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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要去找哥

    我要去找哥

    说时迟, 那时快。

    宋景时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祝沅全然未曾料想,脚又踩在护城河岸本就湿滑的泥地上, 一下子便直直向护城河栽过去。

    “阿沅, 我来救你……?!”

    话音未落,头顶上猛地挨了一记沉重又烫热的竹签, 紧接着又被糯米糊了一脸,宋景时吃痛地停步,抹了一把脸上的羊油,不可置信。

    沈泽谦用炙羊肉串和艾窝窝打他???

    他被打得眼冒金星,又痛又震惊地眨着被羊油滴得酸疼的眼睛。

    沈泽谦不应该先扔下满手的食物,然后再想办法么?怎能这般不讲风度……

    尚不及反应过来,便听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盛谨寒声:“此人意图构害宗室,还不快拿下!”

    宋景时被立刻冲出的侍卫牢牢制服,又见两手空了的青年郎飞身一跃, 展臂一揽,搂住险伶伶半跪半趴在河岸边的祝沅,硬生生将她要脱力下坠的身体拦下, 身体一旋,稳稳当当抱着她回到干燥平整的路面上。

    “宋景时!”祝沅惊魂未定地偎在沈泽谦怀中,嗓音颤抖, 唇瓣张合几回,都不可思议到未能说出什么旁的话来。

    “阿沅, 我方才脚下不稳,并非有意……”宋景时唇瓣哆嗦着。

    沈泽谦瞥了他一眼,素日温和的眸光此番沉冷得似淬了冰:“带去偏殿,本王亲自来审。”

    “殿下、殿下饶命啊!”宋景时身子猛地一抖, 连声求饶。

    “你不是‘无意失手’么?慌什么?”盛谨一脚踩在他肩胛骨,踩得他痛呼出声。

    沈泽谦不再理会被侍卫架走的宋景时,垂首,将怀中的少女上上下下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珍珍,可有伤到?”

    祝沅摇头。

    她方才反应得快,硬生生一扭腰,没让自己整个人都跌进河里,只有脚尖踩着河岸的青石,湿透了鞋袜,裙边也沾了些污泥。

    身体不曾有什么损伤,只实在是吓得厉害,手指紧紧攥着沈泽谦的衣襟,一寸也不愿松。

    与他对视着,眼里一点点蓄起泪花。

    “宋景时、宋景时是我的表兄,为何要如此待我……”她哽咽着。

    静了片刻,沈泽谦伸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尾泪珠:“乖,先跟哥哥回去。”

    街上人多眼杂,再停留只会为祝沅招来更多非议。

    他俯下身,捋平她裙摆的褶皱,转而回握住她的手,牢牢将之拢在掌心。

    温凉的指尖抚过她指骨,轻轻慢慢,安抚的意味十足,祝沅吸了吸鼻子,放松下来。

    由他护在内侧,挡开种种或是探究或是八卦的目光,与他一道上了马车。

    天水碧的薄绸车幔隔绝出一方仅有他们二人的天地,南风轻拂,车幔上莹白的南珠碰撞出细碎的响音。

    “来,哥哥看看,别扭到脚了。”沈泽谦将祝沅双腿一拢,搁在自己膝弯上,小心翼翼地褪下她湿透的鞋袜,撩开她被河岸淤泥沾脏的裙摆。

    “别碰脏了你的衣裳……”祝沅小声。

    “同你一起,便不算脏。”沈泽谦手握着她莹白细瘦的足踝,仔细检查。

    并未泛红,他还是不放心,握着小幅度地转了转:“疼么?”

    祝沅摇头。

    不疼,但痒。

    沈泽谦因着常年习武,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茧,虽不似武将那般厚重磨人,可如现下这般摁在柔嫩的足心时,就不那么好受了。

    偏偏,他拇指上的翡翠银扳指还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足心,金属冷凉,激得她身子微微瑟缩。

    “疼了?”沈泽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颤抖,抬眼,“往何处扭会疼?”

    祝沅咬了下唇瓣,摇头:“哥哥,松手……”

    好痒。

    她怕痒,浑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脖子、腋下、腰侧与足心尤甚,一被碰就禁不住想逃。

    可现下车厢狭窄,她能逃到何处去呢。

    沈泽谦望着她眸中难抑的那一抹水色,了然,难能有些调戏意味地屈指,轻挠了挠她足心的痒痒肉。

    “哥哥——!”祝沅翻腾了一下,没躲开,脚在他腿上乱踩,“你也欺负我……”

    她只顾着躲痒痒,踩的位置便不大妙。

    沈泽谦微一敛眉,一手按住她两只作乱的脚,嗓音微哑:“别闹。”

    盛夏夜间,护城河的水仍旧微凉,祝沅鞋袜湿透,一上岸吹了风,顿觉寒意乍然而生。

    此番受凉的脚腕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暖意融融,她禁不住舒适地喟叹出声。

    “哥哥,你再给我暖暖脚嘛。”她于是向沈泽谦那边又缩了缩,要求,“珍珍冷。”

    而今是夏日,马车上自然也未曾准备着驱寒保暖的汤婆子,能给她暖暖的,也只有哥哥了。

    沈泽谦薄唇微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哥哥——”祝沅拖长尾音,软声。

    “女郎的脚,是不可由外男瞧的,更莫要提肌肤相亲了。”片刻后,沈泽谦这般低声。

    “哥哥又不是外男。”祝沅不服气地反驳。

    言罢,盯着他握在自己足踝上的手,又觉着不解。

    哥哥这话到底是何意呢?

    像是用“外男”这个缘由拒绝了给她暖暖脚,可在她脚腕上的手又没有松开,方才还给自己亲手脱了鞋袜。

    脚腕就不算脚了么?祝沅茫然。

    “哥哥不算外男,那表兄算么?”沈泽谦这般开口。

    “宋景时?!”祝沅也就这么一个表兄,又忆起他方才作为,愤怒道,“他自然算!”

    “他算人么他……”她禁不住小声,“他自己推的我,还口口声声说要来救我……”

    “宋景时想借与你成亲留京。”沈泽谦手已握上了她赤裸的双足,边帮她暖着,边淡声,“若你今日落水,又被他所救,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同你有了肌肤之亲,如此毁你清誉,迫你嫁他。”

    祝沅怔愣。

    “他怎的是这般无耻、无赖的……”她卡壳了下,找了个词来,“泼皮!”

    沈泽谦眉眼间的冷意被她这一句边思考边缓慢出口、还没什么攻击性的话拂散了一大半。

    他的珍珍连置气都这般可爱。

    但不能为此忽视她的愤怒。

    “他冲撞的是你,你预备如何做?”他指腹摩挲着她凸起的足踝骨,低声,“哥哥全听你的。”

    “倘若过分了,姨母定要难过。”祝沅想到幼时与姨母的相处,还是心软了,“宋景时想让我落水,那便让他也落水一回吧。”

    沈泽谦手上动作未停,低“嗯”了声。

    心中只想,无论她是否宽纵宋景时,广洋府同知夫妇二人大抵都会记恨上她了。

    但这话,还是莫要说给她听。免得她再难过。

    他便依珍珍的,让那贱人落水。

    只是如何落水、落水后又有何后果,他便不知晓了……

    -

    湿透的鞋袜祝沅没有再穿,回府时,是沈泽谦将她抱下的马车。

    只是才进王府,便瞧见了听闻了消息急急忙忙赶来、等候在花厅的祝安康与徐窈二人。

    “珍珍,娘亲瞧瞧,有没有伤着啊?”徐窈心切地上前,嗔她,“都多大的姑娘了,怎的还要明濯抱着呢?”

    沈泽谦将她在花厅的紫檀圈椅上放下,温声对徐窈解释:“她湿了鞋袜,明濯忧心她穿着湿衣物受凉,并非有意冒犯。”

    “就是嘛,湿漉漉的穿在脚上可冷了,我才要哥哥抱的。”祝沅软声对徐窈道,“娘亲,无妨的。”

    “桂酥,去给我拿干净的鞋袜来。”

    她们这处母女私话,沈泽谦与祝安康都插不上话,也都不该在花厅瞧着了。

    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照旧彼此无话。

    “臣多谢殿下。”静默许久,祝安康先开了口,“今日幸得殿下相护,如若小女当真中计,嫁予如此心机深沉阴毒之人,臣不敢料想。”

    “祝侍郎意图如何处置?”沈泽谦只淡声问。

    “国法在前,亲情在后,臣全凭殿下处置,断不会为他求情一言。”祝安康回应。

    沈泽谦颔首:“人已关入偏殿,本王即刻便去审问,祝侍郎且用茶,静候侍郎夫人片刻。”

    祝安康望着他抬步远去的背影,默了默,终是轻声:“臣多谢殿下关怀。虎骨膏名贵,专攻关节湿寒,臣未曾再犯旧疾。”

    将前行了?两步的青年郎脚步微顿。

    “珍珍是本王义妹,自然也有权出入御药库调度药材。”须臾,沈泽谦淡声,“珍珍一片孝心,祝侍郎切莫误会。”

    言罢,他不曾再多留,脚步依旧不急不缓,拐进书房,拨了一枚棋盘上的黑棋。

    角落的地砖缓缓打开,沈泽谦拾级而下。

    他书房地下,是恭王府的密室。

    宋景时而今就被关押在此,见到他,剧烈地挣扎起来:“殿下……”

    “宋观政蓄意谋害本王义妹,供认不讳。”沈泽谦淡声瞥向一旁暗卫,“这等话,要本王说了才会记?”

    “殿下,学生、学生只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为之……”宋景时垂死挣扎,“殿下,学生冤枉啊!”

    “宋观政偏偏失手在她身后么?”沈泽谦轻勾了下唇角,“这等巧合,倒不输当日恩荣宴,梁氏衣带惊了观政坐骑之事。”

    宋景时怔愣半晌:“她……她是故意的?”

    话一出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失言,可暗卫已提笔,迅速地记录下来。

    “父皇先前还记挂着宋府同知在广洋府,特将你下放潮荒县,能得他照拂一二。”沈泽谦寒声,“想必宋观政是瞧不上了。”

    “既如此,本王便将你流放至孤碛县。想来宋观政生在广洋府,尚不曾体会过北地严寒,也好借此良机,体悟一番我朝国土之辽阔。”

    宋景时面色煞白。

    “生入孤碛,死入黄泉”,孤碛县是比潮荒县还要荒僻的去处,种种条件多么艰苦尚且不谈,最要命的是——

    梁氏谋反,而今北地战事未平。

    “北地兵荒马乱,学生会死在那处的!”宋景时瑟瑟发抖,连声叩首求饶,“殿下,学生当真知错了,求您看在阿沅的颜面上,饶学生一命吧!”

    “死?”沈泽谦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死向来容易,一毒酒,一白绫,了却身后万千事。”

    “本王会遣人好生看护着,”他稍倾身,嗓音沉冷,一字一顿道,“保宋观政,长命百岁。”

    -

    穗香斋开张在即,祝沅也体会了一把忙得像不停转的小陀螺之感。

    再听闻宋景时的消息,已是廿六了。

    “他北上时逢战乱,受惊坠马,断了右腿,”祝沅听过沈泽谦新为她招来的暗卫柠糍禀报,禁不住喃声重复,“还失足落了水。北地河深水冷,捞上来时惊悸过度,半身不遂。”

    “又路遇黑店,不慎服下了绝嗣汤……”

    “小姐莫要想了,当心夜里惊惧梦魇。”桂酥为她沏了杯热茶,温声,“喝些茶缓缓吧。”

    祝沅小口抿着温热的玫瑰花茶,总算是勉强将那点惊异抚平,从柜台里探头,望着外头跑堂给路人们分发做好的糕点块。

    穗香斋预热、试营业只剩今明两日,待到廿八一早,她的铺子就能正式开业了。

    “小姐,陆指挥使大人来了。”正看着食单,放任思绪乱飞着,祝沅听到桃糕小声提醒。

    她连忙起身,冲陆恪微屈膝:“见过陆指挥使大人。”

    “祝小娘子安。”陆恪回了一礼,下句话还没出口,耳垂先红了。

    祝沅不解地望了望天空。今儿是阴天,并不见太阳,怎的他热得耳朵都通红了呢?

    许是他不耐热吧。

    她视线在他手上的露指掌衣「1」上停了片刻,又挪开。

    既是不耐热,夏日里为何还要戴掌衣?

    “陆大人里面请吧。”但祝沅对他印象还不错,遂道,又软声问,“方才做了牛乳冰碗儿,陆大人要不要用一碗?”

    “那就劳烦祝小娘子了。”陆恪跟着她进屋,耳垂绯意更甚,瞧着像是热坏了。

    祝沅连忙吩咐下人端了份牛乳冰碗儿上桌,关切道:“陆大人不急,先用些消暑吧。”

    牛乳冰碗儿是现做的,冻成冰块的牛乳被铜刨子刮成细而软的奶冰屑,内里整齐地码着鲜红的西瓜块儿、淡粉的蜜桃块儿、青绿的葡萄丁与米白的脆藕丁,又淋了一圈淡黄的桂花蜜增香。

    炎炎夏日一匙入口,陆恪顿觉香甜冰爽,如面前的祝沅,一袭天水碧罗裙,雪肤鸦发,眉眼弯弯,似夏日一尾灵动的青鲤,一对视便觉着心中悸动难耐。

    “下官今日是特意来感谢祝小娘子昔日的糕点,”几口牛乳冰下去,陆恪的紧张消散了些,对她放轻声音,道,“下官与舍妹、父母都尝过,祝小娘子手艺当真精妙。”

    没有人不喜欢被夸赞,祝沅也不例外,唇畔笑意愈浓:“陆大人谬赞了。”

    “当日在骑庄,下官不过举手之劳,祝小娘子热情,下官心中总想着再该表示一二,无奈素日鲜少与女郎打交道,不知如何是好。”陆恪缓声,“记着穗香斋开业在即,下官便从院中剪了几枝好兆头的花来,贺店铺贵客常至,生意红火……还望祝小娘子收下。”

    他身旁的随侍捧来一束用青绸包裹着的紫薇,间或夹杂着几枝嫣红的月季。

    祝沅被这一捧艳丽夺目的花惊得怔愣,片刻后方轻声:“多谢陆大人美意。桂酥,帮我插在那只白瓷瓶中吧。”

    他一片好心,她脑中却不知为何,想起了沈泽谦经常帮她摆在颐珍阁的花儿。

    哥哥不会配这样鲜亮到多看几眼就觉着腻味的花,若是他来选,定然会再配几枝素白清雅的玉簪花,便会耐看许多了。

    “还有一桩事,下官特来问问祝掌柜。”陆恪见她收了,唇角扬了扬,又开口。

    祝沅被他这句“祝掌柜”叫得又是一懵,倏然莞尔:“陆大人但说无妨。”

    “舍妹近来想在家中办场纳凉茶会,那日尝过穗香斋的糕点便念念不忘,想问问祝掌柜,纳凉茶会的糕点能否从穗香斋订?”

    祝沅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穗香斋还没开业,大单子先来了。

    陆大人可真是个好人啊。

    “那需要些什么糕点呢?大约要几样,每样要多少块?这样解暑的牛乳冰或是纳凉饮需不需要呢?”她抽了纸笔,认真地问。

    陆恪却支吾了一瞬:“祝掌柜做拿手的便是。这些、这些舍妹都不曾同我讲……”

    祝沅轻抿了下唇。

    纳凉茶会,陆怜是东家,哪有她做主做什么糕点的道理?这些必备的事情都没告诉陆恪,陆怜便叫他来订了么?

    她记得陆怜不是这般粗疏的性子呀。

    “那晚些日子,我去问问陆小娘子吧。”

    话说完了,陆恪的牛乳冰碗儿还没用完。

    祝沅也没撂他一个人干巴巴地用,就坐在他对面,静了会儿,又听他开了口:“那位宋观政已被恭王殿下发落去了孤碛县,刑罚残重,堪比锦衣卫诏狱,此生都不能返京,祝小娘子可能安心了。”

    “堪比锦衣卫诏狱……?”祝沅喃声。

    宋景时之事,不是意外么。

    唯有落水是她告诉哥哥的惩罚,至于救上来会半身不遂,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面前的陆恪点头:“祝小娘子竟对锦衣卫诏狱的刑罚感兴趣么?”

    他全然会错了她的意思,偏讲到自己熟知的领域,冷淡寡言的人也变得能说会道起来:“‘全刑’有械、镣、棍、拶、夹棍「2」五种……”

    祝沅不想听。但祝沅不知如何拒绝陆恪难得的热情,回府时,还觉着浑浑噩噩。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小姐,这几日殿下都忙着给观政考核分结果排职位,方才从宫中传了话,叫您用了晚膳先歇息,不必等他。”空荡荡的膳厅内,秉礼小声对她道。

    祝沅恹恹点头,瞥了眼窗外暗沉沉的天色。

    哥哥不在,她也没什么用膳的胃口,草草用了几口,便撂了玉箸,回房安歇了。

    这两日多补一补觉,廿八要早起给穗香斋开业呢。

    祝沅拢紧了衾被,怀里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想陆恪今日的话。

    “进了诏狱,自是什么话都有法子让他们说……狱卒最好用刷洗,便是开水浇身烫掉表层的肌肤,再用铁刷子刷肉至见骨……”

    “另一种常用的手段是‘贴加官’,是用桑皮纸覆脸,喷水层层叠加,犯人会清醒着感受如何窒息,也方便问话……”

    “至于‘弹琵琶’,是将罪犯裸身绑牢,以尖刀在肋骨上来回刮拨,使之百骨尽脱,如此反复折磨至崩溃……不过此类极刑少用,只在审嘴极严之人时才会用。”

    “还有死士,审讯时须得将满口的牙先敲去,防止他们吞服齿中毒药而自尽……”

    祝沅不知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

    只觉着这话如讲经一般萦绕在耳际,她从来不曾料想,陆恪还能同说书人一般将事情讲得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

    可她一点儿都不想身临锦衣卫诏狱。

    夏日的雨总是落得突兀又凶急。

    黑云翻墨,风驱急雨,惊雷轰地。

    惨白的电光割破寂静长夜,雷声隆隆,祝沅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电光一闪一闪地,将浓稠夏夜映得亮如白昼。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窗棂,晚风呼啸,如同话本子中所描绘的仙鬼渡劫一般骇人。

    祝沅又想抱双膝,又想捂耳朵,可前者不能将她变成不被夏雷发现的一小团,后者堵不住这要猛烈得似要将天地都豁开口子的雷声。

    “小姐,奴婢陪您睡吧。”桂酥打帘进来,温声安抚,“您别怕。”

    祝沅攥着香偶小羊,嗓音颤抖:“不、不用……”

    漆黑的夜色如同幽闭的诏狱,惨白的雷光似诏狱里犯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脸庞,惊雷混着暴雨,就是他们声嘶力竭的哭喊。

    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恪给她讲的话。

    “就算不用刑,他们也会乖乖张口……”

    祝沅想哭,又被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恪怎的什么好赖话都往外讲啊!!!

    下一次,如果下一次他再想讲,她一定一定要严肃地拒绝他。

    雷声隆隆,连桂酥握来的手,她都觉着冰冷难捱,毫无消解作用。

    不似哥哥的手,永远都是温暖的、宽大的,被他拢着就会觉着安心又可靠。

    若是和哥哥在一处,可怕的诏狱就会被哥哥吓走了,不会来欺负她了。

    “桂酥、你不用陪我……”雷声再度轰然时,祝沅鼓起勇气,抱着她的香偶小羊,跳下了床,“我不想在颐珍阁自己待着了。”

    “我要去抱哥哥睡……”

    作者有话说:

    「1」掌衣就是手套,可以理解为那种紧贴的指头挡一半的手套

    「2」锦衣卫极刑,还是弱弱地介绍一下

    械:木枷锁臂,久不卸则手臂肿烂坏死 。

    镣:重铁链盘脚,血脉不通,久则溃烂 。

    棍:杨木粗棍重打腰腿,常骨断肉裂 。

    拶(zǎn):木棍夹手指,十指连心,指骨粉碎 。

    夹棍:两木夹脚,大杠猛压,胫骨碎裂,终身残疾 。

    陆大人,你自己听听你这个死直男在给珍珍讲些什么东西

    但让我们说:谢谢陆大人

    还有,大白话翻译一下宋景时现在的状态:没死,断了一条腿,绝育了(bhi),半身偏瘫只能在寸草不生的小破地儿阿巴阿巴流口水,意识清醒地活着每天感受自己这种样子。

    宋景时:我真的不能死吗

    哥:我不杀人的,宋观政长命百岁。

    珍珍(后知后觉):不是,山匪为什么不劫财不杀人专灌绝嗣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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