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娴此刻却没心情理会燕崇这些话语, 因为当她拉开燕崇的袖子时,发现他胳膊上刚刚结痂的伤口真的崩开了,鲜血正顺着燕崇的胳膊不断滚落下来。
卫娴皱了皱眉, 说道:“伤成这样可不行, 我带你去医馆包扎下。”
但现下已到了快闭市的时间,集市都要收摊了, 还没打烊的医馆更是难寻,卫娴和燕崇绕了几条街,终于找到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医馆。
卫娴刚一进去,那坐诊的郎中也正收拾东西急着打烊,三言两语问完燕崇的情况,就扔给了他们一节裹布,让他们回去先自己包扎,实在不行明早再来。
到客栈时,卫娴掀开燕崇的衣袖, 只见一部分血迹已经干涸在他的手臂上,卫娴拿着棉球沾了些清水,将燕崇胳膊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净, 这才拿起了裹布缠绕在燕崇的肌肤上。她时不时抬起眼看向燕崇,问道他:“疼吗?”
“不疼,阿姐好温柔的, ”燕崇看着卫娴细心给他包扎的样子,顿了顿又说道, “小时候我受伤从没人给我包扎,每次生病也都是一个人扛着,现在到了阿姐身边,才知道有人关心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卫娴的手停了下, 说道:“阿崇,以后你有了妻子,也会有人给你包扎的。”
“可是现在阿姐不就在给我包扎吗,”燕崇顿了顿又道,“就算以后有其他人给我包扎,也没人会像阿姐一样会在所有人都嫌弃我的时候把我捡回家,会对我这么好了。”
听到这话,卫娴抬起头,却一下对上了燕崇那粘腻的目光,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别开了视线。
燕崇眨了眨眼,说道:“阿姐,我说错什么了吗?”
虽然燕崇没有明说,但卫娴也知道燕崇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会,说道:“哪有弟弟和姐姐一直在一起的,那事你最好不要想。”
看到燕崇撇开头没有说话,似是有些失落。卫娴低下头继续包扎,其实她也觉得方才那话说得有些干巴巴的。可该说的早就说过了,他怎么还是这般执着?
卫娴垂着眼,她看着燕崇的肌肤,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这些日子的事,想着他看她时的眼神,确实没人会像燕崇这样对她好了。若她和燕崇不是姐弟,若不是在那种境遇下相识,晚几年二人在别处遇见,她怕是根本抵挡不住燕崇这样的心意。
可偏偏就是姐弟。
她知道自己可能对不住燕崇的一片真心,可除了推开他,她还能怎么做?
听到卫娴叹了口气,燕崇说道:“阿姐,我已经不小了,做什么事也都知道后果,喜欢阿姐是我自己的事,横竖都是我心甘情愿,哪怕撞了南墙我也不会后悔的。即使阿姐以后都不会喜欢我,我也会一直一直对阿姐好的。哪怕阿姐这辈子只把我当弟弟,我也知足了。”
卫娴抿着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她该说“别这样”,该说“姐弟间应该有分寸”,可这类话说了太多遍,她自己也觉得苍白无力,也根本拦不住燕崇毫无保留的爱意。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非要这样的不顾一切。
卫娴给裹在燕崇手臂上的布条系上最后一个结,轻声说道:“好了。”
之后卫娴站起了身,准备向门口走去,可刚走了两步,方才在睡觉的小猫听到动静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小脑袋蹭着卫娴的腿,又在和她撒娇。
卫娴蹲下了来摸了摸它,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刚才你买的猫食呢?它应该也饿了,我拿些喂它。”
“我来吧阿姐。”
燕崇抓了一把在集市上买的猫食放在手心,他走进卫娴蹲了下来,小猫在燕崇手上嗅了嗅,伸出舌头舔着这几乎满是鱼虾的吃食。卫娴看着小猫的样子,不由又伸手摸了摸它。
一旁的燕崇却笑道:“虽然这是在客栈,可有人陪着,小猫也这么可爱,倒是像家一样温馨呢。”
听到这话,卫娴摸猫的手顿了下,她敛了敛笑容,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燕崇和卫娴收拾行李准备继续赶路,刚到了厅堂,却又见到了孔玉西。孔玉西似是在等他们,见他们来了立刻站起身子,说道:“卫娘子,昨日我喝多了酒言行有失,希望你莫要怪罪。”
卫娴摇了摇头,有些疏离地说道:“昨日的事已经过去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吧。”
可孔玉西依旧没有让路,只见他又掏出昨天那簪子,盯着卫娴说道:“卫娘子,你我二人相逢一场,却不想闹出了这些不愉快,这点心意就当是我昨日惊着卫娘子的赔礼吧。卫娘子就收下吧,也算是让我心里好过些。”
孔玉西这番话说得很有诚意,卫娴正犹豫着要怎么推托,却听一旁的燕崇开口道:“阿姐,我胳膊上的伤口好像又开始疼了。”
听到这话,卫娴以为是她昨日没给燕崇包扎好,让燕崇的伤口又裂开了,弟弟伤势自然更加要紧,她匆匆说道:“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弟弟伤势要紧,我们先行一步了。”
说完后,她便拉着燕崇一起离开了。
可走到客栈外,卫娴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想看看燕崇的伤势,但拉开他的衣袖,却发现燕崇的依旧包扎的好好的,没有一点渗出来的血迹。
卫娴说道:“这也没裂开啊,怎么会疼呢?”
燕崇眨了眨眼,说道:“是吗?可是我刚才一听到阿姐和那个孔玉西说话,伤口就突然疼得厉害。”
卫娴也听明白了,燕崇不过是拿这种借口不想让她和孔玉西接近,卫娴皱了皱眉说道:“燕崇,你”
燕崇打断了他的话,说道:“阿姐,我只是觉得那孔玉西让阿姐一直为难,明明都说了不喜欢他还非要贴上来,实在是不识趣。而且他连赔罪都只能拿这么拿不出手的簪子,真的是配不上阿姐。阿姐若是喜欢那簪子,等来日到了京城,我给阿姐买更好的,”燕崇顿了顿,又有些可怜地说道,“阿姐不要动怒了,好不好?”
看到燕崇主动认错的样子,卫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下次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不久后,卫娴和燕崇登上了北上的客船。这船体量不小,上下两层舱房,船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开船后,船舱摇摇晃晃,卫娴没多久便觉得头晕目眩,只得回了内舱歇息。一觉醒来,窗外天色已然黑透,但船身依旧晃得她难受,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卫娴索性起身,想到甲板上吹吹风。
她下楼走出船舱,来到了甲板上,这会甲板上并没什么人,卫娴也图个清净,靠在甲板上看着河道两侧的荒野。
可不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道:“阿姐醒了怎么不喊我?方才在里面没看到你,怪担心的。”
“只是想出来透透气,我虽患着病,但还没那么娇气,你用不着一直守着我。”
“这怎么行,阿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办,”燕崇把自己的衣服披到卫娴身上,又说道,“马上入秋,早晚温差大,阿姐莫要着凉。”
卫娴并没有穿太厚的衣服,一阵风刮过,她也感受到些许凉意,便没有拒绝燕崇的好意。
燕崇给卫娴披上衣服后,还耐心地给她系上了扣子,说道:“我听闻前面不远处就是古渡口,是整条运河中景色最好看的一段,不知阿姐可否陪我一起赏赏景?”
卫娴在甲板上站了一会,感觉没那么头晕了,而且她不常出门,渡口的景色更是难得一见,就点了点头。
二人刚站了一会,一个背着竹篓的婆婆笑眯眯地走过来,说道:“呀,二位真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不知这位娘子可喜欢香囊?这都是我从苏州带过来的苏绣香囊,里头是安神的花草,挂在身上好看又提神,买一对回去正好和相公一人一个。”
卫娴也知道这婆婆是想把他们夸开心了,哄着让自己买下她的东西,但这婆婆显然是拍错了马屁。卫娴摇了摇头,说道:“婆婆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只是姐弟。”
那婆婆也是一愣,又见卫娴没有买下的意思,低下头嘟囔了句“我又不知道”便走开了。
一旁的燕崇暗了暗神色,没有说话。
可这会甲板上又陆续来了些人,听到二人的声音都向这里望着,加上卫娴作为甲板上为数不多的女子,所以格外显眼了些。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卫娴说道:“阿崇,我先回去了。”
可刚要迈步,燕崇却在身后说道:“阿姐不是答应和我看渡口,怎么突然走了?只是因为刚才那个婆婆说的话吗?”
“我有些累了。”
燕崇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阿姐是累了,还是怕别人误会我们的关系,连待也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了?”
卫娴没有说话,她听着燕崇有些委屈的言语,不由想起方才他给自己系扣子和上午赶走孔玉西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明明燕崇说了不在乎她喜不喜欢,可做出来的事却依旧模棱两可。他到底是想让她安心,还是存心不让她安心?
还是说,燕崇这样若即若离的,是故意在撩拨她?
但卫娴还没问出口,却听燕崇失落地说道:“阿姐是不是在故意撩拨我?”
卫娴抬眼,语气有些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燕崇看着卫娴,认真说道:“阿姐对我总是忽冷忽热,如果不是故意撩拨我,那为何我会这般患得患失?”
晚上,卫娴回到船上的小屋里,四周终于清净了几分,可她的思绪却仍旧很乱。她想到这段时间燕崇望向她时的眼神,为她做的种种。
弟弟只有她一个亲人,在长久的相处中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勉强能理解,但她不可能接受,更不可能放任着这样扭曲的感情发展下去。
可卫娴也看出来了,弟弟到底已经长大了,无论是追求还是示好都有些手段,连她有时也招架不住。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卫娴暗自想,可能是自己这段日子与燕崇朝夕相处得太久,没怎么主动去接触旁人,只感受着他的体贴,才会这样胡思乱想,也任由了燕崇靠近。
若是能多认识些别人,把心思分出去一些应当就好了。毕竟她也不想让这势头再发展下去,也能让燕崇早些死了这条心。
就这么想着,卫娴在颠簸的船中睡了过去,一段时间后,二人到了徐州,她和燕崇下船找了客栈住下。他们在客栈待了一会,卫娴也到了该喝药的时间,她看着燕崇整理着行囊,也不想麻烦他,自己拿着药包准备去楼下向掌柜借下客栈灶台煎药。
可下楼后掌柜却不在,只有一个店小二守着客栈,那店小二年纪看着不大,束手束脚地站在柜台,一看便是新来不久的,卫娴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可那店小二怕掌柜回来责骂,怎么也不肯让卫娴借用灶台煎药。
卫娴无法,只得拿着药包出了客栈,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店家方便煎药,但还没走出几步,却听到身后想起了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卫娘子,好巧。”
卫娴回头,见那人是孔玉西,没想到又会遇见他,卫娴一愣,说道:“孔公子怎么也来了徐州?”
“我家父找我有些急事,我便从扬州连日敢来了,还以为和卫娘子一别再难相遇,如今却在这里偶遇了,真是缘分,”孔玉西看着卫娴,眉眼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他顿了顿,又说道,“不知卫娘子来了徐州几日?可有住处?”
卫娴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前面的客栈,说道:“我和弟弟刚刚已在那里落了脚。”
孔玉西说道:“我家客栈就在前面不到百步的距离。卫娘子怎么没去那里?”
卫娴顿了顿才说道:“一路行船颠簸,孔公子前些日子给的纸条不慎丢失,我和弟弟便随便寻了个客栈住下了。”
说完后,卫娴也不想耽搁煎药的时间,准备和孔玉西告辞,但孔玉西显然也注意到了卫娴手里的药包,问道:“卫娘子这是生病了吗?”
根据过往经历,只要卫娴说出她有心病,对方往往都会或真或假的关切一番,卫娴懒得这样拉扯,只是和孔玉西含糊说道:“生了点小病,没什么大碍。孔公子要是没什么事,我便再去找找有没有能煎药的地方了。”
孔玉西却说道:“卫娘子要煎药,何不去我家客栈呢?我家客栈的灶火随卫娘子用。这人生地不熟的,卫娘子真自己找怕是还要找一段时间。”
卫娴环绕了一圈,见附近确实都是些卖杂货的铺子,应该都没什么灶火,她见孔玉西还算真诚,便也点了点头,说道:“那多谢孔公子了。”
不过卫娴担心孔玉西煎药的火候拿捏不准,索性也跟了过去。孔玉西招待的倒是周到,不仅将药汁细心斟入瓷壶,还备了两碗当地特色的饦汤,说是徐州特色,让她当做晚饭,孔玉西一直坚持,卫娴看也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便也收下了。
煎完药后,孔玉西把卫娴送到了她的客栈门口,卫娴刚想和他道别,但孔玉西又说道:“今晚徐州有难得一遇的城隍庙会,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我表妹闹着要去,不知卫娘子可否赏脸和我们一起去逛逛?”
卫娴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会,要是在往常,这样不大熟的男子邀请她,她应该也就拒绝了。但卫娴又觉得她确实该多结交些人,虽然孔玉西是对燕崇是有些偏见,但对她倒是还说得过去。卫娴抿了抿唇,似是有些犹豫。
但卫娴的思绪却被客栈里的一道声音打断,只听燕崇说道:“阿姐,你怎么出去了?”
燕崇边说着边向她走来,见到卫娴身旁的孔玉西,燕崇扫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温和地说道:“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孔兄。孔兄既然来了,何不到客栈里来坐坐?”
“不必了,”孔玉西没怎么理燕崇,只是瞥了他一眼,又依旧盯着卫娴说道,“娘子若一时没想好,先回去就是了,我稍晚些在庙会入口等娘子,娘子不来也没关系。”
孔玉西似是片刻也不想和燕崇多待,说完后便离去了。燕崇和卫娴上了楼,卫娴喝完药后,把孔玉西给她的汤装到了碗中,燕崇在一旁说道:“这汤闻着好好闻,不愧是孔兄给阿姐的。”
听到这话,卫娴不免有些奇怪,问道:“你前两天不是还不想让我接近他,怎么这会又夸赞起他给的汤了?”
燕崇缓缓说道:“我之前那么做,是觉得阿姐不喜欢他,他还几番打扰阿姐,那我自然是要帮阿姐支开他。但现在到了徐州,看阿姐依旧和他走在一起,还和他约着去其他地方,想来阿姐应该也觉得孔兄不错。既然阿姐想和孔兄发展,那我自然是支持的,毕竟阿姐的喜乐和想法才是最重要的。之前长誉哥在的时候我不也是如此做的吗?”
说到这,燕崇顿了顿,又追忆道,“说起长誉哥,他虽然在一些事上犯了糊涂,但对阿姐也还算体贴,也不知长誉哥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燕崇提起谢长誉,卫娴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顿。她想起来前阵子王大户突然要找谢长誉,就是因为他小儿子的事情泄露,可谢长誉明明说过只把这事告诉了她,而她也只告诉了燕崇既然她没泄密,那不就是燕崇告诉了王大户吗?
前段时间她又是养病又是赶路,一直没把此事问出口,如今燕崇既然提起,卫娴便也直接问道:“阿崇,谢长誉的事是你告诉王大户的吗?”
燕崇看着卫娴的眼神颇为受伤,他沉默了一会,才说道:“阿姐怎么会这么想我呢?那王大户凶狠手辣,如果是我告诉的王大户,我又怎么舍得阿姐被他们骚扰?长誉哥总是喝酒,这些年喝醉了说漏了嘴,不小心告诉了别人也有可能。”
燕崇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卫娴本就不再把那谢长誉放在心上了,而且他们已经远离了那个小村落,再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卫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过了一会,一旁的燕崇又说道:“阿姐,我听说这附近河边的景色不错,阿姐要不要吃完饭我们一起去转转?”
燕崇对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而且夜晚河边应该没什么人,容易发生些什么,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燕崇拉开距离,若是再跟他去河边,岂不是前功尽弃?
卫娴想到方才孔玉西的邀约,说道:“不了,孔公子刚才约我去庙会。”
“是,阿姐约了人,倒是我忘了,那希望阿姐玩的愉快。”
说这话时,燕崇语气平静,脸上还挂着一抹淡笑,似是真心实意的祝福着卫娴与孔玉西一般。
作者有话说:
入v后暂时更2休1,以后存稿多了会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