在像是座逐渐褪色,蒙了层灰的云石雕像。
……
他经历了什么,这段日子?
莉齐娅突然明白。
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就像她一样。
态度才有所转变。
但其实,她还是生他的气,尤其是那份若即若离。
第二天她没等他拜访,按照约定的去了海德公园。
多塞特公爵等在那里,坐着敞篷马车。
他的深色呢子服里,穿了件深红色马甲,衬着苍白的脸色好了很多。
莉齐娅打了招呼。
比量了一阵子,突然问,“公爵,也许你想下来走走吗?”
旁边的侍从白了脸。
这位易怒,反复无常的公爵大人居然点头答应了。
只是下来的那一刻,他却后悔了。
纠结着眉毛,满脸郁气。
女孩的眼神没有变化,没有惯见的同情,她观察着脸上的五官,肌肉走向。
满意地顺手打着底稿。
真是完美的五官,略尖的下巴,反而多出了别样的气质。
多塞特公爵弯了弯唇,拄起拐杖慢慢地走着。
他们就这么平常地散着步,她的细布裙摆掠过绿色的草坪。
在光线最好的那处坐好。蓝天白云下,是那双剔透的异色浅瞳。
他轻轻眯着眼,不喜欢阳光。
莉齐娅坐在直射的那一处,悄然挡住。
一边画着一边跟他聊着天。
“公爵,我听说您不习惯阳光,但现在不是还不错嘛。”她直接说了出来。
乔治萨克维尔绷紧嘴唇,在看到那抹坦率的笑容后,脸色终于缓和。
她给他看画好的草稿,她身上有股浅淡轻柔的气息。
明明不那么热烈,却能悄然潜到每一处蔓延。
他突然觉出,她最喜欢他身上苍白脆弱的特质,于是他就这样带有股忧郁无措的神情。
她说话的语调似乎更温柔了。
……
威尔福德子爵带着儿女拜访隔壁的霍德尔伯爵府,或者说自己的妹妹妹夫。
乔治安娜看出了这位表姐的无措尴尬,把她带去广场的花园散步了。
两位兄长陪伴左右。
格罗夫纳广场中心的花园,自然能遇到很多熟人。
一路点头问好,冲着这位伯爵继承人来的人许多,烦不胜烦。
旁边的这位,也很漂亮迷人,身材好极,十分具有吸引力,只可惜是个次子。
但他和这位表兄关系很好,能聊上几句也不错。
表兄弟应付着交谈的间隙,对视了一眼。
看姐妹俩加入了其他小姐的活动,两个人躲了开来。
菲茨威廉给他展示了一件小东西。
打磨的棱镜,阳光下找着角度,能在脸上印出一道道彩虹。
“亨利。”
哪怕很相熟的先生间,一般也是直呼姓氏,除非是堂亲表亲,会不顾及地叫名字,那样不会显得不礼貌。
菲茨威廉勋爵很困惑,他脸上生动许多,不是那么面无表情,学会了露出笑容。
虽然笑起来不如不笑。
“我送这样的礼物,会不会太冒昧。”
莱克大抵知道他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们有多相熟,明白指的是谁。
事实上,他刚回到格罗夫纳广场,见到的那一面,这位表兄就倾诉了许多。
但看他的举动,绝对想不到他对这位小姐有多少热情,客客气气的,正如对待妹妹的客人那样。
他同时意识到他们的恋爱有多隐秘,没人发觉,如果淡下不会有任何后果。
可是,他记得那个吻。
让他彻夜难眠。
“很精细了,菲茨威廉,市面上又买不到,不过——”莱克轻笑了一声,接过来,“你可不能这么直接送出去。你要就像这样,展示着彩虹。”
菲茨威廉勋爵耳朵有点红。
他拿在手中,每次转动,就流动着不一样的颜色。
光学的极致,这就是菲茨威廉口中的色彩吗?
他觉得世界灰蒙蒙的。
但是剧院里的那一次重逢,突然又亮了起来。
莱克鼓励着,说不清内心的感受。
他从来不关注自己。
他总是后知后觉痛苦。
……
莉齐娅收到了这份特别的礼物。
她惊喜地看着。
微红的指尖,包裹着洁净的玻璃。
“我很喜欢,勋爵。”她表达着感受。
他们这段时间已经很熟了。
“谢谢你借我的那些书。”
她手型优美,转了一圈找着光束的所在。
高高兴兴地和乔治安娜实验去了。
霍德尔伯爵夫人隔着门在另一边看着,她和自己的姐姐,拉德诺伯爵夫人聊着天。
后者有些许挑剔。
“那女孩倒是很有目的,就这样借着小吉,和菲尔搭上了关系?”
霍德尔夫人坦然道,“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拉德诺夫人转而问起乔治安娜的婚事。
“小吉还小,我们想多留点时间。只是,贝尔格维那孩子,虽然一块看着长大,可年纪太轻了。而且没看过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对她和妹妹没什么区别。”
拉德诺夫人也不甚满意,格罗夫纳伯爵是三十年前才受封的新贵,除了富有,在家世政治方面,都不是很有地位。
“为什么不看看亨利佩勒姆呢。”
她们兄长纽卡斯尔公爵的长子,表亲总比其他人放心些。
拉德诺夫人的长子已婚,要不然都想考虑了。
她有些不幸,三个女儿都没活到成年,看着一个个裹上裹尸布葬下。
她可怜的芭芭拉,活得最久的那个,十五岁得了病,没熬过去。
要是到现在,也有十八岁,该社交了。
他们兄弟姐妹这几个,哥哥托马斯,纽卡斯尔公爵,有两子一女。
二哥约翰,继承了莱克男爵爵位,一子一女均已婚。
三哥亨利费因斯,是当时最让他们不理解的,他是最优秀的那个,本来属意要接过第二个首相舅舅的政治资源,和一位堂叔的遗产,与第四任利兹公爵的女儿联姻,好巩固这门关系。
却因为1784年那个荒诞的举动,一度让家族的名声被毁。
她的婚事也差点受到影响。
最后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被除名,正如母亲露西佩勒姆夫人说的那样,前途尽毁。
还好第五任利兹公爵的女儿,在1801年,跟她们的表亲,奇彻斯特伯爵结婚。
这层联系终于摆脱十几年前的阴影。
那时的哈丽奥特小姐蒙羞,最后嫁给母亲那边的亲属,这才勉强和解。
姐姐白金汉侯爵夫人,只有两个儿子。
弟弟乔治爵士,两子两女,长子成年,女儿年纪还小。
可惜她的侄子亨利,由于母亲的影响,怕是找不到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了。
她的芭芭拉可喜欢这位表兄了,要是还在她保管促成这桩姻亲。
正想着,那个漂亮的青年来了,他微笑着跟两位姑妈问好,寒暄了一阵子逗着两位夫人发笑。
因为他,拉德诺夫人十足高傲,也愿意跟那位妯娌多来往几次。
她其实很不满,觉得这个女人毁掉了哥哥的前途,还影响了自己的婚事。
那时的林肯伯爵的子女中,只有未出嫁的霍德尔夫人,乔治安娜小姐才对这位嫂嫂很友好。
看着青年走后。
拉德诺夫人提到了艾丽莎,“我们的兄长,亨利他好像有意促成她和菲尔。”
霍德尔夫人婉言道,她不准备干涉,还是得看菲茨威廉自己的意思。
拉德诺夫人觉得那笔嫁妆不会少。
还有他们外祖那边的那笔巨额财产,大家都在想会给谁呢。
泽西夫人就是因为得到外祖父的柴尔德银行,成为了女继承人,八九年前风头正盛,被所有人追求。
她的姐妹们都只有一万的可怜嫁妆,虽然她成年后给每人都加了三万镑。
不过艾丽莎,这个侄女太过害羞,不像是能当女主人的样子,为长子继承人求娶的不会看得上。
但拉德诺夫人想想她的三个次子,一时有点心动。
只可惜她那位正得势,野心勃勃的兄长不会同意。
……
莱克走进去,看着乐在其中的三人。
她的笑容十足灿烂,只是,他想了想,他回来见过的她这几面,都没笑过了。
他们在一起,不如之前那样开心。
“亨利表兄!”乔治安娜笑盈盈的,她看了看,“艾丽莎表姐呢?”
“去凯瑟琳姑妈那了。”莱克回答着。
那位白金汉侯爵夫人。
刚才还在放肆笑着的女孩,冷了脸色。
她看向窗外,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