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梁觉星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熟悉的走廊里。两面墙壁夹击所塑造的空间中,温度偏冷、光色昏暗——但都在正常范围内。
这不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她顿了一下, 打量四周,他们好像从舞厅里出来了。
顺着转过身去,见陆困溪就在自己身后, 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手中握有一根蜡烛, 很小心的姿势, 一手举着, 另一只手手掌微微弯曲,像是防风似的拢在蜡烛的火焰边。
而alex已经不在。
这点到并不十分让她意外,也并不十分让她介意——如果钥匙不在, 那大概说明, 接下去没有门了。
陆困溪微微垂着脸,似乎在借烛焰观察地面,微微晃动的焰火打在他的脸上,在起伏的骨骼上落下错落光影, 一些光色似乎被皮肤吸收,斑驳陆离中他的面孔有些模糊失真。
片刻后, 似乎是察觉到梁觉星的注视, 他抬起脸来看向她。面色很平静, 也许是光照的原因, 甚至显出一些冷峻, 明暗交错的光线下, 有一瞬间他看向她的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这种表情其实与陆困溪非常契合, 就像是万物生灵在投胎前选择自己的证件照, 萨摩耶会选一张微笑的天使脸, 陆困溪就会选择这种表情。但梁觉星已经很久没有在陆困溪看向自己的时候、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神色,有点格格不入的陌生,因此显出一点有趣,像在隔着一个陆困溪不知情的监控在看他,能见到一些他平时会在自己面前隐藏起来的样子。
下一秒,他似乎反应过来,看着她,眉眼软下去一点,一瞬间表情重回生动:“alex不见了。”他说。
梁觉星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没再看人,并没有因为这一点犹豫,alex在不在没什么所谓,“出去看看。”
陆困溪没有回答。
她顺着走廊向前走出几步后,陆困溪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不紧不慢,步伐匀速,跟在她的身后。
走廊安静,脚步声格外清楚,甚至有一点隐约的回响,而空荡回响声又衬托加重了那片寂静。
梁觉星察觉到一点不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种直觉,还未分析,先已生成。火光从她身后打过,她微微偏头,能看清墙面上隐约的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隔着约半臂的距离。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但目光落在陆困溪的影子上面后却没有挪开,三步的时间,她看着那里,他走得很沉稳,鬼魅一样地跟随,上身没有任何晃动,脑袋微微垂下一点,看朝向,并不是在看路,而是一直安静地盯着她的脑袋。
梁觉星突然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她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困溪。后者似乎并不意外,跟随她的步伐一同停下来,看她两秒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动:“怎么了?”他问,是熟悉的声音。
梁觉星盯紧他,一点点仔细观察过他脸上的细节,每一点细碎的神情,睫毛垂下的角度、眼尾的纹路、嘴唇的张闭。
看得陆困溪像是不自在似的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催她:“我们快走吧,不是要出去吗?”语气还是很平静。
其实这样仔细看过后能分出区别,这张脸确实是陆困溪的脸,甚至因为陆困溪不爱做表情的缘故,一眼扫过时落在眼中的感觉也很像,截至目前做出的反应也没有问题——如果他对面的人不是梁觉星的话。
因为他在面对梁觉星时是不同的,非常不同。比如:他不会任由梁觉星自己走在前面探路。
即便之前在那条漆黑的、他基本上什么也看不到的走廊中,他都一直试图走在梁觉星的前面、替她确认前方的道路正常,哪怕再次被梁觉星超过,在明白梁觉星的意图后,也试图去握住她的手,或是进行其它的肢体接触,因为他实在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用这种办法来确保梁觉星还在自己身边、以及由此传递给梁觉星一个信号:我还在。
那才是陆困溪。
眼前这个不是。
梁觉星向前跨出一步,抬手一把扼住人的喉咙,这一下掐得很紧,紧到几乎可以捏碎他的喉管,她盯着他,冷声问道:“你是谁?”
橙黄的光色顿时一暗,再亮起时已经染上猩红血色,焰火晃动之间,那双眼睛像流出层层血泪,他看着她,忽然一弯,明明已经无法呼吸的嗓子里却吐出清晰的声音:“你说要带我出去找自由,你忘了吗?”
下一秒,烛火熄灭。
同一时刻,陆困溪忽然睁开眼睛。
迎面耀眼刺目的雪色击得他眼睛生理性流出眼泪,他眨了几下,视线终于恢复清晰,只见自己所在之处,一片白茫茫的雪色,再远一点的地方,有几座天使雕像。
几片冰冷的雪花被吹到他的脸上,擦着睫毛过去,他看着眼前场景,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自己刚刚明明是在……
在哪里来着……?
风中卷裹着呜咽声,他渐渐仿佛回过一点神,这里应该是很冷的,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停在这里。
他下意识向前走去,前方风雪中依稀有什么东西,脚步声响起来,咯吱,咯吱,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他低头,看见从自己身上滴落下去的血水,在地面上叩下红色的脚印。
他抬起胳膊来,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渍,有的新鲜、有的干涸,还有些纵横交错、不知怎么形成的伤口,他看见自己的穿着,白色的衬衣仿佛在血水里泡过,血淋淋、湿答答地贴在他的身上。
这应该不对、这当然不对,但他的脑子里却没有生出警觉,仿佛那根用来提示人危险的弦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只会让他觉得一切正常。
他继续向前走着,一步一步,风雪渐渐吹得他睁不开眼睛,在迷茫空洞中他隐约觉得不安,不是因为身上淋漓落下的血,而是似乎少了什么……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从脑海中那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中得来的,却像一种幻肢疼痛,少的不是情绪类的东西,而是切实的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哪怕理智在消散、记忆被屏蔽、认知被欺骗,那种感觉却仍然伴随着自己。因为只要自己的身体还存在,这种疼痛就会存在。
是什么呢?
少的是什么呢……
他走着,那种缺失的感觉越来越重,透过在空中凌乱飞舞的雪花,他突然想起一双眼睛,也是透过这样的雪景、在这样的寒冷中,他们对视。
他记得看向那双眼睛的感觉,他记得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仿佛血管中冰封的血液重新流动,他记得那种疼痛,伴随着快乐,因为他等那双眼睛等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穿过风雪,看到远处站着的那个人,她正仰头站在那里,慢慢抬起手来,接住了一片雪花。
他看着那个背影,忍不住加快脚步向她走去,身上开始结冰的血水重又融化,从他身上滑落下去,洁白的衬衣再次一点一点变得干净。
他离那个背影越来越近,但在某一个瞬间,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一跳,像人濒死前心脏最后一次履行职责的奋力跳动,跳得很重,重到胸腔中生出回响、整个身体都跟着一震。
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偏头向右边看去,那里只有一片雾蒙蒙的落雪,没有人影,但他依稀觉得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正看着自己,用那种淡漠、坚韧、带着一点本人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关心的眼神。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再看清一些,但下一秒,视线中,身前的人接住雪花后忽然转过头来,他看着她,顷刻间思想完全被占据。
他再次向着她走,走得更近,近到咫尺。
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和梁觉星的约会,他们约好去海边看日出。
从帐篷里出来,天还是暗蒙蒙的,她在自己身前一点的位置,两手插着兜,自己在讲上部电影拍摄中途的趣事,有些是积攒下来的笑话,他自己其实并不太理解,但看别人觉得好笑,于是记了下来想着讲给梁觉星听,她偶尔回应,他听到她低低的有些宠溺似的笑声。
他们穿过积雪覆盖的森林,早晨那种熹微的蓝色光亮渐渐淡去,细碎的金色阳光从云端露出一点,他们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无尽绵延的蓝色海洋。
他深深吸入一口寒冷清冽的空气,一切如此平静、如此美好。
“真好。”他说。
他听到身边的人说:“是啊,真好。”
然后他感觉到肩头一重,他转头垂下眼去,看见梁觉星倚靠着自己,她的脸上是很温柔的表情,那样静谧美好地眺望着远方,太阳终于跃然而出,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非常漂亮。
他垂眼看着她,非常认真的注视,就像一个画家观摩自己的画作,每一道笔触都会记得,半晌,他问:“所以,跟我结婚好吗?”
有一刻,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直到听到人回答说:“好啊。”
好啊……他笑起来,细细品味了一番这个回答,像把这两个有棱有角的字放在心上,让这两个字的边角将一团柔软的肉刺出一点疼痛感,如同一个蚌,卷裹着自己还未成型的珍珠。
片刻后,他吸吮着自己的血,平静地问人道:“你是谁?”
你是谁?明明这么像,可惜,却在扮演一个不会答应我求婚的人。
同时,走廊上的梁觉星手中一空,人影像一阵薄雾散去,手掌惯性向前,她摸到了墙面上的一扇门。
梁觉星停了片刻,抬手握住门把手。
在转动前,她听到自己身后传来的声音。
“你知道的,你不需要来这里。这里原本只准备迎接一个客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一小段时空重叠,对应的是十四章、二十七章的部分内容。b时间线的梁觉星看到的是a时间线的陆困溪,而本章c时间线里重合走上a时间线线路的陆困溪,感受到的是b时间线里梁觉星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