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玉西几次三番这样, 卫娴也对他彻底失望了。二人重新上路,经过几日奔波,总算到了山东境内一个的小县邑。
只是他们刚到不久, 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 打乱了他们原本计划天黑前落脚的打算,燕崇和卫娴在雨中走了大半个时辰, 衣裳湿了大半,才终于在镇子边缘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客栈。
卫娴进了屋,先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走到窗前关上窗户。窗外积水已经漫过路面,雨点在水坑里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卫娴叹了口气,说道:“这雨这样下,也不知明天还能不能赶路了。”
燕崇把买来的吃食摊开放在桌上,说道:“赶不了正好歇一天。阿姐,先别操心这些, 吃点东西吧。”
卫娴接过糕点咬了一口,余光瞥见燕崇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又是支簪子, 比她在前几日在孔玉西手里看过的那支还要精致几分。
卫娴愣了一下,“你买这个做什么?”
“前几日阿姐虽然没收下孔公子的簪子,但瞟了好几眼, 我都看见了,”燕崇说得轻描淡写, “路上正好瞧见这支不错就买了,阿姐喜欢吗?”
卫娴盯着那簪子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说道:“你该不会是在跟孔玉西比吧?”
“怎么会呢, ”燕崇轻笑一声,又说道,“他那支粗陋得很。”
卫娴依旧摇了摇头,“多费这些钱做什么,我又用不上这些。留给你未来的妻子吧。”
燕崇看着她,勾了勾唇角,说道:“那我就先保管着。”
窗外雨声渐密,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卫娴看着他,没再说话,叹了口气,坐到了燕崇对面。
这段时间卫娴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燕崇,减少不必要的交谈。燕崇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疏远,却没有表露什么,依旧像从前一样对她嘘寒问暖、体贴周到。
可卫娴总觉得不对劲。
她了解燕崇,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他越是这样平静,她心里越是不安,总觉得他在憋着什么。
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饭,卫娴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卫娴打开窗,见雨已经停了。可天色依旧阴沉,黑压压的不似白天,怕是要再下一场。
她正准备去找燕崇商量要不要继续赶路,刚走到走廊,就听见掌柜挨个敲门,声音又急又慌:“客官们对不住了!大雨泡烂了地基,这房子怕是要塌,实在住不得了!店钱全退,诸位赶紧另寻住处吧!”
连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住客们骂骂咧咧地收拾行李往外走,卫娴和燕崇也只好收拾东西出了客栈。
镇子本就不大,客栈只有那么两三家,眼下全住满了人。卫娴站在街口,看着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燕崇,对他说道:“要不我们继续赶路?往下一个县邑走,总比在这干站着淋雨强。”
燕崇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片刻后才说道:“就怕这雨还要下。到时候半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麻烦了。”
“可留在这里也没处住啊。”
燕崇沉吟了一下,说道:“那我们先顺着官道往下个县邑走。若是下雨,半路上应该还有路边的茶棚草屋能避一避。”
卫娴点了点头,在街边拦了一辆驴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胡子拉碴,一见有人招呼,立刻咧开嘴笑起来,毕竟他连着好几天没接到像样的生意了,这一单来得正是时候。
那车夫说道:“二位去哪?”
燕崇说道:“最近的县邑,越快越好。”
“好嘞!”
车夫生怕他们反悔,连忙挥手让他们上车。燕崇先上去,伸手拉了卫娴一把。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镇子。
镇子除了人流密集的那两条街还算平整,周边的路基本常年没有修缮,下了雨更是泥泞难行。车夫那鞭子一下接一下落在驴身上,那驴瘦得脊骨都凸出来了,挨了鞭子也只是往前蹭两步,根本走不快。
偏偏卫娴和燕崇刚坐上车没多久,天色又暗了下来,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燕崇撑开伞,举过卫娴头顶,可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卫娴往前望了望,官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朦胧的雨幕里,看不见尽头。
卫娴喊道:“车夫,下一个县邑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
车夫头也没回,又狠狠抽了那驴两鞭。驴挨了打,挣扎着往前快走了几步,可没过多久就不动了。
那车夫急了,啪啪又是两鞭,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卫娴皱眉看着那驴,心有不忍,正要开口阻止,可那驴忽的仰头长鸣一声,声音尖锐刺耳,然后四腿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整辆车猛地一歪,朝地上翻去。
“阿姐小心!”
燕崇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卫娴,翻身垫在了她身下。卫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车身砸在泥地里的响声,紧接着是燕崇一声低低的闷哼。她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那驴已经闭了眼没了生气,车夫也栽在泥里,半天没爬起来。
可卫娴早就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当她低头看向身下的燕崇时,发现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已经染红了泥泞的路面。
“阿崇!”卫娴声音发颤,她看见他的血混着雨水往外淌,整个人都慌了神,说道,“你怎么样了?”
大雨浇在卫娴身上,她浑身都湿透了,但她此刻哪还顾得上这些?卫娴手忙脚乱地想去查看燕崇的伤处,但将要碰到时,却怕加重了燕崇伤势,也不敢用力。卫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你别动,我先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我带你去那里包扎下。”
可话音刚落,卫娴环视了一周,只见四周全是荒野,哪里来的人家?卫娴顿时心凉了半截。
燕崇也在这时开了口,说道:“别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先找个地方躲下雨吧。”
卫娴咬了咬嘴唇,知道燕崇说得有道理,便把他扶到路边一个土坡后面,虽然一个土堆挡不了什么雨,但这也是附近唯一的靠着的地方,勉强能让他缓一缓。
燕崇的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在雨水里晕开,又很快被冲散。
卫娴把他安置好,蹲下来看他的伤口。血是从额角流出来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看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扯下自己袖口的布料,手忙脚乱地缠在他头上。
燕崇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她不想眼睁睁看着燕崇再出什么好歹。哪怕被王大户掳走时,她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过。此刻卫娴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燕崇是为了护着她才受的伤,只要他能好好的,让她做什么都甘愿。
不过虽然这伤势看起来可怖,但燕崇却知道自己没伤到要害,意识也清明,但当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有些慌乱着为他包扎的卫娴,眸色深了深,盯了她几秒,才说道:“阿姐,你说我们今日会不会就交代在这里了?”
卫娴皱了下眉,“别瞎说。”
卫娴把布条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她的手还在抖,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燕崇脸上。
燕崇看着卫娴,只见平日里温温柔柔,还算从容不迫的阿姐,此刻却为了他心乱不安,燕崇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有点想要把这样的卫娴抱在怀里,想要吻去她眉眼间的慌张。
可那样卫娴肯定又要推开他。
于是燕崇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阿姐,你喜欢我吗?”
卫娴动作一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燕崇没有罢休,反而攥住了她腰侧的衣料,声音被雨声衬得有几分可怜:“都这个时候了,我却还听不到阿姐一句真心话。”
“我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
“那阿姐呢?我想知道阿姐到底怎么想的,”燕崇看向卫娴,声音低下去了几分,又说道,“阿姐,我好疼的。”
卫娴低下头,看着燕崇明明额角还在渗血,却依旧执拗着望着她的模样,不知道他是真的在疼,还是在装可怜,但她张了张嘴,心一软,还是没有说出她往常总是说得那些话。
但别的话,她也同样说不出口。
二人对望着彼此,天地间只有雨声在他们耳畔久久回响。可下一瞬,燕崇却微微撑起身子,他抬起手扣住了卫娴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然后,燕崇向前俯身,吻住了卫娴的唇瓣。
卫娴僵住了一瞬。
她应该推开的。她应该告诉燕崇他们是姐弟,不可以。可当燕崇唇瓣贴上来时,她却如此鲜明的感受到了燕崇唇瓣的柔软温柔,还带着雨水潮湿的凉意。
但燕崇只是点到为止,在卫娴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离开了她的唇瓣。雨水混着血迹顺着燕崇的额角滴落,他捧起她的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缠绵。
然后,卫娴听到燕崇沙哑的声音在雨幕中响起,问道她:“阿姐,我们真的不可以吗?”
“不是可不可以,只是”
燕崇知道不逼下卫娴她不可能承认自己的真心,可话都说道这里了,他也不可能前功尽弃。于是燕崇轻捂住卫娴的唇瓣,说道:“阿姐,你发誓,你要是说假话,我今日就被雷劈死在这雨里,不得好死。”
卫娴变了变神色,“燕崇,我不会发这些誓的。”
燕崇说道:“阿姐要是真的不喜欢我,发誓也就发誓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怕这些做什么?”
卫娴沉默了一会,撇开头说道:“我要是说假话,燕崇今日就被雷劈死在这雨里不得好死。”
卫娴说完后,燕崇问到她:“阿姐,那我换个问法问你,你也想过从不离开我,想过要一直一直和我在一起吗?”
一阵雷鸣响起,闪电劈开了阴沉沉的天空,照亮了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卫娴闭了闭眼,在雷鸣中轻声说道:“想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