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祁笑春第一次试图喊出梁觉星名字的时候, 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因为太恐惧,所以嗓子都是干哑的, 声音刚从嗓子里擦出来一点就劈了。
他喘了口气,又大喊了一声:“梁觉星!”
这次喊出来了。
声音很大,穿透雪层。
旁边几个人猛地转头。
像投石入鸟林, 顷刻间飞鸟乍起。
幸而还没飞多远, 梁觉星沉稳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别动, 我在这儿。”
没人敢动。
几秒钟后, 看见她的身影穿破风雪走了过来。
祁笑春松了一大口气:“不是说了大家都别乱跑吗,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吓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现在背上一层冰。”
太害怕了, 所以要说很多没有意义的废话才能缓解。
说完以后才想起来跟梁觉星说正事:“要不先回去吧,在这儿没找到人。”
“我找到了。”梁觉星的语气平而冷。
众人愣了一下,周渚先下意识扫了地面上那摊手印和脚印混杂在一起的杂乱痕迹一眼,然后问梁觉星道, “在哪里?”
顿了一下,又补充:“还活着吗?”
梁觉星没有回答, 直接带他们去亲眼目睹了答案。
得到答案的同时, 他们也得到了另一个疑问的回答:为什么这么多人围着这里转也没有找到李已。
因为他还在这里, 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他被分割成了一些碎块, 然后重新拼凑成了一个人形雕像。
和另外六座雕像共同伫立在这个圆的弧线上。
越是刻意隐瞒的消息, 越是容易不胫而走。
一个人死亡, 两个人失踪, 一个人发疯。
在吴神奇从休息室里、医生的掌控下逃离出来, 站在走廊里大喊“救命!救命!”开始, 一堆关于现状的猜测,就像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飞得快速,落得四散。
事情发展到这个状况,已经很少有人能够继续保持冷静理智,因为吴神奇的喊叫声音实在是太可怕了,是那种在崩溃到了极致的情况下才能发出的声音,声嘶力竭,带着哭腔,几乎已经不像人声。
秦楝他们也不打算再完全隐瞒消息,一来做不到,二来得告诉人一部分情况、他们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
因此挑挑拣拣、隐藏了部分过于惊悚的细节,将已发生的事情大致跟众人公布了。
跟着秦楝拍过几次节目的工作人员们,整体心理素质还算不错,大概经历了“尖叫”“哭泣”“想跑又被拦截”这几个程序后,过了不到一个小时,基本都冷静了下来。
不冷静也没用。
现在走也走不了,联系外界也联系不到。
屋子里面虽然恐怖,感觉像个随时会窜出来东西的鬼屋,但其实在这里发生事故的概率并不确定。而出去的话概率则是一定的,百分之百会被冻死。
但秦楝也给出了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好消息:虽然依目前的情况依然联系不到外界,但是他在录制节目前已经做好安排,明天一早,会有节目组场地外的人员来这里进行节目收尾,顺带着把人接出去。
他们不需要与秦楝联系,或者再次得到他的确认。这是一个已经制定好的工作计划,人员会在明早八点前到达这里,如果雪太大,或许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来。
祁笑春斜靠在沙发上,从坐姿上来说,看上去心态很平稳:“确定吗大佬,如果今天雪还不停,下到扫雪车都不好开的地步,怎么弄?”
秦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他们会派飞机来。”
……
祁笑春冲人竖起大拇指。
好啊,钞能力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至少没有发生什么大到失踪人口的情况。工作人员们的心态既没升到波峰、也没降到波谷,在一定幅度内较为稳定的上下波动着。
少数人群甚至恢复了工作的状态,譬如厨师邢普。
即便在几个小时前刚刚在自己的工作用具内发现了一具被碎的很碎的人类尸体,秉持着“我的工作很重要”和“人类必须要吃饭”这两则简单而坚定的信条,在六点来钟时,毅然决然地带着人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而且做的不错。
吃晚饭时,大家的状态都很随意,嘉宾和工作人员的界限第一次突破了秦楝的要求、显得不算分明。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墙角的镜头虽然还在运转,但节目是不是还算拍摄已经处于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如果他们这些人过了今晚还能好好地活下来,那现在这部分视频还能够剪辑一下放进节目的片段里;如果不能,那这些视频素材就会成为二十年后的某个都市传说。
祁笑春和小冯靠在门厅的窗边,看着不时来往的人群,祁笑春笑着感慨了一句:“你们真可以,我刚才听见有人说多吃点,遇见鬼的话还能快点逃跑,人家问他要是没跑出去呢,他说那至少也能做个饱死鬼。”
小冯笑了笑,吸了口烟:“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做好了准备的。”
祁笑春:“什么准备?”
小冯看着他,说了个比较夸张的数字,然后补充道:“工资。”
祁笑春一抬眉心,做个了尤为佩服的表情。
昏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外面深蓝天幕下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
人类的情绪其实很难隐藏,那种浓郁的从心脏迸发出来在血液里流淌的情绪,即便控制住不借由嘴巴说出来、不通过眼睛表达出来,也还是会缓慢而稳定地透过每一寸皮肤、缓缓渗入空气中。
现在,惶恐、疑虑、担忧,正充斥着这栋房子的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每一条安静的走廊。
梁觉星行走在其中,能感受到这栋房子正在逐渐苏醒,仿佛一个有生命里的怪物,无声地窥视着,欲望在蓬勃跳动,无法抑制的渴望,叫嚣着要吞噬掉这些在自己躯体里窜动的血肉,咬碎他们的皮肉骨骼、从他们的身体里压榨出恐惧。
她能听到空气里响动的倒计时的声音。
咚——
咚——
咚——
通向那场饕餮盛宴。
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垂在身侧的手上两指间夹着一根烟,是刚才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被谁塞进她手里的。刚才有一刻,餐厅里非常混乱热闹,似乎是秦楝说了一句关于工资或是下一个节目的安排,有人欢呼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大笑大叫,过度压抑的紧张情绪以另外一种方式爆发出来,一些人漫无目的地跑来跑去,其中有些人跑到了梁觉星面前,跟她握手、没有逻辑地说了很多话,在混乱中有人给她手里塞了一根烟。
但是当时她眼前太乱了,完全没有来得及看清是谁。
隔着人群,她看到站在人群中央的秦楝。
他看上去似乎对这栋房子里正在发生和即将到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畏惧,正跟自己的下属们交代工作,单手插着兜,很丛容随意、游刃有余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过脸来。
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一抬手,冲她笑眯眯地抛了个飞吻。
梁觉星走出房间后,在楼梯口碰见周渚,他正坐在楼梯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由电子器械创造出光芒打在他的脸上。
是暖光,他垂着眼睛,于是眼里流动的光色也是暖的。
眉心垂下去一点,看上去有点伤心、或是怀念,梁觉星分不太清楚。
不是积极的情绪,但也不算太负面。
“有信号?”
听到梁觉星的声音,周渚才反应过来。
他抬起头来、下意识想按熄屏幕,看清梁觉星,动作又顿了一拍。
“没有,”他解释,“在看手机里的照片。”
说罢自然地将手机屏幕反扣到腿上。
因为有几秒的停留,梁觉星垂下眼时瞥到倒着的手机屏幕,确实是张照片,主角是两个男人。
似乎是毕业照,其中一个人穿着学位袍,脑袋上戴着带穗的黑色学位帽,大大咧咧地搂着另一个人的脖子,动作看起来很亲密。
另一个人……似乎是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的周渚。
“不知道明天咱们能不能正常离开,”周渚仰着脸,很温和地笑了一下,“过几天是我一个朋友的生日。”
他说着,望着梁觉星思考了一下。
在秘密面前,梁觉星当然是一个非常可靠的人,她对他人的秘密似乎毫无窥探欲,即便有人把自己的秘密双手捧着摆到她的面前,她大概率也只会偏过脑袋想要避开,再给她讲,她只会生出一点跟好奇心全无关系的疑问:“这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被迫进入她耳朵里的故事似乎也并不会顺利进入她的脑子里或者心里,而是在耳廓里一转、而后轻飘飘的出去,她没有心思仔细听,更不会拿出去跟别人诉说。
似乎是太久没有跟人分享过这个深藏在自己内心的故事、而眼前的梁觉星又是长久以来非常难得的一个让他觉得安稳、踏实、值得信赖的人,于是过了两秒,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奈地笑了一声,开始敞开胸怀、跟人进一步解释道,“是我上学时的一个师兄。”
“当年他帮了我很多。”
“非常多。”
“我很感激他。”
他说着,笑叹了口气,“我其实不是一个很会交朋友的人。”
梁觉星微抬眉心,大概受环境影响,给了人一个积极的反馈:“这确实看不出来。”
周渚嘴角的两弯弧度这次看起来更真心了一点。
但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向旁边移开目光。
那边有脚步声逐渐响起。
走近一点,看清两个人影。
是祁笑春和小冯。
对方也同时看见了他们两个。
祁笑春抬起胳膊,懒洋洋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周渚站起来、冲人点头致意,然后微微偏头,小声和梁觉星告别:“我先走了。”
在人离开前,梁觉星忽然开口:“是非常重要的人么?”
她看着他,“有多重要?”
周渚愣了一下,回视着人,梁觉星的眼神看起来并不算太好奇,有点懒散,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追究的意思,这个问题周渚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也没关系。
如果她现在出一点探究的意味,周渚心中都会升起惊觉,但因为没有,所以他只是有点怅然、但是坦白地回答:“很重要,重要到为他做什么事都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但梁觉星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他说出的是一句实话,甚至因为其中隐约的郑重意味,而显得像一句无论如何誓死会做到的诺言。
小冯看着祁笑春向梁觉星那个方向走去的样子,适时提出离开。
祁笑春往栏杆上一靠,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略带感慨地说了一句:“周老师可以啊,情绪看起来挺稳定的。”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所有人看上去都还行,有一股要疯不疯的疯感。”
他看着周渚的背影,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但周老师确实是……我一直以为他在某个时候会突然发疯呢,没想到情绪控制的这么好。自制力真强。”
梁觉星忽然想到来这里的第一晚,当他们几个人在会客厅拍完宣传视频、在等待的间隙,她看到祁笑春走到周渚面前跟他说了些什么,当时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很值得玩味。
“你之前就认识周渚?”
“是啊,”祁笑春没有隐瞒的意思,“在秦楝之前的一个综艺里见过,是个拍什么古国遗址新发现之类的节目,我过去串过两天主持。”
“周渚是那个节目的专业指导,他之前应该完全没参加过这种娱乐性质的节目拍摄,参加那个好像还是因为秦楝请的一个嘉宾是他的……朋友还是老同学什么的。”
“结果拍摄中途出现意外事故,死亡、重伤了几个人,其中就包括周渚的那个朋友。”
“我还记得周渚当时的样子,”祁笑春皱了下眉,“他应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满脸都是灰和血,抱着他那个朋友,人都懵了。”
“大喊让人去救他。”
“出了这件事周渚应该对秦楝很有意见,一方面他好像认为秦楝隐瞒了部分关于现场的情况说明,所以导致他们面对意外事故时没有及时处理的准备和能力,另一方面,”祁笑春耸了耸肩,“秦楝那个人你知道的,拍摄节目的过程中人情味儿三个字跟他就是不沾边的,哦、你除外,他遇到你算是意外情况。所以当时出事了之后,节目拍摄也就暂停了……半天?然后秦楝就和赶驴拉磨似的,安排好人继续拍摄了。”
“对死伤人员没有任何人道主义的安排,更别说做什么哀悼。”
“不过钱的方面,他应该给到位了,或者说比到位还到位,给的十分充足。”祁笑春冷笑了一声。
“所以……”他转回正题,“在这个节目里我看到周渚的时候确实很意外,我以为他会很恨秦楝,没想到竟然还会做嘉宾来参加他的节目。”
他看着周渚离开的方向,表情有些疑惑,“秦楝也竟然放心让他来。”
“周渚的那个朋友……”梁觉星想到了什么,“活下来了么?”
“我不确定,”祁笑春眉头皱成一团,很认真地回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伤得非常、非常重。”
梁觉星:“多重。”
祁笑春:“离死只有一步之遥的那种。”
跟祁笑春分开,梁觉星独自走进走廊里,回忆着刚才那两个人分别向她讲出的故事。
两段、讲述人不同,但故事是同一个故事,只是时间顺序有区别。
拼凑在一起,就很完整了。
联系到之前周渚的话语和表现,就更完整了。
她叹了口气,垂下脸去看着手中的烟,犹豫着是否应该把它点上。
这时她听到从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声。
不算轻,有点快。
焦急,但又犹豫。
她偏过脸,看着地面上的一道影子逐渐拉长。
然后停住了。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几秒钟后,影子再向前爬出一点。
然后她听到一个女声的声音:“梁觉星……?梁老师?”
梁觉星说是。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之后的几步走得很快,几乎算是小跑了过来。
等人到了梁觉星身前不远处,梁觉星看清她的脸,有点熟悉,应该是在这栋房子里见过几次。
对方在梁觉星面前放松了一些,先做简短的自我介绍,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吞吐着语气很不好意思地问人:“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下卫生间啊?”
有点急,但不敢一个人去。
不同于梁觉星对她,她对梁觉星的印象更为清晰,他们一共见过五次,其中三次梁觉星和她发生过对视,但是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讲过。
她很喜欢梁觉星,不喜欢她的戏,戏真的很烂,但喜欢她这个人。她通过各种综艺片段、路透、偷拍和乱七八糟的娱乐新闻拼凑出一些梁觉星的模样和性格。
但也因为这个,她没有主动去跟梁觉星说过话,她感觉梁觉星不是那种爱跟人聊天的人。
但跟许多狗仔随意揣测的不同,她觉得梁觉星不是傲慢,她只是冷淡。
而冷淡应该是一个不带批判的中性词。
但现在她得跟她说话了,因为她真的不敢一个人去。
但她也真的很忐忑,因为她不确定梁觉星会不会答应。
她觉得,大概率,可能,也许,是不会的。
然后她听到梁觉星说:“好啊。”
走过去要几分钟时间,前两分钟她们同在沉默,她用余光去瞥梁觉星,一边默默做心理建设,两分零一秒她打断安静,跟她讲自己以前看过的她的综艺。
说完以后她有点紧张,因为不知道梁觉星会不会喜欢。
第三秒,梁觉星说是么,那个片段其实拍得挺快的。
她们开始很轻松、自在地聊起天来。
她有一瞬间感觉她们像两个普通的在课间一起去上厕所的中学女生。
很快到了。
是工作人员用的卫生间,里面有一排洗手台,和三个隔间。
梁觉星没进去,在门外等她。
在人进去前跟她说,有事的话就叫自己的名字。
她说好。
外门的门板通体漆成白色,中间有一块是磨砂玻璃材质。
里外看不清对面,但能隐约看清灯光的亮度和是否有人影走动。
里面的灯是一直开着的,门关上后,梁觉星透过磨砂玻璃看着有黑色的人影晃动,随后消失,应该是进了隔间。
过了五分钟,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她微微皱眉,叫人的名字,声音不小,即便隔着隔间的门也足以听清。
但是里面没有回应。
梁觉星等了片刻,站直身体,推门进去。
她再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依旧没有人回答。
卫生间里一片安静。
三个隔间的门板都是关上的。
她微微侧身,是下意识做出的防御动作。
然后推开离门口最近的一扇门。
门没有锁,很轻易打开,轻微低沉的吱呀声响。
门后是空的。
之后去看中间那个。
也是空的。
梁觉星站在最后一个隔间前面时,已经做好某种准备。
她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
然后猛地一推门板。
门板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乓的一声砸到墙上,而后反弹回来。
于此同时,卫生间内几乎所有的灯同时熄灭。
只留下洗手台前的一盏,在镜子前撒下一片暗淡的黄褐色。
门板微微晃动的声音中,梁觉星看着自己在镜中的倒影。
下一秒,她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门口!
一团漆黑的影子。
像一个半蹲着的人,正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