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谁要离开?
找到你了——这个无解的死亡循环中的旁观者。
原来是你。
当然是你。
现在梁觉星确定了, 这个站在窗边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是这群宾客、不、不止、是这栋房子里外、这一场场的轮回中,唯一例外、唯一清醒的那个人。
这一点其实自己早就已经发现了, 只是一直没有细想,于是将一切归为直觉。
自己和陆困溪在从第一次进入这个正常的舞厅起,每一次进入后都是在逐渐融入这个故事线里的, 大概在截至分发投票用的鼠尾草前, 他们都是类似于“不存在”的状态, 是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人, 除非他们两个与之发生接触或者交互,譬如她刚才的行为、或是第一次在舞厅里时她主动找上安保的举动。
但这个女人是一直能看到他们的。他们第一次进入舞厅、第二次进入舞厅,她都在很开始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 甚至会好奇地观察。
并且, 她是比他们两个还要“不存在”的彻底的人。
自己在上次要从这个舞厅逃离时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走。
而当时,她看到了她。
她看到了她。
陆困溪看到了她。
而身边alex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没有任何反应。
但alex是绝对不会对此没有反应的人,因为她对他太过重要、无比重要, 他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一个想要让她逃离这里的人——这不正是他被绑在行刑架上的原因吗。
这一切只能说明,alex看不到她。
当时他顺着梁觉星的视线角度看过去的那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因此才会那样淡漠地又回头去准备开门。
一次一次地看着这些人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有趣吗?用那种有点厌倦的已经知道未来事态发展的眼神看着被盛放在盘子里用来给曾经同盟投出投出审判一票的鼠尾草, 有趣吗?
梁觉星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用指尖顶着让它转了一圈, 或许无趣, 但是可以用来消解痛苦。
拜她所赐, 她也感受过了那种痛苦。痛到愤怒, 愤怒到想杀掉一切, 于是唯有更强烈的痛苦和死亡才能消解。
很低的嗡鸣声中,转动的硬币发出能够欺骗人眼的球形残影。
两指指节将硬币夹住,她扫了陆困溪一眼:“刚才没讲完的看海的故事,出去后再给我讲吧。”
如果你出去后还能记得的话。
向女人走去的路上,她很短地回忆了一下,哪次看海?
还是下着雪的时候?
好像有点熟悉……
鞋跟踩出的哒哒声渐渐卡上音乐的节拍,她在记忆中捕捉到一点隐约的片段。
三步。
那天的雪好像是很大……
两步。
哦不对,当时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陆困溪。
一步。
啧,好像是另外一个男朋友。
哒——
她停在女人身前,非常近的距离,她们互相注视着彼此,梁觉星终于可以仔细地打量这张脸——这张明明已经见过、却第一次才看清楚的脸。
半晌,她悠然地冲人一偏头:“好久不见。”
女人在不停拍打在窗户上的暴雨中看着她,眼色很淡,没有说话,直到门口响起声音,她们两个跟着转过头去。
只见主人昂首走入,几段常规废话后,alex被推了进来。
alex自然也被更新,茫然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梁觉星或陆困溪身上多停留。
“看他受这种折磨有什么感觉?”在alex被挂在十字架上时,梁觉星忽然问道。
alex野兽般的嘶吼压过了古典音乐的声音,赤/裸的皮肤在晃动的烛火下反出油亮的光影,衬托出一种与在场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格格不入的原始野蛮。
过了几秒,女人语气平静地回答:“不够。”
不够,受到这种折磨,也还是不够。
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也算不上太意外,梁觉星听完,悠然地挑了挑眉头。
她懒得再看,如每一次任务结束后医生的专业诊断所言,她的心理十分正常,对这种血腥酷刑、血肉横流的场面没有什么反复观赏的爱好。
于是微微偏头,目光再次回到女人身上,同时举起手中的银币,递到人面前,原本用以夹住硬币的中指转而落到硬币之下,轻巧地往上一挑,让硬币恰好平搭在两指指背之上,完整地展现在对方眼前。
“对了,之前好像收到过你的提醒,哦,还听过你唱歌。多谢,这个当作谢礼吧。”
她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就是下次别唱了。”
女人的目光落到硬币上,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她显然出于某种未知的能力、认出了这东西的用途,没有震惊或者惊喜,她只是缓缓抬起脸、有些疑惑似的盯着梁觉星:“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梁觉星听懂了,装作没听懂,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用很轻松的闲聊天的语气答非所问:“因为谢礼是谢礼,不想听是不想听。”
她微微仰头,像是回忆了一番,“love什么的……我不太喜欢悲情歌曲。”说着,用手做了一个拿着鼓槌敲击的动作,一边鼓起嘴巴模拟咚咚咚咚的鼓点声,完了之后对人一笑,“我喜欢这种快节奏的。”
对方没有说话,她再次把硬币往人眼前一抬:“收下我的礼物,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她说着,瞟了不远处正关切地望着这边的陆困溪一眼,他大概终于缓过神来了,眉头拧着一点,表情冷峻肃穆,感觉下一秒很适合说出“让秦楝破产吧”这种话。
梁觉星看着,不自觉笑了一声:“快点吧,”她说,有点悠闲地催促,“我朋友都累了。”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向那边看去,跟着跑题道:“朋友?我以为你们是恋人。”
梁觉星笑起来,没反驳、也没解释,脸上带着那种像没什么恶意的恶作剧一样的笑容,歪着身子往女人身前一探,让自己的脸和陆困溪的身影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是吧,这么好看的两张脸是不是很配。”
这种笑容甚至有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天真,轻易带出一点并不招人讨厌的显摆。像人跟别人显摆自己的小猫,有点骄傲的样子,问人,可爱吧?
女人跟不上她的节奏,像一段卡顿的机器程序,停了停,才缓缓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
梁觉星有些意外地一挑眉,没料到人虽然看着卡了,感知判断竟然还算敏锐。
在梁觉星没有任何言语提示的情况下,直接看出来,没有在一起,是出于梁觉星的决定。
她将迟迟未被接收的硬币接回自己手中,拇指指腹轻轻摸索着硬币表面,是有不少年头的硬币,上面的图案花纹已经被岁月和无数手指打磨得圆润发钝,摸上去手感不错,大概确实经过认真思考,说出口的语速并不算太快:“倒不是不喜欢……毕竟很难拒绝这么一张脸吧。”
“只是……有点麻烦。”
她说着,露出了一点笑容,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困惑不解似的:“我朋友说,他会要当皇后。”
这句话要配合雪夜电话里的那句“我可以同时谈五个男朋友吗?”的前情提要才好懂。
因此听到这话的对方,脸上难能可贵地露出了一点很有活人气息的表情。
……什么皇后?
但梁觉星没再继续解释,只是对人眨了眨眼,然后手指屈起,将手中的硬币往天上一弹。
硬币转动,光色流转。
她将硬币抛起后就没有再看,而是抬眼盯着对方。
她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收起笑容脸色冷下来一点,天然带有一种沉静肃冷的压迫感。
像是狭路相逢,心智更坚毅的人自然可以让人让路。
于是对方在紧凑时间的逼迫下,下意识抬起手来接住了银币。
半空中响起一声只有梁觉星听得到的叹息。
“主的心意,谁能知晓?”一个苍老而低沉的提示音道,“【犹大的银币】技能完成。”
女人松开攥紧的手指,低头看着手中的银币。
下一秒,关闭的舞厅大门突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不急不缓的节奏。
主人此刻正站在前方向诸位宾客们介绍投票程序,满场除他之外无人说话,因此这三声声响十分清楚。
噼里啪啦的雨声中,主人侧过身体,皱眉盯着大门,想不到此刻还会有人谁突然出现。
门外的人并不着急,一时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催促。
几秒钟后,主人吩咐人:“开门。”
舞厅的门自然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但在仆从缓缓拉开门的时候,舞厅内的每一个人都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始颤抖起来,屋内整体的光色骤然一变,像是光亮、亮度、色阶都有变动,因而明明舞厅内每个人、每样物体都没有实质变化,但眨眼之间,整间屋子突然失去了那种真实感,像变成了一张画得很生动的油画,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鲜活的油彩光芒,你在看到的瞬间仿佛就能闻到那股颜料的味道。
终于,门完全打开了。
因为每个人都在无声地微微颤抖,所以整个屋子显得像一张被拉扯到极致,即将完全崩溃的布面。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戴整齐、两手戴着手套的司机,他像是完全没发现屋子的异常,看着屋内,脸上戴着平和的笑容,“请问谁要离开?”
梁觉星和陆困溪并肩站在窗边,隔着雨幕看向窗外。
在女人从舞厅走出后一分钟后,他们看到黑暗中有一道光忽然从房内照出——是这栋房子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梁觉星像有些疲惫似的,脑袋依靠在玻璃上,她懒懒偏过头看向陆困溪:“所以在海边那天,你原本想做什么吗?”
陆困溪垂下眼睫,屋内的灯光从流淌着蜿蜒水渍的玻璃窗上微微反射一些到梁觉星脸上,让她看上去像什么虚幻梦境中若隐若现的人像。
“我……”他轻轻叹了口气,“我想……”
黑暗骤降。
无边的钟声——
【作者有话要说】
“我朋友说,他会想当皇后。”朋友——陈知雪;他——陆困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