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救所有人,但能救一个。
那片街区,有人来询价,对方没有多犹豫就用10镑的价格敲定,卖了出去。男人以为是人贩子,买这么点大的孩子当童妓很正常,孩子基本是放养的,有的会跑掉或者在街上就被拐卖。
他们只是发泄欲望时意外的产物,和小猫小狗一样,并无额外的温情,贵族家庭中都是这样,别说这种食不果腹的穷苦人。
确认了这一点后。
隔天有人蹲守着,等那个小女孩再出现在街角时,把人抱上马车,抢了回去。
没有报警,没有闹出动静,丢了个孩子司空见惯,再加上出现的十镑银行券,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莉齐娅问着她:“你想回去吗?”
她看着她缩在一角,手里捏着那捧花,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玛丽”。她被会清洗干净,剪掉头发,除去虱子,暂时安置在郊外的农舍,像许多孤儿一样被位老妇人被照料着。
帮她做这些的是莱克,她说了她的诉求,他没有多问,很快地完成了,如果要她自己,还得想着怎么躲开监护人到仆人的视线。
他们不能在外面单独相处很久,以防被人看到,莉齐娅很快上了马车,装作刚逛完商店的样子。她从车窗往外看,手套印上唇,轻轻地给了他个吻。她这几天的忧虑没了。
莱克嘴角扬起,他们俩之间多了个秘密。她发现不用对他隐瞒,两人能一起做点什么,他始终支持着她,无需理由。
下午在公园里见面,史密斯小姐看着他们二人散步,在后面跟着,留有了距离。这位先生的求爱活动是被女方家长赞同的,他们就这样享受着难得的空间,以往也有独处的机会,但总不太光明正大。
“你准备怎么处理?”莱克拿着帽子扇风,上坡时伸手拉了她一把。
“我能把她带去兰斯顿,交由管家收养。”他给了个解决方案。
这对少男少女翘首看着风景,在日光下那两张面庞实在赏心悦目。
他把她的草帽扶好,她仰头看着他笑,他垂下眼睫。他们亲密到这样了,他有时还会害羞。
“谢谢您,先生。我——”莉齐娅摸着手套的绣花,“我想把她带回乡下,或许送进寄宿学校。”
卡洛琳夫人就在伦敦郊区建立了一些慈善机构,收养了遗孤,食宿外提供给她们最基本的教育,这项事业已经有十年了。当年的女孩也到了年纪,她就雇人教她们学份手艺以后好谋份工作,天资聪颖的送去女校出来当家庭教师。
“我想做份那样的事业。”她说。
他始终倾听着,一一有针对性地提了点建议,发自内心地赞同她那个关于女子学院的想法雏形。
那样有更多女性能受到中等教育出来当家庭教师,而不只是女工女仆,她们又能把那些知识带入一个个家庭。
“那小姐,有什么可以效劳的,尽管吩咐您最忠实的仆人。”他眨了下眼,没有意外,笑眯眯道。
“您不反对吗?”她故意问着。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她没听清,他们拐进林荫下,他凑得离耳尖更近。
“我身心早已属于了您,小姐,我有什么理由好反对呢。”
莱克带着惯常戏谑的笑容,一本正经,轻柔地说道。
那股温度随着耳畔抵达全身,她心跳了一下,红了脸,抬起眼皮讶异地看着。他们间气氛凝滞,他的眼神柔软,粘着牵扯着她。
她屏住气息,他才回味过来,两人触电似的分开。
莉齐娅摸着滚烫的脸颊,她快步走着,掩着帕子忍笑。莱克迈了几大步跟了上去,他笑着,“小姐,我并非那种意思。”
“是吗?”她回头看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摘了一朵小花,从身后拿出来,拈在指间温柔地戴在她的鬓上。她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睫和湖泊的颜色。
“事实上,先生,您的身体……从来不属于我。”他们继续正常地散着步。她看着像个淑女,说的话却很惊世骇俗。
莉齐娅促狭地看着莱克扬起无奈的微笑。
他一直严守着底线,就连领结都没在她面前摘下。他捍卫着他的清白,她想,不到新婚夜,她是看不到他只穿衬衫的模样的。
他变着法地吻她,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熟稔。他无师自通地亲吻她的肩颈,也只是觉得这会让她高兴。他是个好情人,他很漂亮,宽肩窄腰长腿,全身都散发着一种年轻的气息。
“你为什么会对欲望这么抵触呢?”
有时候她枕在他的身上时,会好奇地问道。他永远不会不顾一切地和她抱在一起,留下能将人撕裂的,狂热的情感。
他不冷漠,满怀着激情,她能感觉到掩藏住的蓬勃的欲望,但他克制地只一点点抒发,细水长流着。
为什么呢?
她对他是游戏的态度,她就像个孩子,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被随手丢弃。他担心她会对他过早地失去兴趣。
她背着手看着他一步步后退,到坡边时装作要跌倒的样子,摇摇欲坠,他赶来,她又站稳看着他笑,轻盈地踮着脚尖。
“你总是太紧张了,你永远在担心着什么。”她望着他,“但我很喜欢。”她喜欢他这样总是紧绷着一根弦的,摇摇欲坠的神态。她想看他失控时是什么样。
但只有午后窗边的吻,那么短暂的一次。她不得不承认,那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吻。
一直到她堂而皇之地跟他讨论情人,想看他嫉妒,她都没再能重温那个吻。
他了解她,了解一切,陪着她纵情玩闹着。
这场散步过去,他把她送上马车。他摘下帽子,微微点头跟她告别。他凝望着她,恋恋不舍。
莉齐娅撑开阳伞,绸子的小伞滤掉过盛的阳光,让她的眼眸突然浸入了一抹海色。
敞篷马车起步,他突然追了过来,青年伸着手,她把手交给了他,侧身听着那一句激动的表白。
他挟着帽子,轻快地跟着小马车,热情洋溢的那句,裹着耳边的风声。他嘴唇开合,她听到——
“小姐,我曾经以为我最大的愿望是跟您结婚。”
“不是吗?”她低头回应着,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后来我想也许是爱您和被您爱。”她情不自禁地笑着,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笑容。
那副熟悉的眉眼,唇角弧度,随后转为认真留恋的神色:“但现在发现——”
他吐露着,微笑,“是希望您自由,您能永远做想做的。”
他的声音和风声化在了一起,他仰望着她。她眼神闪烁,神情动容,他们的手随着马车的前行不得不分开,摸索着指尖相碰划走,她回头,在那把阳伞下微张着唇。
莱克站定在那,他胸膛起伏,亮着眼睛,难得的什么都不要考虑。他冲她挥着手。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爱的意义,他想这是他终身要学习的话题。
马车停下,接上了史密斯小姐。
“亨利莱克先生想跟你说什么?莉西。”她目睹了一切。
莉齐娅弯着唇角,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说他爱她。
……
夜晚他们跳着舞,她从她手上的花束里摘下一支铃兰,别在他的纽扣眼里。他隔着薄纱手套亲吻她的手背。
不戴手套被认为是不洁净,不礼貌的,通过丝质和皮革相碰,所以他握的更紧,试图触碰掌心。
他们熟悉太久了,难得回到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心动无措。
……
她觉得自己完全爱他了。那一股热烈澎湃的情感席卷着,她之前对卡文迪许先生困惑的感情,相较于此不值一提。
莉齐娅清晨去了海德公园跑马,她需要吹吹风清醒一下,免得被冲昏了头脑。她骑在马上,望着连绵绘在画布上的深色,再远一点是即将的日出,渲染了金红的晨辉。
她立在高处,看着燃烧起伏的云,她想到了她看过的许多日出,每一次感受都是不一样的,就像现在,她对未来满是畅想与期待。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网纱笼在头上。
她追逐着那一抹耀眼的天色,想看它散在湖上的映照,破碎着的像被丢弃的镜子。
迎着风,她遥遥地望见个在湖边低头漫步的黑影,他融入了这幅画作,独自沉思着。
他抬头看向她,逆着光,看不太清。
莉齐娅勒住马,他看到个矫健的身形,她是个好骑手,立住眺望了一会,一勒缰绳飞奔了过来。
她看清了,那么黑的头发,离得那么远姣好到唇红齿白的脸庞,修长文雅的身躯。
他友好地冲她招了招手。
莉齐娅停下来,“布朗先生?”她扬了下眉,利落地下了马。
天才蒙蒙亮,她还以为公园里只有她呢。
他的脸衬着背后的红日,镀上了层朦胧的光影。他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眼睫,映着那双绿色的眼眸。
“真是很巧啊。您怎么在这?”她拥着手,戴着一对麂皮手套。
“我睡不着。”他轻轻地说。他脸上是难得的些许疲惫。
莉齐娅愣了下。
“我也差不多。”她笑着,脸畔的发丝随风飘扬。
他参加了夜里的葬礼,付了墓地和棺材的钱,教堂里的老牧师为这个可怜人念着祷词。
终于不是他这个假牧师了。他在卖花女那里买了束紫罗兰,放在了翻了新土的墓上。没有墓碑,就像她说的那样,只有他记得她了。
詹姆斯布朗记录着每个人的故事,就像他画的肖像那样。他用笔触留下记忆。
他不眠不休地用笔墨写下来玛利亚的一生,意识到她就跟他想拯救的许多人一样,他睡不着,沿着霍尔本教堂街漫步,看着天边的一颗亮星,一路思索着走到了这里。
“我读过大学。有些人以为我是牧师,我还记得第一个,是个年老的乞丐,他要死了,他问我能不能帮他做个临终祷告。”
那些日子他在大街上流离失所,他背的下整本圣经,他听过牧师布道,他父亲是半个牧师。
于是他握住了他的手,那是天快亮的时候,在大街上。对方死后裹着席子,被推车送出了城。
“我曾经的理想,是读完大学后成为个牧师,在教堂里给人宣讲,做受洗礼,后来我发现这个做不到我想做的,救不了我想救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些,他眯起眼,“不过我也没想到,在那之前,它也能达成很多。”
莉齐娅听懂了。她震动地望着他。
他扯出个笑容,他很难察觉到自己的感受,他为这些感到痛苦,后知后觉着。
她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们站在湖边,在一块看了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