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时, 郑小失愣了一下。
嗖的一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得盯着梁觉星,像是不能相信梁觉星竟然在对自己说话。
他望着梁觉星正看着自己的眼睛, 心里把那简短的一个字翻来覆去快速过了几遍,像是突然不认字了,仿佛没懂, 犹豫着问道:“什么……?”
梁觉星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陆困溪正在那儿挂着, 眼下不是争分夺秒、而是争秒夺秒, 她微微攥了一下拳头,控制住自己想扇人脸的手,伸出食指、一点人的裤兜, 再次吩咐道:“刀。”
郑小失整个人明显一怔, 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点惊慌失措的表情,像被发现了什么很坏的秘密,但此刻梁觉星脸上的表情已然不好看,于是他赶紧动作, 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尖利的水果刀。
确实锋利,递过去的时候刀身反射灯光, 一瞬间一片银光在半空中闪过。
没料到在场有人能从西装裤兜里掏出此等凶器, 旁边几人甚至暂时忘却了陆困溪, 不约而同地看向郑小失——心想, 真是看走眼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郑小失如果知道了这些往日亲切同事们此刻的想法, 以他的性格, 确实会感到羞怯, 但他现在全部注意力都在梁觉星身上, 眼跟着梁觉星的手走,时不时被刀面的反光闪一下,根本顾不得旁人,只是心中升起一股疑惑:梁觉星是怎么知道我的这把刀的?
这把……曾经是属于她的刀的。
梁觉星根本没管那些有的没的的想法,接过刀来迅速站起,一手拽过绳子,力气之大拽得陆困溪的身体都跟着一偏,另一手握住刀柄,手腕翻转、利落地一割。
她很会使刀,是那种天生适合冷兵器的人,动作间有一种流畅冷峻的美感,冷光在几人眼前闪过,切割的落点和角度很准,下一秒,绳索断裂,陆困溪向下猛地一坠。
梁觉星未拿刀的那只手赶紧松开绳子去扶他,陆困溪憋了半天、再加上突然降落,脚下根本不容易站稳,结果动作得太快,纯粹出自习惯了的肌肉记忆,于是直接用虎口卡住陆困溪的喉咙准备把他拽起来。
一口气还没吸完的陆困溪被卡得憋在那里,对梁觉星投向一个震惊的表情:
……???!!!
梁觉星连忙松手,顺着人脖子往下一捋、握住领口拽好。
说实话,这个动作也不算舒服、且十分不体面,但好歹不阻碍陆困溪的正常呼吸了。
陆困溪喘了几口气,脸色渐渐从窒息的青白恢复正常,血色慢慢涌上,待呼吸平稳后,他垂眼对上正观察着自己的梁觉星。
刚才,有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在窒息到尽头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一些五光十色的片段,一些非常类似于他现在处境的景象,十字架上的人影、被吊起来的人影。
漫长无尽的走廊,一个拉着自己的手在黑暗中向前奔跑的身影。
还有黑暗中自己吻过的什么,他记得那时自己的心跳声。
人在窒息时能听到自己明明越来越弱、却听起来仿佛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像要把他震醒,让他想起一些不该忘记的事情。
梁觉星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之间、非常不符合她自身能力的,懂了陆困溪想要说、或者是想要问的话,于是立刻抬手捂住他的嘴巴。
陆困溪的眼睛因惊愕而微微睁大,因眼型而天生带出的冷意被消解掉,像一只突然被人舔了毛的冷酷猫猫,看上去有点可怜的可爱。
梁觉星毫无动容,只想让人快速把刚记起来的东西忘掉,两根手指一捏人的嘴巴,示意他闭嘴,紧接着又顺势拍了拍他的侧脸:“吓坏了吧,”她安抚人道,毫不在意对方此刻需要的是不是这种安抚,然后抽回手来自己先跳下椅子,一边转头冲旁边叫人,“人呢,赶紧把陆困溪扶下来,医生呢,这都多久了还没来!”
梁觉星嘀哩咕噜地安排了一串,脑子里实在想不出可以调动捣乱的人员了,就开始批评节目组:“这都是什么设施!你们节目开拍前都不做安全检查的?这么危险!”她用手指点点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这么危险!陆困溪要是出事了,不说别的,就是他嗓子受点伤你们这个节目也完蛋了!”
一口气说完,仰头喝了口酒。
刚才那口从情况突发就一直哽在胸口的气总算是下去了。好险,太险,她以为他们从那里出来事情就结束了,没想到,那个“舞厅”对他们的“客人”这般执着留恋,以至于他明明已经出来了,却还想要带走他,将他拽回……那片黑暗的死亡中。
梁觉星说了太多,几个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把陆困溪从椅子上扶下来,递水的递水,捋脖子的捋脖子,松领口的被陆困溪拍开了手,还有人大呼小叫地往外跑:“医生!医生!”急也是真急,想做给梁觉星、陆困溪看也是真的,指望他们看见工作组的这种状态,对于此等意外事件能够高抬贵手。
最后的那些批评,有人垂手站在梁觉星身边,支支吾吾地应着,没法真的回答什么。
因为真正能够对这些话做出判断回应的人,正单手插兜、姿态悠闲地仰头观察着那几片终于停止转动的扇叶、恢复平静的杀人机器。
目光悠然地往下一落,看向差点把陆困溪勒死的那根绳子,随后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墙角的那两个亮片发射机。不需要真的看到什么,只凭借出事时的时机,他就大概猜到了事发的起因、经过。
随后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事态的发展很有意思。脸上完全没有对这一突发事件的后怕,或是对陆困溪生命安全的担忧。
而且,他也并不真的相信,这只是一场无辜的意外。
屋内和秦楝神情相似的还有一个人,正在门口、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他的思考途径和秦楝很相似,在根据众人和梁觉星的反应确定陆困溪安全后,他先看向被一刀切断的绳索,而后目光的行进路线与秦楝一致,对事情发展的起因、过程的判断也相同。
这种意外……这种意外。
怎么会这么巧?
世上真的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吗?
他忽然想到什么,似乎是回忆了一段十分令人不快的旧事,微微垂下眼睛、脸色一下子沉下去,过了一会儿,缓缓抬头看向秦楝。
他站在秦楝侧后方的位置,能看到秦楝的侧脸,也就能看到他脸上此刻那些轻松、甚至算得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愉悦的表情。
周渚猛地攥紧拳头,眼内漆黑的怒火涌动。
在他即将走向秦楝时,秦楝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投向他,看清人脸上那种满怀恨意的表情后,他没有丝毫意外或不安,很快想通原因,也没有躲避的意思,而是气定神闲地向梁觉星那边一瞥。
再收回目光,微微偏头,冲周渚戏谑地、充满挑衅地一笑。
意思很明确,梁觉星在这里,你确定要当着她的面来打我吗?
还是在……她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时候。
梁觉星没察觉到这边的风起云涌,正盯着陆困溪脖子上被勒出的伤痕、一下一下地抛着刚从桌上拿的一个小青苹果。
节目组的医生已经赶来了,正在给陆困溪做检查,确实是“赶”来的,提着药箱在这种温度下跑出一头大汗,最后几步几乎是滑跪到了陆困溪跟前,陆困溪要让人起来,他瞥了眼陆困溪脖子上的勒痕,膝盖一软,跪下说不用。
宁华茶和祁笑春都有基本的人性,站在旁边尚算关切地看着人。
宁华茶抱着胳膊,大概是有意缓解主要由紧张的工作人员们造成的紧绷氛围,笑着宽慰陆困溪了一句:“这么小的概率都能撞上,影帝不愧是影帝,怪不得要干的事儿没有干不成的。”
陆困溪正仰着脸任由医生检查伤处,对这种明显用来安慰人打趣的话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到什么,垂着的长睫掀起,向一旁梁觉星的方向扫了一眼。
碍于角度问题,什么也没有看到,因为转动脖子还带着伤口一痛,低低嘶了一声。吓得正做检查的医生连忙把刚碰到陆困溪皮肤的那只手远远撤退到一边,恨不得像哄孩子一样给陆困溪的勒痕处吹气,满心都是,要死要死,怎么偏偏让这位大爷受伤了。等陆困溪表示自己没事,才继续给人处理,一边心里不由自主地怀疑,陆困溪的家庭医生是怎么熬下来的?
祁笑春不像医生,视角居高临下,看清了陆困溪的意图,本想冷笑,但在这个时候确实也不合时宜,陆困溪差点都要死了,肖想一下梁觉星还不行?
于是下意识张开的嘴巴重又合上,只是无声地冷笑了一声,心想有些人真是要死了还不老实。一边顺着陆困溪的视线往梁觉星那儿一看,就见人正靠着桌边玩苹果。直接站了起来,想跟人说我给你削皮。
结果刚走了两步,余光中突然瞥见洪流般漫过整间屋子的猩红血水,一瞬间仿佛置身颠倒起伏的船上,四周血流浪如涌般奔流起伏。
他脚下一顿,背上瞬时冒出一层冷汗。
幻觉来的快去的快,消失只在眨眼之间,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心跳终于平复下来,等到估计自己脸色也已经恢复正常,他调整了一下表情,等走到梁觉星面前时,脸上已经带着十分自然的笑容。
“干嘛呢,光玩也不吃?总不能是担心陆困溪担心得吃不下吧?”他本来只想随口开玩笑,结果说完以后一估摸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因此自己先吃上醋了。
梁觉星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将手里的苹果随手扔给人:“吃个苹果,堵上嘴巴。”
祁笑春差点被人砸中脸,手忙脚乱地接中苹果,苦笑了两声:“我错了我错了,我给您削个苹果吃?”
梁觉星的目光落到一旁的秦楝和周渚身上,没所谓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没多想,从身侧桌面上摸过自己刚用来救人的小刀递给人。
但在祁笑春已经伸手即将接过时,她却突然又向后一收:“哦这个不能给你。”
说着,收回目光,微微偏头看向正从祁笑春身后向自己走来的郑小失:“刀,你还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