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遇贵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门遇到两个贵人就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奇事了。
有了齐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动静全都没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开大缸盖子,两颗脑袋慢腾腾地顶出来,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声道:“你看得清楚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自觉窜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时经历和多年谨慎而多疑刻薄,说话总力求试探和揣度,这会儿却觉得难听起来。
好在秦嵬并不生气,自在道:“我虽长了眼睛,却看不清楚,沈楼主长了耳朵,但连四周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明白,可见跟我的眼睛一样是不好使的东西。”
被讥讽了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无奈的好笑。
秦嵬眯着眼摸索着往缸外跨,感觉沈云屏伸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抬手借了把力,从缸中抽身出来。
两个也算是年轻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却浑身面粉、满身鸡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沈楼主何必急着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着衣服,敷衍道:“没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况且你拍衣服带起的尘土都扬我脸上了。”秦嵬无奈道。
那姑娘将门插好,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过来看向二人。
见他俩这模样,姑娘捂嘴笑了起来:“二位与之前在街上见到时,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声:“实在不该以这样的狼狈相儿见人,倒是弄脏了庭院。”
“二位给的买伞钱,已足够我请人来打扫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门时手上沾着的灰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随我进屋再说。”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烦,带些灰尘进来也就罢了,不知姑娘身份,贸然进屋,将麻烦也带进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没有进屋的打算,笑着默认了。
那姑娘看着秦嵬:“你不认得我?”
秦嵬感觉自个儿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边响起沈楼主促狭的声音:“原来并非与我有关。”
懒得理这少爷,秦嵬皱眉思索一番,还未想明白这姑娘身份,却听姑娘又道:“但我却认得你!你从恶风山骑着挂了那些畜生人头的马回来时,我挤在道旁,从人群里见过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没想明白这一面之缘,怎么就能让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着风险藏匿二人。
姑娘轻声道:“我去看你并非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看看,替我爹娘报仇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曾与我爹有过几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惊愕地看着她。
即便此刻光线朦胧,他只能看清一个瘦小的轮廓。
沈云屏也面有动容,他已明白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欢在麻子街的小摊上吃面。”姑娘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秦嵬叹道:“是你,我虽见过你爹娘,却没怎么见过你。”
“爹娘死时我还年幼,无力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当我爹同桌吃饭的人平了恶风山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倾家荡产、舍命相报!”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她也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道,“秦大侠,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报恩的时候了!”
这世上喊他“秦大侠”的人不计其数,或恭维或钦佩,或拉拢或讨好,唯有这一声,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时只为了活命奔波,从未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出身,做个活人已不容易,还谈什么好人坏人。
直到谢堑和方锦来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并不知道谢堑和方锦这样的人该怎么称呼,是谢翎显摆似地与他讲起爹娘闯荡江湖的那些奇事时,才提到了一个词儿。
——“再厉害的人,见到我爹娘也要喊‘谢大侠’和‘方女侠’,威风得很呢!”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啰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啰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余姑娘应下,让二人自便,自己去寻能用的东西。
秦嵬已在桌边落座,借着烛火光亮查看伤口情况。
旁边儿沈云屏却把浑身脏污都尽力掸掉,这才肯在人家的凳子上坐下:“想不到今夜能有如此奇遇,你灭恶风山都多少年了,还有人记得这份儿恩情。”
“我不是因要别人报恩才做那些事的,”伤口虽有些深,但并不太影响行动,秦嵬从袖子里掏出金疮药,头也不抬道,“你我留在这里就会给人招来麻烦,待我处理好这伤口就走。”
沈云屏并不意外:“我本也无意久留。”
说罢,见秦嵬抬起头来四下看了看,不由也用视线扫了一圈儿。
这屋子虽然没坐落在破屋那样的穷人街,但屋内陈设已看得出老旧简单,点燃的蜡烛有几根是新取出来的,想必平时余瑛到了夜里,连烛灯也很少点。
毕竟点烛对许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开销。
秦嵬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跟余掌柜一道在面摊吃面时,对方虽算不上穿金戴银,但也是体面仔细,还曾与自己炫耀过要给女儿打一把精致的金锁。
沈云屏淡淡道:“一个自幼没了爹娘的孩子,过得总不会太顺心。”
“我知道。”秦嵬微微叹道。
沈云屏又道:“但爹娘大仇已报,心头怨恨放下的人,总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的很是平淡,秦嵬愣了愣,不由看向他。
沈云屏却不再提这些事情:“我们必须今夜出城,而且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离开,这样明日城内才不会被白道层层把守,老范才方便带人离开。”
“我就不问你如何让他们知道咱们离开的消息了。”秦嵬笑道,“这些年八方楼虽说难向正盟安插人手,但如今看来,还是让沈楼主钻了不少空子的。我只是好奇,你是如何说动齐小甲为你做事?”
据他所知,公孙明这护卫是自他年幼时就跟在左右的,他去哪儿都要带着这护卫。
而雷夫人也放心儿子和护卫东跑西颠,必定是极信任他的忠心和能力,将其当做公孙明的左膀右臂培养起来的,这样的人怎会被八方楼说动?
沈云屏搓了把脸,他这会儿脸上已又有些痒意:“正盟的确很难插进人手,五大派更是铁桶一块,可你要知道,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的时候,一个门派也总有动荡的时候,而这个瞬间,就是最适合见缝插针的时刻。”
秦嵬猛然明白了。
当年野猪林事情过后,先不说正盟其他门派,公孙世家是受创最重的门派之一。
家主惨死,少家主公孙明年幼,雷夫人独立支撑,这正是最容易出现纰漏的时候。
秦嵬惊道:“这暗桩是你从公孙明还年幼时就插进去的!”
“不错,大概是在公孙裕死后一年多那会儿。”沈云屏笑道,“我那时并不知道插进去的人手能混到什么地位,只能赌一把,况且也没有更合适的时机了。你看,我的赌运总是不错。”
按时间反推,那会儿齐小甲是个比公孙明大不了一两岁的毛头小子,而沈云屏也不过是个少年。
那样的年纪却有如此敏锐的眼光和果决的魄力,实属不易,难怪老楼主选定了他来继任。
秦嵬问:“难道你就不怕他成为一个废棋?”
沈云屏将桌上几盏烛灯随意摆开,指着它们道:“余姑娘并不需要如此多的烛台,但她还是会选择备一些多余的,备下的时候全不知何时有用。这就和我做的事情一样,我只是找准时机埋下一条线,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派上用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我要做的,就是在最合适的时候,启用这根线,并且保证自己随时都有线可用。”
这就是所谓的“留一手”了。
联想到自己被沈楼主一招出其不意的错骨手制住,秦嵬也再没了别的话好说,更不愿多想这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可以用来收拾自己。
他也彻底确定,毒郎中的消息稳扎稳打已传到了公孙世家的耳中。
当初接近沈云屏,用他的嘴把事情嚷嚷起来,这选择真是再对不过了。
秦嵬的唇畔露出一丝笑容,见沈云屏的语气里难掩得意,不由心情也好上三分。
这少爷虽心机深沉又善耍些凶狠手段,却意外地总有些小孩儿心性,捧两句就不自觉地翘尾巴。
秦大侠捧着道:“你既然说要今夜出城,那想必也有了办法。”
“原本没有,”沈云屏神秘一笑,“但刚才跑起来时,我已看到了办法。”
秦嵬还要再问,听见脚步声响,余姑娘已端着清水布条等东西走进来。
“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有人未散去的。”余姑娘轻声道,“这屋还有空房,二位若不嫌弃,尽管住下。”
沈云屏起身接过她手中一应物品,道了声谢才道:“能暂避一会儿已是很不错了,等给他弄完伤口,我俩就不再多叨扰了。”
“怎么能算叨扰?外头那些人凶得很,我虽不知道什么武林恩怨,但这般气势汹汹而来的人,你们落在他们手里,还讨得着好?”余姑娘不管什么黑白两道,皱着眉嫌恶得很,“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消息最灵通,已大概听过二位的事情。我不怕!你俩尽管住下,我白日外出看着他们,何时这些人散了,你们何时再走。”
秦嵬忍了又忍,没敢问“二位的事情”都囊括了多少东西,只敢道:“你冒着风险收留我二人已经很不容易,只是这风险本不该由你来担。”
“可是——”余姑娘着急。
“当年我去恶风山,是因为我想去,而非为了什么名声和好报。”秦嵬已拔开了金疮药的瓶塞,“你今日做的已足够多了,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些事情,只管好好生活。而我,也有我要继续做的事情,所以得立刻离开。”
余姑娘静静听完,想了想:“是要做与当年为我爹娘做的事一样的事吗?”
秦嵬郑重道:“是。”
余姑娘扭头朝外走,头也不回道:“好吧,灶下正在煮饭,二位吃完再走。不管要做什么,我总不能让大侠饿着肚子从我这门里出去!”
她也不给两人拒绝的机会,已径直离开。
剩下屋里俩人沉默片刻,沈云屏低声道:“你刚才进屋时肚子叫的声音果然让人听到了!”
“少爷,你的耳朵在没用的地方管用,你的嘴巴又很喜欢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张开!”秦嵬忍无可忍,“你真当我全在坑老范不成?我这身力气,少一顿饭都不行,不像少爷你,吃得比鸡少,力气比牛大!若有什么独门技巧,也麻烦同我讲讲。”
他本就饭量不小,这一天奔波再加上连续打斗,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说是饿了半宿也不为过。
沈云屏忍了又忍,却还是越笑越厉害,连去拿布条的手都有些哆嗦:“快将你的剑伤包好再说吧。”
手却在半道被秦嵬按下,秦嵬道:“我自己来就行,还用不着少爷动手。”
沈云屏惊讶道:“你伤在肩膀,也能自己包扎?”
“我这样的人,哪怕是伤在背后,都能自己勾着手包个七八成。”秦嵬在伤口上撒了金疮药粉,用嘴咬住布条一头,另一只手麻利地包了起来,“况且今天之前,少爷为我包扎,我会觉得受宠若惊,今天之后嘛,我只怕以你的手劲儿,会把我这条胳膊给勒得不走血了。”
他的眼睛到了有烛光的地方,又恢复如常,与常人无异了。
沈云屏热脸贴了冷屁股,但并不生气,只是见他这行动自如的样子,才慢慢将熊瞎子的影子从秦嵬的身上剥离出来,呼出一口气儿,喃喃道:“真是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秦嵬咬着布条,口齿不清道:“这句我听得懂!这句不需要从教书夫子那里听,我小时候在菜市口,菜贩子就是这么骂人的。”
沈云屏刚要回话,却听秦嵬又道:“布条虽然是给我的,但那些却是给你的。”
桌上还有一盆清水,和一块儿干净的拭巾。
沈云屏愣了愣,下意识道:“给我?”
“冷夜寒风,又奔波半宿,出汗也就罢了,方才那通‘面粉妙计’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这皮糙肉厚的倒是无所谓,你那脸受得了吗?”秦嵬头也不抬地缠着布条。
沈云屏心里忽然有些不知是什么的感受悄默声地窜起,他与秦嵬的关系实在已不知该怎么形容。
算计是真,扶持也是真。
之前的种种撩拨是假,但说全无信任和欣赏也是假。
真真假假地混到一起,这关系也就实在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界限了。
秦嵬包好了自己的伤口,抬头见他还没动静,奇怪道:“难道你不需要?哎,我虽没有好美色的毛病,却也不想等下出门,和一个脸肿成猪头的人走在一起。”
沈云屏虽已将他和熊瞎子分开,也知道多年找不到那三个小乞儿,多半是因为那三人早已死了,却依旧被这句勾起些许以前的记忆。
那会儿他满头纱布绑带,熊瞎子摸了几回,说手感像块儿坏了的土豆,又像祭河神时放久了的猪头。
年少的谢翎脾气并不好,听得这句,手脚并用地跟个瞎子打了一架,带着一头包回了家,第二天头上的绷带又多了一层。
沈云屏的脸上带出些许笑意,也不矫情,拿起拭巾沾了水,边擦脸边道:“看来在秦大侠眼里,我的脸也算得上‘美色’了。”
他本等着秦嵬的臭嘴反击,却没想那边儿没有动静。
等他擦干净脸再看向秦嵬,见这人一手撑着头,倚着桌子,隔着烛灯看着他。
那眼神儿不知是被烛灯映照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总显得有些恍惚,好似隔着沈云屏在看其他东西。
“用‘美色’来说人,总显得有些轻佻,”秦嵬见他看自己,回过神儿来,笑道,“我没读过几本书,硬要说的话,就只会说‘好看’了。”
沈云屏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还是有些痒,却没起什么红疹,但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热。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别人说他相貌,这与年少时吃得苦有关,但秦嵬说得坦荡,又是在如此血腥气儿的夜晚,这夸赞与利益毫不相关。
想起以前的经历,沈云屏的笑里有了些许苦涩:“等真长满了红疹,那才真是‘好看’了。”
秦嵬愣了愣,继而大笑起来:“或许吧,可这对我来说,却很没必要。”
他不等沈云屏开口,已闭上眼举起手来,在半空中五指轻轻拢起,轻笑道:“因为对我们这样眼睛不好的人来说,有时候皮相已没有意义。”
他说完再睁开眼,却见沈云屏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怅然。
秦嵬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些别的,余姑娘已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进屋来。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本就是我煮来晚上吃的,这会儿只是又热了热,别嫌弃。”余姑娘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两大海碗端上来,沈云屏和秦嵬看清碗里的吃食,不由都笑了。
那是两碗清清爽爽的热汤面。
余姑娘好奇道:“怎么?”
“没什么,这已足够了,”秦嵬笑道,“我这辈子,最爱吃的就是面。”
沈云屏也笑:“我嘛,自从和他认识之后,也总是在吃面的路上。”
见二人笑得发自肺腑,余姑娘也乐了:“巧了,我也总是吃面。日后二位若再来渡风城,我家里汤面总是管够的。”
能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夜里吃上一碗热乎汤面,无异于撞了大运。
肚里有了食儿,身上的寒意就被彻底驱散。
不再冷的时候,也就是分别的时候。
秦嵬和沈云屏跟着余姑娘走到后门,秦嵬侧耳听了一阵儿,转身对二人点点头:“顺着墙根走,绕几条街应该没问题。”
沈云屏点头同意,只有余瑛脸上仍带着担忧和愧疚。
秦嵬悄悄拉开门,却又想起别的:“你爹死前,曾跟我显摆过,说你已会打算盘了。你现在还会打算盘吗?”
余姑娘起先一愣,随即笑道:“会,那伞铺就是我用爹娘留下的钱开的,我的算盘打得可好了。”
“一个人只要有会做的事情,就能过得下去。”秦嵬笑了笑,低声道,“日后若有麻烦,可以去城里最大那间脂粉铺里找人,提我的名字就可以。”
余瑛连连摆手要拒绝,但见秦嵬态度坚决,她只好又连连小声应下了。
沈云屏见余姑娘仍面带愁容愧疚,这才道:“他若是不管用,你还可以去城外茶棚的角落里留一张字条,届时自有人会登门替你解决麻烦。”继而若有所指地又加了句,“我的人可比某些人靠谱得多,而且还会抹掉所有痕迹。”
听出他话里嘲讽,秦嵬也懒得计较。
这会儿月光仍不大明亮,他只能眯着眼,靠直觉朝门外迈。
余姑娘叹道:“我能有什么麻烦?只是恨自己不能帮上多少忙,又非家财万贯,否则定为二位打点好一切,连夜送恩人出城。”
“我俩捅的篓子,万贯家财可能也难保性命。”沈云屏笑了起来,继而温声道,“你已做的够多、够好了。”
他边说边抬手碰秦嵬胳膊肘,将其向上抬了抬,秦嵬立即意会,朝外迈的脚向上抬了些,顺利地跨过有些高的门槛儿。
余姑娘轻叹一声。
“我并非安慰,也不是骗你,”沈云屏低声道,“有时候人并非缺少走出困境的能力,而是缺少在他倒霉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这边儿的人。”
秦嵬的动作顿了顿,并未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沈云屏攥住,这少爷聪明异常,已很清楚怎么跟一个眼睛不好使的人打交道。
秦嵬的肩膀受伤不便搭着,沈云屏就带着他的手腕儿轻巧地做些偏移,以便他根据这偏移改变前进方向。
“少爷,你可千万不要迷路,将我也带进沟里去。”秦嵬自下山至今,从没被人发现过眼睛的毛病,更没有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这么带着他走路过,心里觉得又痒又发毛。
这种信任又信得不够完全的感觉,就像买了一个远低于市价的大肉馅儿包子。
既觉得占了便宜,又老怀疑这么便宜是因为馅儿里掺了什么东西。
尤其是意识到沈云屏虽然浑身牛劲儿,但带着他手腕儿走的力道却非常轻的时候,秦嵬既觉得心里发痒,又感觉浑身发毛。
好在沈云屏一开口就让秦嵬心里的各类感觉压到了谷底:“何必担心,遇到沟的时候,我会先把你丢进去填平了,好方便我踩着走。”
秦嵬欣慰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地死心了。”
两人嘀咕的声音很小,行动却很迅速。
余瑛脸上的担忧少了许多,没忍住笑道:“我自然是会站在秦大侠这边儿,不过依我看,站在秦大侠身边儿的总不会只有我一人。”
沈云屏愣了愣,苦笑道:“我是没得选!”
余瑛道:“只能选这一个,就意味着这是最好的选择。”想起来另一茬,“你们还有什么需要的么?我现在就去拿来,可有漏带忘带的?”
她话音一落,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手指触到金玉小刀的时候才松了口气儿。
余光瞧见秦嵬竟然也摸了摸怀里,不由问道:“你那包袱都丢半道了,随身带的——”
秦嵬自怀里摸出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掂了掂,也松了口气儿。
还捎带手把之前沈云屏丢他用的那枚铜子儿也塞了进去。
沈云屏:“……”
这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
是好选择。
因为他现在还没空跟你算今天晚上的人头钱,已经很良心了。
但不是说他以后不会算的意思。[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