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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32章

第32章

    秦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云屏,喉头被酒辣得时不时咳两下。

    沈云屏好像看不见他这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亲手给他倒了杯酒:“为何不喝了?被酒呛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为呛到我的并非仅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觉好像被你跳进嘴里打了七八拳,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沈云屏纠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够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银号里的银子,秦大侠还是苦笑道:“烦劳沈楼主说个准话,永泰银号背后的东家,难道真的是八方楼?还是你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云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热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条手巾给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后院儿里的骡子,知道自己辛苦赚的口粮存在了财主的屋里,也会抓心挠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云屏就是想看自己着急,索性认了。

    沈云屏若有所指道:“那现在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出门之后去做了什么有多好奇了。”

    这一套连打带骂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来,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虽然是个天性带着促狭的痞子,但面对沈云屏这整日拿人逗闷子的黑心财主,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于是秦嵬只好喝酒。

    刚才呛了一回没来得及品,这会儿再喝,才发现这酒味道醇厚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云屏已坐了下来。

    “不错,”秦嵬叹道,“如果不是在郁闷的时候喝,就更不错了。”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嗔怪指责,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最多也就买一两壶这样的酒,我却有足够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觉得我会惦记你账上那点银子吗?”

    有时候难听话其实也挺让人心安,尤其是这样的难听话。

    秦嵬头一次因为不被人看到眼里而高兴:“你一开始就应该把这种好话说给我听。”

    “你去找骡子说我坏话,我难道还不能报复回来?”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聋又哑起来,提起筷子要夹菜,被沈云屏说了句“擦手”,这才又拿起热手巾专注地擦手。

    他这一路过来,很有些不讲究的行走坐卧的习惯,看得出自幼就没受过几天像样的规训。

    就算是再小门小户的帮派,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在练武上如此有天赋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时与楼里大夫的谈话,沈云屏不自觉地转动着扳指,嘴上却道:“你和骡子说完了事情,骡子有没有给你有用的消息?”

    秦嵬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沈云屏是什么意思。

    之前因情况紧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风城的联络点,也就是那家脂粉铺。

    当时沈云屏并未多问一句,此后也完全没提,但显然一直记着,否则不会默许秦嵬自由出入酒楼,且不派人搜寻他的去向。

    因为一旦秦嵬发现没机会,就不会再联络自己这边的人脉,那沈云屏能利用的线就又少了一条。

    秦嵬相信,现在已有人去调查渡风城内那间脂粉铺了。

    但那间铺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查出来东西的,所以秦嵬并不担心。

    他只是惊讶于沈云屏的态度:“你分明提防我,却还这样不动声色地使唤我,现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消息,难道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沈云屏平静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时不时还骑我头上嚣张几下,要你做点事情有什么问题?至于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带进去,那也只能证明我没有能耐。”

    秦嵬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个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连银元宝都不带出门了,还找什么出门的借口。

    他好像以前见过的富贵人家豢养的山豹子,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结果发现整个山头其实是人家专门买来圈他的笼子。

    但秦嵬知道,沈云屏也自知无法完全拿捏他,因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离开,以沈云屏现在的实力,没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松下来,将酒杯重新满上:“楼主怎么不喝?”

    “我一旦开始认真喝酒,就很难停下来了。”沈云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没见过几个比我更能喝的。”

    沈云屏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秦嵬边喝边道:“段贺年已开始主持正盟各项事宜,这两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锋应当也会回去。”

    “雷夫人已确认了老头的身份,虽未告知各方,但迟早都会传开。她会以此事为由,要求正盟重查当年疑点,段贺年的小儿子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会不同意,也没理由拒绝。”沈云屏道,“而你我头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样,或许查清当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赞同:“段二尸身并未下葬。”

    “看来雷夫人此行会有更多收获了。”沈云屏笑了。

    秦嵬意会:“只要那老头活着,这世上就再不会有比他更能辨认恨罪鞭痕迹的人了,那尸体身上恨罪鞭的蹊跷,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云屏“嗯”了声,手里的酒已经喝完,又倒一杯:“你家里的骡子只能干这点活?”

    秦嵬想到他把饭桶和犟磨盘比作“骡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回头就将他这坏话讲给那俩人听:“裘家家主在临江捉月城遇袭。”

    “哦?”沈云屏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眸色一亮,“我听说生意人之间也多有这些暗算的手段。”

    “并非生意场上的死敌。”秦嵬道,“因为要杀的目标,显然并非裘家主。”

    沈云屏喝着酒:“既然不是要杀裘家主,却牵连了他,那想必是因为要杀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转瞬见底,放下杯子时,已得出了结论,“难道段二身边那个被找到的昏迷仆从,还没有从裘家离开?因此才会给裘家招来许多麻烦。”

    秦嵬惊讶地看着沈云屏:“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难道不是这个速度?”沈云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声了,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仅如此,连千般园也有过许多人暗探的痕迹。”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边儿做生意,老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将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云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听闻裘家这位家主很喜爱捉月城四周风物,早几年生意还未做过去,就置办了一处园子,里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亭台小阁风雅富贵,隔三差五便呼朋唤友饮酒玩乐,景致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园。”

    秦嵬笑道:“不错,以往我在捉月城时,也有幸去过几趟。”

    “不知那里的酒和我这里的酒比起来,哪个更合秦大侠口味?”沈云屏将第四杯倒上,见秦嵬手里第二杯才刚喝完,又顺道给他倒满。

    秦嵬再能喝,也没见到过沈云屏这样跟喝水一样的喝法:“我那时被七八个人劝酒……不过沈楼主一个人,就顶他们七八个了。”

    沈云屏笑了笑:“我记得千般园里的护卫,也有千般本领。”

    “不错,裘家主养了许多打手护卫,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千般园。”

    沈云屏点头:“他现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认为那昏迷的仆从被他安置在千般园内。”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沈云屏,眼里有着些许锐利之色,“不过这一点,想必八方楼早已知晓,你手下的百灵鸟,难道不是探查千般园的几批人之一?”

    沈云屏神色自若:“百灵鸟们,自然是哪里都想‘灵’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园里情况复杂,却不知那仆从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袭。”

    秦嵬听出话中意思:“看来袭击裘家的人非但与你无关,且连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问我,我就会直接回答你,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沈云屏将第四杯酒喝完,“裘家从未招惹过我,反倒还曾为了生意,好几次高价买下楼里的消息,我怎么会对老主顾下手?我与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贵在和气。”

    秦嵬被最后这一句逗得笑了。

    “骡子给你带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沈云屏问。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让沈云屏知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现在就轮到我来说了。”

    说罢,嫌弃地将酒杯丢开,直接自旁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喝了起来。

    他生得英俊,连做这酒鬼才有的模样也不讨人厌烦,反倒很有些潇洒随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看沈云屏手里的酒坛子。

    他自认力气已输给了沈云屏,现在喝酒要是也比不过,那他这些年喝的酒算什么?

    沈云屏看到秦嵬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坛酒,心里忍着笑:“第一,正盟应当也已意识到事情复杂,不然不会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议事。”

    “不错。”秦嵬拍开封口。

    沈云屏道:“第二,裘家遇袭,应该会引起雷夫人这样本就注意当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杀那仆从的人,应当就是要杀老头灭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这仆从的情况与公孙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状,若真是善堂的毒,那与公孙世家两相对照,事情就更一锅粥了。”

    “其三,”沈云屏终于慢腾腾地吃了几口炒虾仁,“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头一震,面儿上仍旧笑道:“是吗?”

    “了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了解捉月城的同时,能对如今江湖局势、正盟情况都知道的人,必定身处捉月城中,因为只有那里,才会最先得到这双方的信息。”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没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说的那些,绝非一般江湖百晓生可知。但我并不在意,因为就如我对你有用一般,你现在对我也有些用处。”

    秦嵬默默不语。

    “你已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接下来商量下一步时,就无需再藏着掖着。”沈云屏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秦嵬喝着酒,淡淡道:“追查断脚人,你既然说这人或许是当年善堂堂主,我想顺着这条查一查,虽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会有个别侥幸逃走的人。”

    不想沈云屏摇头:“不必查了,无论是善堂还是枫山,虽都有外围弟子,但这两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么意思?”

    “死了,”沈云屏看着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这还听不明白?这样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灭了口。”

    秦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难道他找过的那些枫山旧人也都死了?

    沈云屏仔细地观察秦嵬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里略松了些,沈云屏满意地喝了几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为何会去查这些?”秦嵬问道。

    “出事之后我叫人追查时查到的枫山,至于善堂,是之前有几次意外发现死得蹊跷的人都出身于此。”沈云屏不急不慢地回答,“这条线太碎太啰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与段二是否有关。”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回答:“我之所以会查到屠家,是因为前些年做揭榜人时,发现几个小帮派垮了之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屠家低价收购。这里头的猫腻,不必我说,你懂得总比我多。”

    “这些事情,你查得应当不容易。”沈云屏道。

    “是,起初非常艰难,”秦嵬叹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啸山帮一块世代传下的地皮,正在谈价,两边约在灵虎镇见面。所以我才会去那地方,往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云屏知道啸山帮:“这帮近些年落魄,帮主虽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么样,但也的确算不上恶人。帮主倒是有些骨气,也肯卖掉祖产?”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云屏皱着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尔停下吃几口菜。

    一个人在想这些攸关性命的复杂事情时还能喝酒,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喝多少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头脑。

    “段二死后,你再听过屠家和啸山帮的事情吗?”沈云屏忽然问道。

    秦嵬想了想,摇头。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好,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楼主有什么消息告知?秦某愿闻其详。”秦嵬笑道,“楼里的‘骡子’总比我这边的要多些吧?”

    刚笑完,就见沈云屏已将酒坛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云屏说,“再拿坛新的来。”

    秦嵬的笑开始有些勉强了。

    “怎么?秦大侠喝不动了?”沈云屏问。

    秦嵬咳一声:“我只是发现,你的酒量和我一样不错。”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拍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觉得到,当年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关联甚密。将屎盆子扣在你我头上的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查明当年的事情,对你我洗清嫌疑会很有帮助。”

    “你既然说了不要兜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沈云屏的手指轻轻敲着酒坛:“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枫山、正盟、野猪林,最多还有黑白两道,对么?”

    秦嵬点头。

    “但有一件事,本该十分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沈云屏幽幽道,“野猪林并非一切,细林涧才是源头!”

    秦嵬一顿,脱口道:“你有线索?”

    “说不上线索不线索,但我已受够了被人左右夹击的感觉,”沈云屏弹了下酒坛,忽然笑了,“何不主动出击?幕后之人要将我逼死,我也要将他逼出来。”

    这话很对秦嵬的脾气:“你要如何?”

    “方才老范传书,叛徒已不在渡风城内,似乎有意绕道南下。不如沿当年事发路线追踪,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监视的人察觉我在调查,从而坐立难安。人只要着急,就一定会出岔子。”沈云屏看着他,“你要与我一道么?”

    秦嵬失笑:“叛徒?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说的这事?”

    “你会信。”沈云屏笑着喝酒,“因为你还不知道老范将那汉子和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安置在什么地方。”

    秦嵬喝酒的动作顿住。

    “你这人看似潇洒又没心没肺,实则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才放心。否则你不可能做这么多年的独狼揭榜人,你必要亲手查出事情,再去解决,只要查不清楚,你就会落下心病。”沈云屏抚摸着酒坛,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温声道,“你一日不知道这事下落,就会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发现沈云屏已过于了解自己。

    被人了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过于了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撑着头,看着沈云屏,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能确信他不会直接离开这县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别忘了,先前那样隐蔽也依旧会被人发现。”

    “明日你我就会立刻启程,在一个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云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态度,“这一次不仅不躲藏隐匿,反而会光明正大。”

    “哦?”

    “今日关城门前,会有一辆华贵精美的马车进城,车内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园给裘家家主道贺。”沈云屏倒是也不卖关子。

    秦嵬问:“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楼的人?”

    沈云屏将第二坛酒的最后一口饮尽:“不,这所谓的‘富商’,就是八方楼已运作十数年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终于用上了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秦嵬却听得头疼。

    难怪江湖上的人都经常觉得处处都是八方楼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会被无数百灵鸟扒光衣服记下所有秘密。

    秦嵬叹了口气儿:“好,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走,谁让我们穿一条——”

    沈云屏已拍开第三坛酒,跟秦嵬的第二坛撞了一下:“别在我喝酒的时候说些倒胃口的话。”

    秦嵬看着他开始喝第三坛,难以置信道:“你这么喝,难道不会影响脸上的毛病?我一进屋就闻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还以为是又痒了。”

    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与酒没什么关系,你若是喝不动了就直说,何必拿我做挡箭牌?”

    “没有。”秦嵬立刻否认,随即搓了把脸,装若无意道,“你小时候不在八方楼,也是因为脸上的问题?”

    此话说完,立即觉得有些生硬。

    他从未因喝酒误事过,酒并不会让他的刀变钝,其实也并不会让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别。

    但旁人是旁人,沈云屏是沈云屏!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云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脸上。

    他剑眉轻挑:“想要问别人事情的时候,总得说几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让别人放下警惕。”

    说着替秦嵬开了第三坛酒,直接倒进了他的酒坛子里:“我出生起身体就差得很,一直养在楼外,即便后来被接回楼里,也没有养回来。”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说过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问过大夫,说也与吃喝不够均衡有关,你难道没想着补回来?”

    秦嵬看着已又是满满一坛的酒:“我落下毛病时年纪还小,自然是想过的,只是药和饭都吃过,到了夜里,还是和睁眼瞎无异。”

    这话他没说谎,当年师门上下给他灌苦药买补品,吃喝不说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头时从没想过还能顿顿吃饱。

    但毕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亏损已是事实,底子在这儿放着,再补又能补回来多少。

    能像现在这样,秦嵬已很满意了。

    沈云屏见秦嵬表情虽没有多少变化,耳朵却已有些发红,无声地笑了笑:“谢堑方锦只一个儿子,怎么会让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着坛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时其实并不太喜欢酒味,因为那些大乞丐们喝了酒就会发疯,运气不好的时候撞上,难免要挨一顿打。

    但谢堑喜欢喝酒,方锦也是,夫妻俩时常一道坐在院里边喝边聊。

    有一回谢翎将酒偷出,抱着跑来找三乞儿。

    他们四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半坛酒喝完,醉倒在破屋里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发现谢堑方锦正立在屋里,阴森森地问他们四个喝够了没有。

    那天夫妻俩将三乞儿当做亲儿子谢翎一样一顿好打,四个屁股全部开花,撅着腚趴在地上猪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后,秦嵬就不再讨厌酒味儿了。

    后来谢翎偷偷趴在他耳边说,他爹娘其实很少动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会大哭大闹,但这回大家一道挨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时的熊瞎子摸索着掐了那混账小少爷好几下。

    “……只一个儿子,自然是当做少爷一样疼的。”秦嵬看着酒坛,低声笑道,“但他们爱喝酒,他们的儿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谢翎活着,不知是否跟爹娘一样喜欢酒,毕竟他年少时就敢偷酒来给朋友喝。

    如果谢翎不爱喝酒,秦嵬也不奇怪,毕竟当时四人挨了一顿胖揍后,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证长大前不再喝酒,长大之后也绝不做个嗜酒成性的混账。

    无论喝不喝,对秦嵬来说,只要谢翎活着,就都很好。

    沈云屏皱了皱眉,秦嵬虽已有醉意,却并未透漏太多口风。但有一点不错,他爹娘的确很爱喝酒。

    他的视线有些过于明显,秦嵬猛然回神儿,立即又搓了一把脸,忍着酒劲儿问:“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云屏知道再问别的也没有意义,索性悠闲地将先前撂在一旁的书举起:“再喝一两坛之后,我还能背下一页书。”

    秦嵬难以置信。

    他一边觉得这个酒量夸张,一边又觉得背书夸张。

    因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页书。

    酒劲儿这会开始上头,但面子却比酒劲儿还要大,秦大侠忍着头晕,夺过沈楼主手里的书页,皱着眉头翻了翻。

    这果然并非账本,却密密麻麻地全是字,连个图画都没有。

    他试图找一页字少些的,绝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落下风。

    沈云屏被他夺走手里的书先是惊讶,但看他这满面思索的纠结表情,忽然又觉得很有意思:“这上头有什么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个什么秋波。”

    沈云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么波,”秦嵬道,“怎么就跟抛媚眼相关,老范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骗我,你们这行最会的就是骗人。”

    沈云屏慢慢将脸别到一旁,忍了很久,还是大笑起来。

    秦嵬无奈:“少爷,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现在又在笑什么?”

    原来他并非不知道沈云屏在利用他的好胜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胜心也是真有。

    “没什么,”沈云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发现,你现在比你平时可爱得多。”

    秦嵬苦笑:“说来丢人,我年幼时条件……的确没看过几本书。”

    话没说完,手里的书被沈云屏抽走,手也被沈云屏抽走。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我并非笑你这个,只是觉得你那个‘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脸上的笑收拢了些,认真道,“读书识字,都是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学,只是没有学的条件,若有读书人为这个笑你,那他的书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头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个“哦”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年,识字晚,眼睛还不好使,现在又四处奔波,错过了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很有些遗憾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想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将秦嵬的手摊开,在秦嵬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纹,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看到就觉得那波纹从你眼里传到了我心里。”

    掌心传来的触感与牵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来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涟漪了。

    这感觉升腾起来的同时,秦嵬的手猛然收紧,将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手已又松开。

    不仅松开,秦嵬还站了起来。

    “看来酒量上,沈楼主还是更胜一筹。”秦嵬脸上的酒意已尽数褪去,他平静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发,我就先去睡了,总算能睡在床上。”

    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惊愕,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秦嵬的掌心的温度,这人却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云屏又觉得恼怒起来。

    秦嵬走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真心道:“多谢你教我写字,我记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恼怒又被猛地按灭了,只随着秦嵬关门离去,蒸腾起一片茫茫烟雾。

    门外并没有百灵鸟,想必是因要讨论接下来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驱散。

    但走廊上却有烛灯,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摆一个。

    秦嵬顺着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从里头插上后,他的酒劲儿才彻底上来。

    晕头晕脑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开自己已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开沈云屏,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这动作让他想起了谢翎。

    那回四个人一道挨揍之后,谢翎又开始模仿学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儿认字。

    谢翎写一个字在墙上,犟磨盘和饭桶拿着根小棍儿蹲角落里照着写,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识字,他耳朵里听着犟磨盘和饭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心里着急,却感觉手被拉起。

    谢翎给他开小灶。

    ——“你就是学得慢些而已,我多给你写几回,你记下笔画,以后眼睛好了,你看着笔画就知道那是这个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写了个“人”。

    熊瞎子用木棍凭着感觉在地上划拉。

    ——“是这样写么?”

    那边儿谢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对面写,你那边看着是倒着的。你写倒了。”

    熊瞎子很想给他一拳。

    谢翎赶紧坐到他身边。

    ——“我从这边给你写,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熊瞎子就感觉掌心里一通划拉,比“人”字多了一堆东西。

    ——“你搁我手里炒菜呢?”

    谢翎紧紧贴着他。

    ——“这是‘翎’字,就是谢翎的翎。本来应该先学写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到时候再学。”

    熊瞎子沉默一会儿。

    ——“……你名字真难写,刚才那个字划拉两下就行了。”

    谢翎发脾气。

    ——“我就是想让你学,你今天就给我学会!”

    犟磨盘和饭桶也凑过来看,谢翎又在地上写了“翎”。

    ——“你俩也得学,现在就写,都给我写!以后你俩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时候我还教你们!”

    “夫子”原形毕露,三乞儿顿时愁眉苦脸。

    犟磨盘想跑,被熊瞎子和饭桶合力按住,留下来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学会这个字的。

    这字好复杂,像在画画。像在画谢翎。

    不管别人怎样,在秦嵬这里,这个字就是谢翎。

    ————————

    秦大侠:其实我还是很懂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的,比如是大鹏展翅不是大鸟展翅,是乾坤一掷不是乾坤一丢,蛟龙出海的龙不是焦的……

    沈楼主:……都是地摊儿上卖的所谓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词,你平时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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