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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陈雨柔第一次踏进星曜集团大楼,是在六月底的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那天热得极其张扬。 台北的夏天总带着一层甩不掉的黏腻感,空气厚重得像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湿毛巾,密不透风地贴在皮肤上。她从捷运站一路快走过来,白色衬衫背后已渗出一小片狼狈的汗痕。站在亮如镜面的玻璃旋转门前,看见倒影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停住了。

    瀏海塌了,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她赶紧低下头,指尖慌乱地拨弄了两下。

    随着旋转门推开,冷气迎面袭来,她这才如获救般松了口气。 大厅亮得不像是一间公司,更像是一座冰冷而华丽的殿堂。白色大理石地板乾净得近乎透明,天花板垂下细长的金属灯条,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氛,是那种高级百货公司一楼专柜才会有的味道。几位穿着笔挺西装的人匆匆经过,皮鞋与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乾脆俐落,回盪在挑高的空间里。

    陈雨柔脚步一顿,忽然生出一股怯意。 她低头审视自己:米白衬衫、黑色长裙、平底鞋。 明明是昨晚对着镜子反覆确认过的「正式装扮」,可在这纯白无暇的大厅里,她却觉得自己像个误闯禁地的异物。

    「您好,请问是新来的柜檯吗?」 清亮的女声打断了她的局促。

    说话的女人妆容精緻,年约三十,烫着一头质感极佳的长捲发,唇上是优雅的玫瑰豆沙色,连睫毛的弧度都精准得无可挑剔。 陈雨柔愣了一下才点头:「对,我是今天报到的陈雨柔。」

    「我是人资部的林小姐。」 对方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礼貌、客气,却透着一种熟练的疏离感。 「你本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年轻呢。」

    陈雨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小到大,「像学生」一直是她听惯了的评价,以前觉得是称讚,可在此刻,这句话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不安。

    林小姐领着她往电梯走去。一路上陈雨柔都很安静,她本就不擅长应对陌生的环境,尤其是这种充满「精英感」的地方。 星曜集团这几年风头正盛,专做精品代理与品牌行销,是许多年轻女孩梦寐以求的殿堂。大学同学得知她录取时,惊讶多过祝福:「真的假的?星曜的柜檯不是都挑模特儿等级的吗?」 那时她只能尷尬地说是运气好,其实心底比谁都意外——毕竟,她从不觉得自己与「漂亮」二字有过什么交集。

    电梯内壁的镜面映照出她的模样。 她偷瞄了一眼:皮肤虽白,气色却略显委靡,眼底的青黑在强光下无所遁形。因为太过紧张,她出门前仅擦了防晒与润色隔离,嘴唇也只涂了一层淡粉色的护唇膏。 大学室友曾试图教她化妆,那些粉底、修容、层层堆叠的眼影,光听就让她觉得麻烦。她总觉得,自己并非那种需要靠皮囊吃饭的女孩,既然底子平平,化不化妆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电梯门开啟的瞬间,她竟有种如释重负的错觉——至少,不必再被迫看着镜中的自己。

    十九楼的办公区安静得有些压抑。这里并非无人,而是每个人都像一台精密运作的仪器,键盘的敲击声、压低的通话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经过办公区时,几道目光扫了过来。有人只是礼貌性地一瞥,有人却在看清她的装束后,目光微妙地停顿了一秒。陈雨柔下意识挺直脊背,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像细小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身上。

    「这边就是柜檯。」林小姐停下步子。眼前的柜檯比她预期的更像一场视觉饗宴:弧形的白色桌面,后方是灰蓝色的品牌墙,嵌着星曜集团闪闪发光的金色logo。旁边摆放的花艺随季节更换,连周遭的空气都彷彿经过设计。

    而最夺目的,是站在柜檯旁的女人。 她穿着极其合身的套装,长发微捲,妆感透明如蝉翼。听见动静,女人抬起头。 「嗨,新人?」 她笑起来的样子,是那种会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这位是白小姐。」林小姐介绍道,「之后你们负责轮班。」 白小姐走过来,眼神从头到脚将陈雨柔扫过一遍。那目光极短,短到像是一场错觉,但陈雨柔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放大镜,正轻轻触碰她的衣领、头发与鼻尖。

    「你好。」陈雨柔赶紧点头示意。「别紧张,我第一天也吓得要死。」白小姐嗓音轻柔,透着一股天生的亲和力,「柜檯不难,就是杂事多了点。而且……你的气质很乾净。」

    陈雨柔心口一松:「谢谢。」白小姐笑了笑,随口补了一句:「就是……之后可能可以再打扮一下。」

    空气似乎凝固了半秒。林小姐适时地接话,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星曜比较重视形象,毕竟柜檯是公司的第一门面。」 陈雨柔屏住呼吸,侷促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一刻,她忽然又开始在意起自己那塌掉的瀏海。

    上午的训练并不复杂。 接线、访客登记、包裹收发。她一向细心,大学打工时从未出错,总能把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但星曜的节奏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个人都精緻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午休时间,她跟着白小姐走进员工餐厅。 穿梭在人群中,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上班真的可以像韩剧——有人穿着俐落的套装,有人踩着细高跟鞋,每个人都自带光环。

    「你之前在哪工作?」白小姐漫不经心地问。「咖啡厅。」「难怪。」白小姐用吸管搅动着冰美式,笑了笑,「气质很像,有一种学生感。」

    陈雨柔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话她听过太多次,可今天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委婉的「格格不入」。

    「我们公司比较吃形象啦。」白小姐示意她看远处,「像雅婷那种就很吃香。」 陈雨柔转过头,看见一名穿着白色套装的女生正与主管交谈。那种美不具侵略性,却显得很「贵」,五官立体,笑容恰到好处。「公关部的杨雅婷,超多人追。」

    陈雨柔迅速收回目光。那是一种直觉的自我保护,彷彿多看一眼,就会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对方分属不同的世界。「其实你五官不差。」白小姐忽然补了一句,「只是太素了。」 陈雨柔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手心竟微微出汗,不知道该往哪摆。

    下午正式站柜,压力如潮水般涌来。每位进出的宾客、员工都会看向她。有的只是扫视,有的则带着一种确认新成员是否「达标」的探询感。她不得不全程保持紧绷,随时整理瀏海,维持着僵硬的微笑。

    下午三点,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走进大厅。「您好,请问有预约吗?」陈雨柔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 男子没有回答,反而盯着她看了一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新来的?」「是。」「喔。」他点点头,转身前丢下一句:「跟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呢。」

    陈雨柔愣在原地,心跳快得有些反胃。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涵义,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临下班前,黄经理现身了。 他四十多岁,说话像连珠炮一样快,目光锐利地落在陈雨柔身上。 「新人?」 「是。」 黄经理没有表情,那种打量商品的眼神让陈雨柔手心冰凉。 「柜檯很重要,客户的第一眼就是你。所以形象、精神、整体感都要注意。」他语气平淡,像是交办一份公事,「以后妆感再调整一下,现在这样……太学生气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陈雨柔觉得脸颊发烫,像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被揭穿了某种偽装。 白小姐在旁边小声安慰:「他这人说话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陈雨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嘴角重逾千斤。

    下班的捷运上,车窗玻璃映照出她写满疲惫的脸。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自己:黑眼圈、凌乱的瀏海、苍白的唇色。 她看向车厢里的其他女性,有人睫毛纤长,有人穿搭简约却不失质感。一种说不出的焦虑在胸口扩散,像掉进了一个无止尽的比较旋涡里,从踏进星曜的那一刻起,审核就从未停止。

    回到租屋处,她没开灯。 小套房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微弱的运转声。她坐在床边脱下鞋子,指尖下意识地触摸了一下额前的瀏海。 白小姐那句「五官不差」与黄经理的「太学生气」在脑海中交叠。

    她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拿出手机,打开前镜头。 画面里的女孩平凡得像一粒沙。 她安静地盯着萤幕,指尖在搜寻列上停顿良久,缓缓打下了几个字: 「新手化妆教学」。

    那天晚上,陈雨柔看化妆教学影片看到凌晨两点。

    萤幕的光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影片里的女生妆容乾净得几近透明,语气温柔地介绍着桌上琳瑯满目的產品。粉底刷、遮瑕盘、修容棒、打亮饼——那些对陈雨柔而言,与其说是化妆品,不如说更像是一套精密且陌生的专业工具。

    「新手最重要的是底妆,那是你的画布。」 「适度的修容,真的能换一张脸。」 「眉毛是整张脸的灵魂,不能马虎。」

    陈雨柔盘腿坐在床上,屏息凝神地看着。她从未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脸孔可以被拆解成这么多繁复的步骤。影片中的女孩前一秒还透着些微的暗沉与平凡,下一秒却像脱胎换骨,山根挺拔了、双眼深邃了,连神采都像被点亮了一般。

    下方的留言区清一色是艷羡的讚叹: 「简直是神技!」 「化妆真的能改变命运。」 「前后差太多了吧,太励异了。」

    她一则一则往下滑,指尖却越发冰冷。 萤幕里的喧嚣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静。许久,她退出了影片,在购物网站的搜寻栏里停留了几秒,指尖迟疑地敲下: 「新手底妆推荐」。

    隔天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鐘划破了微亮的晨光。 陈雨柔睁开眼,胸口竟有些沉重。以前在咖啡厅打工,绑个马尾、抹层防晒,二十分鐘就能精神抖擞地出门。可今天不一样,她昨晚反覆观看收藏的影片,像是在预习一场没把握的考试。

    她枯坐在化妆镜前,桌上是昨晚连夜拆封的「战利品」:一瓶开架粉底液、一支眉笔、一盘大地色眼影,还有在便利商店随手抓的睫毛夹。

    真正动手时,她才发现影片里的举重若轻全是假象。 粉底挤在手心,量多得惊人。第一层抹上去太过惨白,试图修补的第二层则开始结块。她慌乱地用卫生纸胡乱擦拭,皮肤被搓得泛红,又咬牙重新上色。最挫败的是眉毛,左右高低不一,像两条互不相识的毛毛虫,彆扭地横在额下。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因焦虑而紧绷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七点二十分,在迟到的边缘,她终于选择妥协。卸掉失败的眼影,仅保留不甚完美的底妆与眉毛,再草草抹上一点唇膏。 至少,看起来不像昨天那样「赤裸」了。

    捷运的车厢里,她反覆点开手机前镜头。 总觉得底妆在白光下显得斑驳,总觉得眉毛在嘲笑她的笨拙。环视周围,那些女生的妆容是那么自然,像是与生俱来的肤色;只有她,感觉脸上贴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进办公室前,她特地绕进了洗手间。 刺眼的白光照得她无所遁形。她站在镜前,小心翼翼地补着粉。旁边一名短发女生正熟练地描绘唇线,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对方透过镜子扫了她一眼,虽然没说什么,陈雨柔却像被灼伤般低下头。 她太害怕被看穿这份「不熟练」。那种感觉,就像穿了一套租来的、尺寸不合的昂贵礼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早安啊。」 白小姐清亮的声音在柜檯后响起。陈雨柔略显僵硬地抬起头。 「早。」

    白小姐凝视了她两秒,微微挑眉,嘴角漾开一抹笑意。 「今天化妆了耶?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那句话很平实,甚至带着几分鼓励,陈雨柔却觉得胸口的重担瞬间卸下一半。 像是拿到了一张及格考卷,终于做对了某件事。

    「真的吗?」 「真的啊。」白小姐凑近看了看,语气很像在指导学妹,「只是粉底稍微厚了一点,你皮肤底子好,下次可以再薄一些。」

    陈雨柔的耳朵瞬间滚烫。 「我……不太会化。」 「正常啦,谁不是从这时候开始的?」白小姐将桌上的化妆镜推向她,「看,鼻翼这里有点浮粉,眉毛顏色太重了。」

    陈雨柔接过镜子,第一次用这种近乎自虐的距离审视自己的妆。 那些不熟练、那些掩盖不了的笨拙,在精緻的白小姐面前显得一览无遗。她感到一阵羞耻,彷彿这张脸正赤裸裸地暴露着她的自卑。

    「下次我教你。」白小姐笑了笑,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柜檯嘛,真的不能太素。」

    又是这句话。 黄经理说过,林小姐说过,现在连白小姐也重申了一遍。她开始自我怀疑,在进入星曜之前,自己到底是带着多大的勇气才敢素着一张脸出门?

    十点左右,杨雅婷来柜檯取件。 她今天穿着浅蓝衬衫,随性扎起的长发垂落几缕碎发,那种「偽素顏」的精緻感,美得让人窒息。 「新人吗?辛苦囉。」杨雅婷对着她轻轻一笑。 那个笑容极其温柔,却也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杨雅婷走后,白小姐托着下巴感叹:「那种就是老天爷赏饭吃,天生丽质。有些人真的不用打扮就很亮眼,但我们这种普通人啊,还是得靠努力。」

    「普通人要靠努力。」陈雨柔低头整理文件,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心。

    午休时,她第一次主动打开了美妆论坛。以前她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现在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哪种粉底更持妆? 哪款遮瑕能完美盖住黑眼圈? 哪种瞳孔放大片能营造混血的精緻感? 她滑动萤幕的速度越来越慢,看得却越来越深。

    下午接待访客时,一名常客随口夸了一句:「你今天气色不错喔。」 那一瞬间,陈雨柔的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愉悦感——那是努力被看见后的正向回馈,也是一种与周遭世界达成和解的幻觉。

    下班后,她没有回家。 她走进公司附近的药妆店。店内强力的冷气与明亮的灯光,将货架上的商品照得熠熠生辉。 推着购物篮,她缓缓穿梭在彩妆区。以前觉得这些瓶瓶罐罐大同小异,现在却开始细细鑽研标示:保湿、持妆、雾面柔焦。

    旁边两个高中女生正兴奋地试色:「这支刷起来超像韩团女星的!」 看着她们自然的笑容,陈雨柔忽然意识到,自己像是一个迟到太久的学生,正拼命想要补修这门名为「精緻」的学分。

    她买了更高阶的粉底、遮瑕,还有一盒浅棕色的隐形眼镜。 结帐时,店员笑着问:「第一次戴隐形眼镜吗?」 陈雨柔心头一紧:「看得出来?」 「因为新手通常都会先选这种最自然的顏色。」

    陈雨柔尷尬地笑了笑,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连「新手」这件事,在专家眼中都如此透明。

    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拆开隐形眼镜。 当镜片覆盖瞳孔的那一刻,镜子里的倒影让她屏住了呼吸。双眼变得明亮而深邃,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终于稍微靠近了「星曜」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女生。

    她忍不住拿起手机自拍。 第一张太暗,删掉。 第二张角度不对,删掉。 第三张,她看着萤幕里的自己,迟疑了几秒。 其实,并没有美得惊天动地,但确实比素顏好了一点点。 她第一次理解了自拍的魔力——在镜头与滤镜的构筑下,她可以手动调整自己的价值。

    夜深了,她躺在床上继续滑着手机。 演算法精准地向她投餵焦虑:「如何快速提升精緻感?」、「普通女生变美的必经之路」。 那些影片里的女生都在重复着同一个逻辑: 你不是不好看,你只是还不够努力。

    隔天,她再次提早一小时起床。 这一次,底妆顺手了许多,睫毛虽然差点夹到眼皮,但终究是翘了起来。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端详了良久。

    她惊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坦然地面对素顏的自己。只要想到黄经理那句「公司形象」,她就会下意识地检查毛孔是否遮好、眉毛是否对称。她开始恐惧被评价为「不好看」。

    到公司后,白小姐看了一眼便笑了:「有进步喔,今天自然多了,这才适合你。」

    那一刻,陈雨柔感到了一种轻微却清晰的快乐。 像是终于挤进了那个名为「漂亮」的门槛,跟上了大部队的脚步。 可她还没察觉到,这场关于「精緻」的赛跑,一旦踏上了,就永远没有终点。

    第三天上班,陈雨柔第一次穿上了高跟鞋。

    鞋子是昨晚下班后临时买的。 米白色,三公分跟,不算高。店员原本极力推荐更细、更具「侵略性」的正式款式,强调柜檯小姐穿上后比例会更完美,但陈雨柔光是试穿就有些摇晃,最终还是选了最平庸稳妥的一双。

    她以前从不穿高跟鞋。 大学毕业典礼那天,室友曾借她一双。结果她才走到校门口就差点扭伤脚踝,快门按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换回平底鞋。 可现在,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躲在那个「舒服」的壳里。

    捷运上,她始终低着头,视线落在微尖的鞋头。 脚后跟传来阵阵磨人的刺痛,但在这节满是赶路人的车厢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终于像是一个属于这座城市、属于这间公司的成年人。

    到公司后,白小姐敏锐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脚下。 「今天不一样喔。」她漾开笑意,视线带着审视与讚许,「开始有那种俐落的 ol 感了。」

    陈雨柔局促地笑了笑:「会很奇怪吗?」 「怎么会?」白小姐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皱的衬衫袖口,「这样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那个动作亲暱得像是在照看自家姊妹,陈雨柔却还是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着。她惊觉,自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在意起别人嘴里的「适合」——适合的妆容、适合的穿搭,以及「适合星曜」的模样。

    上午十一点,黄经理陪同客户经过。 陈雨柔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您好。」

    黄经理掠过她的目光停顿了半秒,语气依旧平淡,却难得带了点温度:「今天不错。」 仅仅四个字,陈雨柔的心口却瞬间绷紧,随即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一场熬夜苦读的考试,终于拿到了及格分。

    「看吧,我就说稍微打扮一下差很多。」客户走远后,白小姐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得意的神采。 陈雨柔也跟着笑了。但那一刻,她分不清黄经理称讚的到底是她这个「人」,还是她今天这层苦心经营的「样子」。

    午休时间,员工餐厅的鼎沸声响中,充斥着某种集体的精緻焦虑。 隔壁桌公关部的女生正热烈地讨论着医美与管理。 「我昨天去打了皮秒。」 「真的吗?恢復期会不会很丑?」 「现在技术很快啦。不过说实话,我最近毛孔大到连粉底都压不住,超烦。」 「你要求太高了啦,你根本不用打吧。」

    她们语气自然,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午餐配菜。 陈雨柔埋头吃饭,心头却有些恍神。以前她天真地以为,「漂亮」是老天爷赏赐的天赋,直到踏进这间公司,她才发现美其实是一场极其耗损的「维护工程」。 头发要护理、皮肤要管理、妆容要练习、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要精准控制。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可同时,又莫名地恐惧被排除在这种「进步」之外。

    下午,白小姐翻出手机里上个月活动的照片给她看。 画面中的柜檯女孩们站在昂贵的品牌背板前,妆容精緻得像广告形象照,发丝微捲,笑容优雅而制式。 「我们有时候也要支援外场活动。」白小姐滑动着萤幕,「所以形象真的很重要。」

    陈雨柔看着那些照片,照片里的人美得有些失真。她轻声问道:「以前的柜檯也都要这么完美吗?」 白小姐笑了一下,语气漫不经心:「差不多吧。」 她停顿了几秒,拋出一个微小的八卦:「不过之前有个女生,真的……太不会打扮了。」 「后来呢?」 「后来就被调去行政后勤部门了啊。」白小姐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谈论一桩再正常不过的人事更迭。

    陈雨柔却觉得背脊生凉。 她想起第一天黄经理那句「柜檯是公司形象」。原来那不是温馨提示,而是一道无声的最后通牒。

    回到家,她在浴室的镜子前卸妆。 卸妆棉带走粉底的瞬间,原本略显暗沉的肤色重新露了出来。她盯着镜子,惊觉自己现在每天最专注的事情,竟然是研究这张脸。 以前洗完脸就结束了,现在却会对着镜子停留良久。 看毛孔的细腻度、看黑眼圈的深浅、看鼻翼的浮粉,甚至开始在意起以前从未察觉的瑕疵。

    她忍不住凑近镜子。 是不是鼻子有点塌?眼睛的轮廓是不是不够深邃? 在那几秒鐘的审视里,她感到一种荒谬的陌生。就在一周前,她甚至连修容棒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隐瞒了那些审视的目光,也没提自己为了「及格」而提早起床的一小时。因为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这些究竟是成长,还是某种崩塌。

    周五,品牌总部的高层突击视察。 办公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连空气都彷彿凝固。下午两点,一群人簇拥着一位四十多岁、气场凌厉的女性走进大厅。

    「您好。」陈雨柔挺胸收腹,维持着这几天练习出的专业微笑。 那位被称为副总的女性仅仅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极其冷冽,像是一道精密的扫描仪。

    等高层进了会议室,白小姐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吓死我了,那位副总超重视门面。」 她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听说之前有个女生戴黑框眼镜来上班,被她当眾问是不是还没睡醒。」

    陈雨柔跟着笑,心里却沉了一下。 那是她以前最常戴的、让她感到最安全的黑框眼镜。

    下班前,杨雅婷来借钉书机。她今天妆感极淡,甚至有些透明,却依旧美得发光。 「你适应得怎么样?」她看向陈雨柔,眼神温柔。 「还可以……」 「那就好。其实柜檯压力很大的,对吧?」杨雅婷靠在桌边,语气平静,「因为每天都在被看。久了,就会开始在意起那些细节。」

    陈雨柔无言以对,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掉进那个旋涡了,且速度快得惊人。

    当晚,她熟门熟路地走进药妆店。 她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迷茫,而是开始懂得比较色号、研究遮瑕力。店员上前询问时,她下意识地回答:「我想让脸看起来小一点。」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脸大,但在这几天的目光洗礼下,她开始觉得自己身上处处都是缺点。

    店员热情地推荐修容盘,不断强调「精緻感」与「换一张脸」。 回到家,陈雨柔照着影片,在鼻侧刷上深色阴影。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立体、精緻,却也渐渐变得陌生。

    她看着镜中那个不再像原本自己的倒影,心中浮现一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变漂亮,真的能换来世界的温柔对待呢?

    周一早晨,她提早了两小时起床。 她习惯了隐形眼镜的乾涩,习惯了高跟鞋的刺痛,习惯了在镜子前反覆确认每一个毛孔。 到公司时,同事们眼睛一亮:「你今天很好看耶!比刚进来时差好多。」

    那句称讚像是一把双面刃。 「差好多」——原来以前的自己,在他们眼中是那么的不堪吗?

    下午,她在洗手间补妆。 旁边两个女生熟练地补着粉、描着唇。陈雨柔站在镜子前,拿出粉饼。 刺眼的白光下,她盯着镜中的自己。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快要记不起来,那个只擦护唇膏就能坦然出门的女孩,原本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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