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陆困溪猛然睁开眼睛。
暴雪从四面八方袭来, 眼前一片凌乱的白色,呼吸时冰冷的空气一股脑地灌进喉咙,造成窒息般的痛苦。
雪片不断打在脸上, 他费力地眨动着睫毛,过了几秒,才辨认出自己在哪里。
是在一片雪地中, 看起来像是空地, 但是远处、也许距离不算太远, 但是因为雪雾遮挡的原因、隐隐约约看着有几道人影似的影子。
视角有些奇怪, 他微微偏头,下巴擦着因为经受挤压而隐约结冰的雪面,冰碴儿从脸上划过去, 皮肤已经冻僵了, 虽然血从细小的伤口里渗出,但只觉得有东西划过脸、而没有感觉到明显的疼痛。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地面上。
这时知觉渐渐恢复,他动了动手指, 挪动着胳膊想用手掌按在地上把自己撑起来,同时试图屈起膝盖, 但四肢只移动了一点距离, 就被什么牵绊住, 又重新跌了回去, 冰碴儿刺破嘴角, 这下感觉到一点痛意了, 他舔了舔嘴角, 新鲜的血腥味道。
雪面下还有什么尖利凸起的东西, 手被拽回去的时候掌心猛地擦过, 一时疼得有些发麻。
陆困溪停了片刻,再次用力,这次做好准备,将两手扯到靠近脑袋的两侧——过程不太容易,感觉仿佛手腕上被紧紧绑着像打针时用的橡皮管止血带一样的东西,扎得很紧,血液被阻止了流通,而后手掌抵住地面将自己略微撑了起来。
这下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是他曾来过的、房子前面那片雕像群的中间。
这才他也知道束缚住自己的是什么了——他看着在自己身侧、身后的五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围绕着他呈现跪坐的姿势,脑袋垂下、一动不动。
这种场景本就十分诡异,尤其在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呜呜风声的环境中。
被围困住的陆困溪看着他们,感觉到一种阴冷的不安渐渐爬上他的身体。
接着,目光下移,看到那些人身下的一圈雪地已经被染成深红色,颜料是血液,来源是腹部的伤口。
每个人的腹部都有一个巨大的口子,看不清创面细节、不知道如何形成,但看到他们用手从自己的腹腔中抽出一根肠子,在手中握好了,一端仍然在已不算温暖的身体内,另一端则穿过皑皑白雪匍匐过雪地拴在了陆困溪的手腕、脚腕上。
还有一根——陆困溪微微仰头,终于感受到来自自己脖子上的那根束缚。
这种遭遇堪称诡谲,但陆困溪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奇怪,而是从其中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熟悉,这种四肢被束缚住的感觉……就像之前当自己在精神病院时被用束缚带绑缚在病床上的感受。
所以他看着面前这诡异的祭祀场景,在觉得恐怖、惊悚、想要逃跑前,先蹦出的念头竟然是:我是……又疯了吗?
关于梁觉星的一切……重逢、坐在一起吃饭、看她微笑、跳舞、忽然进入异空间、手牵着手逃跑,这些其实都是我的幻觉吗?
这种念头甚至符合逻辑,显而易见,异空间、祭祀仪式、无尽的走廊,这种东西更像是看恐怖片看多了幻想出来的东西。
雪花落在睫毛上,慢慢融化,然后湿淋淋地滚入眼球,陆困溪不由地开始怀疑自身及周围的一切,在迷茫中,他好像再次看到梁觉星。
就像之前他在病院房间里,那里总是很静,他有大片大片的时间独处,坐在窗户旁边,看阳光在对面的墙面上慢慢地落下去,有时,梁觉星会突然出现,无声无息地、仿佛她本来就在那里,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眼神很淡,安静地看着落日的余晖。
大多数时候他发现她了、也不会说什么,偶尔,他会忍不住跟她说些话,因为药物的作用,他说的话会失去逻辑,他看过医生的诊疗记录,他在里面的叙述都是片断性的,有很多断续的、不连贯的内容,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脑子,强迫自己记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词,确保一句一句之间关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表达。
他说得很慢,说了很多,偷偷拽动袖子、想遮住手腕上的伤疤,并且努力坐直,他不知道是哪些药起到的效果,他的骨骼肌肉总是疼痛,但他想让自己在梁觉星面前显得体面一点,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正常人。
但梁觉星只是听着,从不会回答,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逐渐消散,然后他问梁觉星:“为什么不跟我说话呢?”
梁觉星慢慢转过头来,很悠然的样子,她看着他,然后对他说:“我是假的,你知道的。”
我只是一段在你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影响,在你痛苦时,被你拿出来安慰自己,以阻止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一个你对自己的欺骗。
而他无法辨别这是什么,他只是会认真地看着她,一如此时,他透过风雪,看见前面天使雕像前站着的人影,他看见梁觉星站在那里,抬着手像从天使的手中接过什么。
是什么呢?他心想,好熟悉,是自己曾经见过的场景。
而面前的梁觉星是真的吗?
风雪越来越大,寒冷飘忽的雪雾中梁觉星的背影像一道即将散去的雾气。
他死死盯着那里,半晌,他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心理医生对他说过的话。
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用那种即便在病院里也可以算得上“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对他说:“你不在乎。”
“即便你知道你面前的梁觉星是假的,你也不在乎。”
“你不愿意接受她已经不在你身边的事实,你宁可接受、靠近一个假的幻象,即便它让你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你宁可自己为此变成一个病人。”
这时他听到从身边、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沉、音调枯燥平缓,一声一声,像有节拍、韵律的祷告,是众人的声音,卡着同样的频率,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困溪试图去听,从风中捕捉到断续的一些字词:
“……福祉……”
“……神圣……”
“……盲……引导……”
他突然想到什么,忙用右手手掌拂开积雪——果然,身下是他见过的那块石板,上面雕刻有一行行的句子,石刻尚未经过多年风化,比他曾在雕像群中见过的更加清晰,这就是刚才摩擦过他的手心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他们,就见每个人将一手按在身下,另一手将手中的肠子像对待什么祭祀物品一般举到胸前。
他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但是没有,反而是一股愉悦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如置云端的轻飘飘的感觉,一瞬间非常放松,有一种他很久都没有感觉过的轻浮的快乐,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再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再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杂物也没有,但是并不空虚。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脸上已经笑了起来,那种纯洁的、享受一切的笑容,即便孩子的笑容都不会有他这般纯粹。
这种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注射了过量的违禁药物,才会在这一瞬间产生这样成/瘾的快乐。
要你漂浮,要你堕落,要你永远……永远堕落。
陆困溪瞬间松懈了力气,猛地跌倒在地,尖刺般的冰棱划破了他的侧脸,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趴在那里,轻轻喘息着,唇边的冰雪被热气熏成淋漓的水滴,打湿绵软的雪层,像一颗蛀虫、慢慢渗透下去。
过了一会儿,溃散的眼神慢慢聚拢,盯着远处的那座天使雕像,盯紧了,渐渐想起什么。
他要过去,他想,梁觉星在那里。
挣脱那几根肠子的束缚并不容易,陆困溪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而且他现在确实像一个患者,精力无法集中,除非竭尽全力,否则轻易又会回到那个放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的状态里。
尝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克制住自己的办法。
他的嘴里反反复复、不停念叨着梁觉星三个字,像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刻进脑子里,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他用这个名字做理智的锚点,确保自己只要一有走神的征兆、就能立马被这个念头拽回来。
然后,他从上肢开始,努力拽回自己的一只胳膊,用最原始的牙齿做武器,狠狠咬上了那根肠子。
牙齿感觉咬到了什么韧劲十足的东西,但同时,一股剧痛突然从他的肩部传来,就好像有一把斧子、突然砍了上去!
痛意突然而剧烈,肩头猛地一垮,又被他攥着拳头、死死拽回差点被拖走的胳膊。
不是幻觉,虽然明明没有什么实物击打到他的身上,但伤口是切实的,因为肩膀以下的雪面上、已经接到了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水。
他隐隐懂了事态的发展,他停了两秒,再次咬上肠子,这一下咬得很紧,于是更痛,他咬紧牙齿没有松口,于是肩上承受的就是几乎要把他整条胳膊砍断的痛楚。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打湿眼睛,他模糊不清地望了远处的雕像和仿佛即将消散的人影一眼,身体颤抖着用力。
当陆困溪卸掉最后一根绑缚住自己的肠子时,他的身下已经积攒了五滩血渍。
如果此时从更高的角度向下望去,能看见陆困溪及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充满殉道者苦难美学的宗教装置,白色雪面之上随着身体的部位绽放五片猩红血花、不断向外蔓延,仿佛一种无限奉献的信仰,□□的痛苦与灵魂的崇高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缓过来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疼痛,然后踉跄着向前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一一穿过它们。
梁觉星在相似的窒息感中,被迫艰难喘息着抬起脑袋,血液如雨水般滴落,那些抓住她的手骨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又或许有几根已经断裂了,她已经无力听清。
她只是仰着脸,最后吸入一口空气,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一直攥在右手里的那条蛇塞进圣母平摊开的掌心里。
风雪中,陆困溪终于走到天使像前,梁觉星幻影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举着的胳膊。
陆困溪向前一步,踏上梁觉星留下的脚印,他看着那座天使像,看着梁觉星最后抚摸的地方——天使手中那朵百合花。
他停了片刻,抬手,按了上去。
钟声响起。
穿透密闭的舞厅。
响彻空旷的雪地。
梁觉星手中的蛇身变为花茎。
她在变幻的光影中对上陆困溪的眼睛。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呼应一下二十八章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