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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22章

第22章

    杀神是什么样,没人见过,但恶鬼是什么样,今夜就能见个清楚!

    即便已有公孙明紧咬不放,即便围攻的人多如牛毛,秦嵬的刀却全无滞涩,反倒越舞越凶。

    刀走如过蛟,擒月光以做刀锋,招式大开大合凶悍异常,刀身却不飘不动,每一次落下,必要见血,每一次刺出,定要对手浑身震颤。

    而他下盘功夫也稳稳当当,哪怕被数人同时进攻,步子也不见慌乱,疾走、挪移、膝顶等等全不耽误,还能抽出空来偷袭几次跑太靠前的人的脚趾和小腿。

    如此急速的出招接招,对体力和精力的消耗已足够围来的白道弟子跟不上,更何况还有个公孙明!

    公孙明的剑在争斗间越使越密,公孙世家的剑法绝非花架子,讲究刚中带柔,虚实并进,本是最该克制秦嵬这种刚烈凶狠的路数,但此刻却无法占据上风。

    周围白道弟子的参与不仅没令他觉得轻松,反倒让公孙明觉得耻辱和不公,厉声道:“我叫你们退下,为何还要裹乱?”

    说不清究竟是他这不满起了作用,还是秦嵬恶鬼吞人似的凶劲儿震慑了旁人,周围一干人等总算又散开了些。

    秦嵬不慌不忙道:“因为你说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因为这世上的人各有想法。”

    “他们想要什么,难道你知道?”

    “想要我的脑袋,”秦嵬笑道,“想要‘杀了秦嵬’之后的风光!”

    公孙明瞪着他:“你不害怕?你、你难道真的问心无愧?”

    秦嵬刀斩不停,轻松道:“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令我愧疚的,我既不清楚段二是不是被我所杀,也不明白我的出身为何会让这么多人在意。”

    公孙明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你为何不解释?”

    “公孙少家主,你生在高处,打个喷嚏都愿意有人听着,放屁都有人凑上去闻,”秦嵬失笑,“我呢?我这样的人,合别人心意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朝跌下,还有谁肯给我解释的机会、听我自己的苦衷呢?”

    公孙明心乱如麻,他胸腔中怨恨仍在,却隐隐又忍不住想起来时路上与护卫聊起的怀疑和困惑。

    他自认与秦嵬相识多年,这人傲慢狂妄不假,却并非阴暗滥杀之徒,起先传出他杀了段若宇这事儿时,公孙明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但随后没多久竟又传出他是谢堑之子的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且没得到秦嵬回复,公孙明又气又急,一怒之下背着母亲雷夫人跑出公孙家。

    这一路只带了贴身护卫,这护卫为劝他回家,苦口婆心地说过许多疑点。

    秦嵬的身世始终没有实证,一直都是“推断”和“疑似”。

    连最初段二的死与秦嵬相关都只是怀疑,顶尖的刀客模仿他的手法做下此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事儿都还没查清!

    在段二死后数日,忽然传出了有关他身世的传闻,将此事彻底闹大,发酵到了如今地步,成了反推他动机的“根据”,说他是为报复才杀段二。

    但凭秦嵬这几年的声望和来往出入的地方,他若真是谢堑方锦的儿子,要为二人复仇,这几年间有无数次机会下手,为何迟迟不动,反倒一直行侠四方?

    再者,要报仇为何不暗算段贺年,是他亲手杀了谢堑。退一步来说,为何不杀作为聚云山庄继承人的段若锋,反倒要杀四六不沾的次子段二?

    只这一条就站不住脚,令人不解。

    再说段二身上的鞭痕,究竟是不是恨罪鞭还难说,当年枫山被灭恨罪鞭全部焚毁,此事人尽皆知,按年龄推算当年即便谢堑之子活了下来,也还是个毛孩子,难道除了学习刀外,还学了鞭?

    但这几年间秦嵬无数次与人交手,从未有过会鞭子的迹象。事后他的几处住处都被翻了个底儿掉,别说鞭子,稍长一些的绳子都没有找到。

    这一路面对追杀,也从未听说用过一次鞭子,他既然已经暴露身份,何必再遮遮掩掩?大概率就是只会用刀。

    这桩桩件件所谓的“实证”都有疑点,倒像是将陈年旧事往一个倒霉蛋的头上堆,护卫劝了又劝,公孙明却都不想听。

    但此刻,这些曾掠过耳边的话又忽然清晰起来。

    尤其是想起进城后他得到消息,那个当年母亲私下里专门派人去请的毒郎中并非没来,而是因不明原因隐姓埋名躲藏至今……

    他那时只觉得自己当做好对手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仇人之子,这事儿实难容忍,非要秦嵬给个说法。

    但真见到了秦嵬,看他的做派和说话,来时路上护卫说的那些疑点猛地又窜进了脑海。

    公孙明倏然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三次与秦嵬比试时的事情。

    思绪纷杂混乱,公孙明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却听旁边儿那尖嗓子插话:“少在这博取公孙少家主同情!你父谢堑罪大恶极,你母方锦出身枫山那肮脏地,你隐姓埋名接近段家,如你父母一般歹毒、背信弃义,害死段二公子!”

    公孙明猛然回神儿,听人说起谢堑枫山,登时咬紧了后槽牙。

    那尖嗓子还没停下:“少家主,他敢在你面前逞凶,若不给他教训,世上难道还有天理吗?”

    他尚未说完,只觉一股杀意袭来,急忙用剑去挡,却听“铿”一声响,他那把花了大钱铸造的宝剑竟被直接斩断。

    随即,疼痛在胸口裂开——秦嵬的刀斩断了他的剑后,余劲儿竟足以割开他的衣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伤!

    那人痛得哇哇大叫,丢开只剩一半儿的剑,捂着伤栽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开,唯恐秦嵬下一刀落在他的头上。

    公孙明那个护卫赶紧上前,持剑对峙。

    “天理?”秦嵬脸上已全无笑影,好似山鬼般凶相毕露,“我食不果腹时天理在哪里?我同野狗在一个水坑里舔水时天理在哪里?诸位‘好人’立在这里,有几个尝过生蛆腐肉的滋味?倒是同我讲起天理来了。”

    公孙明被他绕过自己伤人,原本正要发作,听到这句,心中五味杂陈。

    秦嵬慢慢站直身体,甩掉刀尖儿上的血水,平静道:“我从不信什么天理。刀在我手里,天理就在我手里。”

    血水自刀尖滑落,在霜白月色之下,冷而无情。

    他那狂妄之言,甚至远没有他刀上的杀气来得更骇人。

    忽有一道叹息声传来:“说得好,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秦大侠一样,将天理握在手里。”

    这声音千般斯文,万般温和,这血腥的月夜之中,却如鬼魅一般。

    所有人均是一愣,唯有秦嵬听得这熟悉的嗓音皱起眉头。

    “是谁?”公孙明厉声道,“躲躲藏藏,非君子所为!”

    那声音道:“我本就非君子,做的也是躲躲藏藏的生意,公孙少家主,你我虽未见过,我却知你甚多。”

    已有人反应过来,惊道:“是沈云屏!”

    “这恶棍,竟还在附近,倒叫他引走了许多同道!”

    秦嵬心头一沉,没想到沈云屏去而复返,且竟公然出现——即便是躲在暗处。

    难道是出了事儿?范遇尘和老头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传来:“少家主,我知你心中怨恨难平,也知你苦练剑法想重振家门,更知道你这些年听过多少闲言碎语,哎,这世上若真有天理,怎会忍心让你忍受这等不公?”

    公孙明面色涨红,双唇紧抿。

    其余白道弟子意识到沈云屏若有所指,急忙道:“少家主,此人极擅蛊惑人心,你不要听他胡诌,当务之急——”

    “实话而已,怎么就算蛊惑人心?”沈云屏叹道,“当年公孙老家主在野猪林外被找到,送回公孙世家时就已有流言,说他是临阵逃走,背叛了池劲晟和一帮兄弟,又有说他勾结外人,泄露正盟行踪的,这些话至今仍有人说仍有人信,难道是我胡诌?”

    他说得很慢,声音虚虚实实,令人一时分不清所在方位,众人心惊肉跳地握紧了兵刃,开始四下寻找。

    公孙明面色由红转白,半晌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知道外头都在说什么。但我相信我爹不是那种人。”

    秦嵬正焦急地侧耳分辨方位,忽有东西朝他脑门丢来,被他抬手一把抓住。

    是一枚铜钱!

    心头一动,秦嵬抬眼顺着铜钱丢来的方向看了看,狭窄的陋巷口黑乎乎一片,秦嵬暗暗叹气儿。

    倒没忘了把钱先揣怀里。

    那厢沈云屏从容道:“老家主自然不是!可惜可惜,当年事情分明有许多含糊的地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不再提了。”

    他的语气再悠闲不过,却好似带着无数钩子,划过在场所有人的心,尤其是公孙明的心!

    公孙明心头怦怦直跳,冷声道:“此言何意?”

    “少家主,天理若在,岂会令老家主蒙冤受辱这十几年?若有个搞清当年究竟发生何事的机会,难道你不好奇?”

    那尾音托起一个微妙又意味深远的上翘,而话音未落,秦嵬已纵身而起,脚下连蹬数位白道中人的脑袋肩膀,朝着铜子儿丢来的方向而去。

    公孙明大怒,边追边叫:“你竟然逃跑?小甲!”

    他那护卫早已窜起,手中长剑雷击一般刺出。

    剑还未到,杀意已至!

    秦嵬竟在半空转身,以刀接下这一击。

    “厉害!”秦嵬道,“想不到今夜竟还有如此人才!你叫什么名字?”

    护卫面若冰霜,冷冷道:“齐小甲。”

    两人均有惊人的力道和内力,刀剑相撞,竟逼得四周几人倒退数步。

    齐小甲见一剑不成,当即抬腿踢来,却被秦嵬以膝盖顶在半道。

    两人过了数下,秦嵬到底技高一筹,抓住一处破绽踹得齐小甲跌飞出去,被公孙明扶住。

    秦嵬笑道:“我已记得你了,日后我若还活着,定找机会与你再好好过过招,现在嘛——”

    他被漆黑巷子里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后脖领,“嗖”地拉进了黑暗中。

    众人愣了愣,才听公孙明叫道:“秦嵬,你临阵缩头逃跑,我瞧不起你!”

    话没说完,人已提剑追进了陋巷。

    齐小甲挣扎着爬起来:“少家主,少家主!愣什么,追!”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登时乱作一团,踩轻功上房顶、钻巷子追踪全都用上,一窝蜂地追了过去。

    复杂的陋巷内,哪是轻易便能找到人的?人越多越杂乱,越杂乱越难分辨敌我,只能靠着声音疾驰。

    而秦嵬已被沈云屏抓着,七拐八绕了数个路口!

    陋巷内光线差得很,秦嵬眼中早已只剩模模糊糊的影子闪动,他努力辨别四周,感觉到沈云屏的喘息,低声怒道:“你疯了,为何去而复返?老范呢,那老头呢?”

    “我只是给你个暗示,你便知道要引人过来,”沈云屏边跑边说,“你索性来我楼里给我当护卫如何?我现在真心实意地觉得你有些顺眼了!”

    那意思就是之前说他顺眼是假的?

    秦嵬已不知要怒还是要笑,反手抓住了沈云屏的胳膊:“我在问你话,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老头和汉子目前都还安全,但眼下情形,我无法保下他俩性命,更无法带他们出城,所以只能另谋他路。”沈云屏被他攥得胳膊略有些发疼,敏锐地察觉到秦嵬似乎贴得很近,几乎是挨着他在走,惊讶道,“你拽我那么紧做什么,我难道是你的拐杖?”

    秦嵬眯着眼,并不回答他这问题,只仍拽着他:“我不管你有多难办,既已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到。”

    他并非不懂在这情形下保住老头和汉子的性命有多麻烦,更何况是要带出城去。

    即便出了城,追兵也绝不会少,要将老头放在什么地方、要怎么才能将他说的内情放出去,他都没想好。

    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渡风城出现这样的变故!

    本指望利用沈云屏将毒郎中的消息放出去、闹起来,却没想到这一趟行程竟能找到这样一个烫手山芋——偏偏这山芋他还不能放手。

    哪怕就是块儿火炭,哪怕要把他烫死,他也不能让老头死在自己前面!

    如今饭桶和犟磨盘都不在此地,他只能将所有赌注压在沈云屏的头上。

    沈云屏全不知自己的脑袋上顶着秦嵬的所有期待,低声道:“我已想好了,老头和汉子,这俩人要分别安置。我已命老范带汉子先潜伏,至于老头,我要把他交出去——”

    话说一半,只觉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秦嵬的掌心火一般滚烫,扣着他的喉头,将他顶在墙上,沈云屏当即感到喉头酸痛,话都说不出来。

    刀客的声音里已不是发怒,而是杀意和狠戾:“你要什么?那老头现在被送出去,哪怕是送去正盟,都只有死路一条、呃!”

    一股奇大的力量将他手肘掐住,酥麻痛苦顿时传来,随即当胸挨了一拳!

    他本以为沈云屏没有内力,只提防了他使暗器,却没料到这人竟然还有对付他的手段。

    秦嵬呛了口气儿,尚未挣脱,便被沈云屏攥住手腕猛地反掰,使得他整条胳膊被别在了身后,肩膀几乎要被卸掉。

    腿窝被从身后一顶,双膝发软,空间狭窄,秦嵬向前跌,胸口朝着墙砸了上去。

    沈云屏的身体自后压上,空出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脑袋,将他的半张脸按在墙上,冷冷道:“这地方刀可不好使,你再多动一下,我就卸了你的肩膀。”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秦嵬只觉胸口砸得闷疼,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儿,而他的肩膀只要他再多挪一下就好像会碎掉。

    他惊道:“错骨手?”顿了顿,又道,“你这什么手劲儿?”

    错骨手本讲究个顺关节、经脉而动,但沈云屏最初让他松手的那下显然蛮力居多。

    秦嵬自认力气不小,却在这上头让沈云屏占了上风!

    此刻被拿捏了半边身体的经脉,靠内力挣开必定受损。

    “还没真跟你较劲儿呢,否则早把你这条手臂扭烂了。”沈云屏怒道,“穷鬼,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能多听我几句。”

    秦嵬的脸上已没了伪装,眉宇间尽是狼一般的凶狠。

    他脑中计算着如果丢了这条手臂,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沈云屏并没有多少内力,出招大多靠暗算和出其不意,所以即便右臂没了也能将他拿下,只是要如何出城,如何找到老头带他一道出去……

    沈云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了,省省吧,你动脑子的动静我都听得到了!”

    “……你究竟要如何?我以为我们穿一条裤子。”秦嵬道。

    他看不清沈云屏的脸,更少了一项揣测对方心思的条件,只好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感知上。

    沈云屏听他这会儿还扯到裤子,不由笑了一声,秦嵬察觉到对方胸口的轻震,又感觉到沈云屏凑到他耳边,呼出的气息擦过耳廓,湿润,温热,带着香膏清雅的气味。

    这一切都在模糊的视线和黑暗中格外明显。

    秦嵬咬紧后槽牙,听沈云屏回答:“我、你和那老头才是最引人注意的,老范和汉子没了咱们三个,反倒不显眼。让他带着汉子潜伏下来,明早趁乱出城,他的武功保那汉子一个不成问题。”

    “老头呢?”

    “那老头病得有些重,我把过脉了,带他再奔波下去他死半道都不稀奇,再说,你我二人如今名声个顶个地臭,即便是由我们将这老头知道的事情说出去,又有谁会信?”

    这也是秦嵬担心的事情,沈云屏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冷静了一些,秦嵬道:“你想让他的口供是过正盟的手出来?但此人只要经过你我的手,必然难被全信,更何况你我都知道,正盟并非全都可信,要灭他口的人必定不少。”

    “自证并不难,只需要有熟悉当年枫山、正盟等各方势力的人在就可以,最好还是认识枫山弟子的人,这样的人只要多问那老头一些,肯定就能确定他是枫山出身。”沈云屏道,“只是这人还需要有能保住老头性命的能力和势力。”

    秦嵬冷笑一声:“你不如去庙里请个大罗金仙过来好了!想得倒是挺美。”

    沈云屏笑道:“但的确有这样一个人,不仅满足上述条件,而且人品刚正不阿,哪怕是你我也能信任,你好好想想。”

    秦嵬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雷夫人!”

    “不错。她既熟悉正盟五大派,也熟悉枫山,更与方锦有过交情,当年二人合称‘南鞭北枪’,还曾一起在捉月城比武打擂、饮酒玩乐,”沈云屏道,“公孙世家家训严格,雷夫人人品贵重,不然也教不出公孙明那样的憨货,倘若老头到了公孙世家,雷夫人一定会保他的命。”

    秦嵬皱眉:“你说的这点我没二话。但如今公孙明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怎会轻易听你我的话?”

    “公孙明的态度,不代表雷夫人的态度,况且我看少家主如今只是气头上,并非没有理智,否则刚才不会反复询问你的身世究竟为何。”沈云屏难得不弯弯绕绕,直白道,“而且,雷夫人自当年公孙裕死后,曾追查野猪林真相数年之久,甚至还曾私下来楼里询问过相关消息,她心中必然存疑,如今她想知道的事情有了新的线索,定会紧抓不放,不会让人将老头灭口。”

    秦嵬一愣,这他的确并不知道,略微思索:“人心难辨,她想知道公孙裕为何而死、是否真临阵脱逃,与她记恨谢堑方锦和枫山并不冲突。”

    身后沈云屏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儿,无奈道:“你如果和公孙明一样是个好糊弄的,我只需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当个打手就好,必定轻松很多。”

    秦嵬甚至懒得搭理他这句。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沉沉道:“当年事发后,悲痛难平的白道要将谢堑碎尸万段,只有雷夫人说人既已死,便不该多遭侮辱,只是当时公孙裕还有一口气儿,她说的话倒像是幸存之人无用的善心,无人肯听,还是段贺年也出言支持,这才让谢堑尸身保全,胡乱埋在了乱葬岗。”

    秦嵬心中一痛,年少时他们三人在乱坟岗徘徊许久,都找不到谢堑埋在什么地方,只能祈求至少尸身不要露于荒野,遭野狗野鸟啃食。

    “后来在枫山脚下道观找到方锦尸身时,也是雷夫人不忍昔年旧友死无葬身之地,力保之下,将其埋葬。”沈云屏轻声道,“她虽为人严苛些,但并非恶人。”

    秦嵬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想法,呼出口气儿:“更何况,如今你我和公孙世家总算利益相关。”

    “你的确不笨,”沈云屏笑道,“不错,想必你也知道,灵虎镇的事情与野猪林何其相似,更何况还有个与公孙裕情况相仿的人存在,整个白道,都找不到和公孙世家一样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的了。”

    秦嵬道:“即便公孙世家不会杀他,但江湖上想要那老头命的人,绝不会让他活着!”

    沈云屏狡黠道:“所以我给他留了保命的一招。”

    他贴在秦嵬耳边,小声道:“我已让老范带着那汉子重回铁铺,拿走铁鞭和当年枫山历代铁匠留下的恨罪鞭锻造册子,上头带着枫山山主的印鉴,老头的口供也按了手印,这三个证据虽不如老头本人有力,但已足够令所有人明白,恨罪鞭是可以流出枫山的。”

    山主印鉴早就已经随着枫山被灭而被毁,但雷夫人这样的老人一定还是能认出来。

    只这一项就够令人注目了,更何况还有铁鞭、口供以及继承了枫山锻造技艺的汉子。

    见秦嵬的表情微变,沈云屏知道他已想明白其中关窍,又道:“等老头到了公孙明手上说出此事时,老范早已带人出城,汉子的踪迹自此就只会有八方楼知道——如果我心情不错,或许还会告诉你。到那时,他只需要告诉所有人,只要他出事,那口供和物证就会立刻被传遍武林,届时局面可就更难掌控了,绝非要杀他的人想见到的。”

    秦嵬听出最后一句里暗暗的得意,不由呛他:“为何不将老头带走,留下汉子和其他证据?”

    “我已说过,老头年纪已高又病得厉害,走到哪儿都容易被人记住,不好隐藏也不好带走,况且雷夫人是何等性格,想要令她带着整个公孙世家与我们站在一条道上,就只能给她最真诚的证据。”沈云屏解释,“这事儿我跟你一个武夫说不清楚。”

    秦嵬愣了愣:“武夫?说我?”

    “不然呢,”沈云屏道,“暗送秋波都不知道。”

    秦嵬气极反笑:“那沈学问现在与我说这么多,难道不是自己做不来,要拖我这武夫一起么?”

    沈云屏见他这狗龇牙一般的脾气上来,只好柔声道:“你我二人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么?”

    “……”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又道:“我现在将你放开,你可不要又把手卡上我的脖子。”

    肩膀和胳膊得到了解放,秦嵬略活动了一下。

    他将自己的肩膀掰了掰,以缓解酸痛,狐疑道:“暗器也就罢了,你连错骨手也会用,别再过几天,你连内力也都充沛起来了!”

    “我若是能让内力充沛起来,也不会学这些又杂又多的东西来自保了。”沈云屏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更不会来找你做这许多事情,我自己来更方便。”

    秦嵬清了清嗓子,忽然道:“你平时怎么练的力气?”

    沈云屏一愣,唇角扬起又压下,严肃道:“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我再将这‘传家秘籍’告诉你。”

    秦嵬:“……”他总算知道老范为什么总想掐死自己了!

    “现在——”沈云屏还未说完,就被秦嵬伸过来搂住腰的手打断。

    秦嵬的手果然没有卡他的脖子,而是将他勒得差点儿喘不上气儿:“将公孙明引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对吧?”

    沈云屏强忍腰快断了的感觉,捏着鼻子“嗯”了声。

    “搂紧了!”秦嵬嘱咐一声,蹬墙而起。

    就在二人飞身上房顶的瞬间,四方追兵已然追到,几剑堪堪刺在二人身侧和脚下。

    沈云屏来不及问秦嵬为何要上房顶,只顾抬手勒住秦嵬的脖子,以免掉下去。

    他俩人一个被勒得腰快断了,一个被勒得倒不上气儿,偏偏还得一道在屋顶乱窜,实在滑稽。

    一到了房顶,有了月光,秦嵬的动作明显利索很多,四下扫视,直奔东边儿,身后拖着一帮喊打喊杀的追兵。

    公孙明也终于找到了秦嵬的踪迹,叫了声“哪里走”,当即紧紧跟上。

    却发现前方秦嵬忽然停顿下来,他不及多想,当即提剑便刺。

    不想秦嵬并不接招,反倒一手抓着沈云屏,一手举着刀,狠狠捅向脚下的房顶!

    “是你找我做事,等会儿可不要骂我埋汰。”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

    只听得“咔咔”两声闷响,脚下房顶竟十分脆弱,这一下便直接垮塌。

    秦嵬和沈云屏双双掉落,公孙明来不及停下,也跟着一道掉了下去。

    下坠的感觉太过突然,公孙明狠狠摔了一回,剑也在慌乱之掉落,不等他摸索找到,脖子上已是一凉。

    他很清楚,那是秦嵬的刀。

    昏暗中有人凑到他耳边,极小声道:“如果秦嵬不是谢堑的儿子,那你如今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公孙明浑身一颤。

    “他何时承认过自己是谢堑方锦之子?你爹难道承认过自己背叛朋友兄弟?不过别人一张嘴罢了,何曾有过实证?”

    即便知道这话纯粹动摇心神,但公孙明还是听住了。

    那人又道:“你若还不相信,等下便按我说的做。”

    公孙明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

    “少家主!”“掉下去了,快快快!”“他要是出事,咱们怎么跟公孙世家交代?”

    随后而至的一帮人马一拥而上,低头朝坍塌出的大洞看去。

    下头屋子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像是多年未住人,荡起满屋烟尘和霉味儿,隐约还有一股馊臭的味道。

    众人喊了数声不见回应,又不敢贸然下跳,只能用力伸头。

    烟尘散去,月光顺着屋顶的大洞照进去,只见下头一地枯草鸡毛,鸡屎味经年累积,混杂着霉味儿,闻多了好悬没把人呛死。

    而屋内空空如也,不见秦嵬和沈云屏,更不见公孙明。

    三人竟消失了!

    ————————

    秦大侠:慌乱之中仍不失穷鬼本能

    沈楼主:匆忙之间又被人偷刮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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