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用“刀”来指代身份,那这个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尽管如此,秦嵬也是头一次听自己脑袋上有这么一个称呼。
他起先是一惊,随后慢慢地松开毛笔,蜷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将刀抱在怀里。
“也是被叫上一声‘少爷’了,你难道不高兴?”沈云屏将桌案上的零碎东西腾开,“或者有些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秦嵬懒懒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车外说话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卖。”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卖你又如何?”沈云屏举着他写的那几个好似螃蟹蹬腿儿的大字看了看,没忍住乐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赏”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卖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你我坐得这么近的时候把你杀了。我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你的血溅上来,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现在连装相都懒得做,乌鞘长刀在臂弯里躺着,跟他一样看似懒惰,实则随时都会出鞘。
“我教你读书,你要杀我。”沈云屏故作伤感,“真是世态炎凉。”
秦嵬也忧愁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要我装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桩。”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有些人想要装我的相好,都还未必能有机会。”
说罢,还不等秦嵬回嘴,已扬声道:“来时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寻常俗物,倒也不必过来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虽非镶金嵌银,却有许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唤‘雪中炭’,主人说您一听便知。”
沈云屏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卫,叫她过来。”
卫四地应声,车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灵动,是个练家子,虽算不上多顶尖儿,但走江湖已足够。
秦嵬面儿上虽仍旧散漫,手却已按在了刀上,两眼瞧着马车帘。
帘子被掀开,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着古琴立在车外,头低着,将古琴举起,双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乱瞟:“二位少爷,此琴虽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贵气显眼,却是最合海少爷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儿。”
秦大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过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举动,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着头退出马车。
秦嵬将古琴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乐器,只为检查其中是否有危险的夹带,等敲打了一回,这才交给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刚才百花庄送来的值钱。”
“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着他将琴细细查了,接过来放在膝头。
“我看不懂乐器,但我的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什么东西带着银子味儿。”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对他这视财如命的样子有了些麻木:“看来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铜臭味儿了。”
说着随意拨弦。
琴声铮铮,如落雨般随意,无调却动听。
秦嵬只等那琴声慢慢落下,才惊讶道:“你真的会这个?”
“既要编造身份,就绝不要编超过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否则必定会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风城时一样,将八方楼的技巧告知秦嵬,随后道,“的确不错,你家主人何不来与我切磋琴艺?”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她再传话,城内正驶出一辆精致马车,赶车的穿着的衣袍与小姑娘相仿。
那马车在与海家马车交错而过时停下,两车的小窗正对着。
沈云屏转过头来看着秦嵬:“心——”
“嘘!”秦嵬已起身,将屁股挪到了窗边儿,人缩在窗旁,刀鞘挑起了帘子,“一个好的伴游,少爷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说些肉麻的称呼。”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将笑意压了下去。
对过的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内伸出,微微挑起帘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双练过武的手。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她的声音里透出许多遗憾和隐忍,秦嵬听得出来,不由更好奇这人身份。
但沈云屏显然早已知晓对面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奉春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问。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叹道,“想来你也很是辛苦,近来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摆在供台上的金贵造像,怎么会辛苦。”
“死物自然不会,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叹道:“不错,但也因为别人都将你当做死物,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东西。我年幼时觉得苦闷,但近些年却不觉得了。”
“有时候苦闷里才能发现新的事情。”
“苦闷带不来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摆脱这种苦闷的过程,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车内两人俱是微叹,这人的确比许多人都要脑袋清楚。
“说得对,”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摆脱苦闷。”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摆脱苦闷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将一个价格不菲的造像摆在供台上,却发现造像快要掉下供台,你难道会干脆摔了它吗?”
两个男人想了想:“不会。”
“是的,你会将它扶起来,继续摆回去,无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别再乱动,别再想些有的没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会死,死的只会是一对儿过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秃毛鸡。这样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闷,因为没有给他们苦闷的时间。”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错了,”沈云屏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我觉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要多。”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从食盒里把阳春面拿出来。
面竟然还是热的,装面的碗是平常的白瓷碗,面也是寻常的面,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切了两片薄薄的卤牛肉,撒了零星葱花。
他看着这碗面,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说话?”沈云屏问。
秦嵬看看他,叹了口气儿:“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有些伤心。”
沈云屏略有困惑。
“我觉得你已算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除了我那些朋友和师父,你已比许多人了解我了,”秦嵬道,“有时候了解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但你要知道,有人了解自己的感觉,总比没人了解要好得多。”
他说完,就将面端起来,不再看沈云屏。
沈云屏愣了愣,摆弄玉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
尽管秦嵬这人的身上仍有谜团,但这段时间奔命下来,沈云屏发现这人其实已算得上光明磊落、坦荡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连看都懒得看,觉得对就做,错了就认。
这是个稍有些良心就很难对他讨厌起来的人,同时也不忍心对他有太多的欺骗和含糊。
因为你如果这样对他,他就会立刻将你划进不喜欢的那一类里。
沈云屏想,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被秦嵬这样的人讨厌。
他慢慢道:“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很了解你了。”
秦嵬将面端在手里,捏着双筷子看着他。
“但有的人就是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了解的还不够。”沈云屏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那样说。”
秦嵬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情绪,但只“哦”了一声。
不过是笑着“哦”的。
“面有什么问题?”沈云屏见他这狗脸瞬间转色,自己也转了话题,“她不至于给你下毒。”
秦嵬指着面道:“面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碗面,与我在捉月城常吃的一家一样。”
“这世上的阳春面多得很,像一些也不足为奇。”
秦嵬道:“我绝不会记错,就是这家店。因为这家店里阳春面的味道,和我往年在渡风城混饭吃时那面摊的味道很像。”
“她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的身份,”秦嵬看着沈云屏,“她是谁?你楼里的暗桩?”
沈云屏将琴拿开,又将桌案上东西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秦嵬眯了眯眼,他至少从沈云屏这句话里得到一个信息——这人不是八方楼的人。
一个不是八方楼的人,却愿意与八方楼合作,甚至提供了一个如此隐秘又关键的消息。
他与沈云屏接近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等沈云屏将桌案腾干净,指了指秦嵬手里的面:“拿过来。”
秦嵬一愣:“你要吃?”
“我本来并不想吃,但你既然说和渡风城面摊的味道相似,我就有些感兴趣了。”沈云屏擦了擦手,“我说过,我感觉自己并不多了解你,所以更要尝一尝。”
这话让秦嵬几乎没有再思考,就已将碗带筷子都放在了桌案上。
沈云屏挑剔地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秦嵬看他斯文地吃下去,耐着心等他咽下,这才问:“味道如何?”
“……与喝白水一样普通。”沈云屏对那面摊的好奇瞬间瓦解。
秦嵬严肃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吃上头的牛肉。”
沈云屏皱皱眉,又挑起一片薄得像能透光的牛肉吃了。
刚塞进嘴里,就听秦嵬道:“你吃了牛肉,才知道牛肉也很普通。”
沈云屏一口吃食含在嘴里,气极反笑地将筷子撂在面碗上。
秦嵬耍完人,哈哈笑着将面碗端起来:“本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我也从没说过是山珍海味,只是它很便宜,而且能填饱肚子,又不难吃,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说着已用筷子搅合了面汤,低头吃了起来。
沈云屏慢了一步,那句“换双筷子”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秦嵬就已将面塞进了嘴里。
“……你就算不计较许多细节讲究,好歹也要知道那是我用过的筷子。”沈云屏无奈道。
秦嵬笑了笑:“你听过一句话吗?叫‘一口锅里抹勺子’。”
“虽然是头一次听,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场面。”沈云屏也笑了,因为他想起了熊瞎子那三个小乞儿。
“我从小就是那么过来的,”秦嵬吃着面道,“哪儿像少爷您,应该从没过过那种土里刨食儿的日子,更别提跟别人同用一双筷子。”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看着秦嵬两三口就将那一碗阳春面下了肚,低声道:“我有过。”
秦嵬愣了愣。
“我有过跟人用同一双筷子的时候,除了跟爹娘,也跟我的朋友用过一双筷子、一把勺子。”沈云屏笑道,“我们甚至喝过同一坛酒,躺在过同一张床上。”
秦嵬心里有些不知作何感想,半晌,才来了一句:“你要知道,你现在到底是骗我还是没骗我,其实我不是很能分清。”
沈云屏忍俊不禁:“至少这件事没有骗你。”
“……那你的确是有过很亲近的朋友了。”秦嵬道,“听起来,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怎么忽然有了现在的许多毛、呃,许多的规矩?”
“你一直在心里骂我臭毛病多!”沈云屏的眼神像锤子一样砸向秦嵬。
秦嵬立刻不说话了,装聋作哑地将碗筷放回食盒。
马车又动起来,沈云屏半晌才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有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股味道,无论如何都去不掉。”
他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但却不愿再说,拿起书重新看起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里,他想起的却是方锦的手。
他被老楼主拖着朝密道里走,死死拉着方锦的手不愿松开。
方锦那时已受伤了,手上的血又黏又滑,他抓得很艰难,而方锦抽走却很轻松。
她只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无论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要记得你爹娘没有做过亏心事,你是两个问心无愧的人的儿子,也要做个问心无愧的人”后,就抽走了手。
留在他掌心的方锦的血,一直到他在楼里苏醒,接受治疗后,才被人掰开洗掉。
起初那两个月,他病得下不来床。后来终于勉强能爬起来,在楼里做了个甚至没有衣冠冢的爹娘的葬礼后,不顾老楼主沈翘雀的阻拦,爬也要爬回小石城,找与他有过约定的三个朋友。
老楼主派去小石城的探子没有一个找到三乞儿的,都说已下落不明,但沈云屏不相信。
他知道这三个朋友总是很擅长躲藏,但只要他过去,三人就会跳出来拥抱他。
等他赶到那间他与爹娘在小石城外租下的小院儿时,才发现本该猫在这里过冬的三个朋友全无踪迹。
房东老太也在两个月前意外离世,那些稍微知情的邻居告诉楼里打听的暗桩,曾有一个瞎眼乞儿死在院子里,被另两个乞儿同伴推走了。
沈云屏只在小院儿里找到一滩早已渗入泥土中干涸了的血,角落丢着几块儿破布绷带,还有一张他曾与三人一起盖过的毯子。
显然是饭桶和犟磨盘曾试图在这里给人包扎,但东西用了好多,却都止不住血。
破布上是血,毯子上也是血。
熊瞎子曾在这里流过好多血。
他咬着后槽牙,两手抓着沾满了血的发黑的泥土,在地上徒劳地挖了几下,又转而去拽那个毯子。
那破毯子又臭又沉,他拖着跑去水缸,将毯子丢进去用力地搓。
他以前总埋怨这破毯子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不如换掉。
但他那时候却想要洗干净这条毯子。
就好像如果洗干净,血就不存在。如果血不存在,熊瞎子就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楼里的探子小声说,一个孩子流了这么多血是活不成了的。
他像条疯狗一样将探子推开,又扭头去搓那条毯子。
毯子上的血水流出来,好像粘在他的手上。方锦的血好像也在手上。
他的爹娘流了血,他的朋友流了血,就只有他还好端端地站着。
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那么多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沈云屏扶着水缸,深深地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胃里流出的像是血,但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水缸里的就是血,所以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呕吐愈演愈烈,以至于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
起初衣服需要一天换三回,澡要早晚各一次,手更是随时都在洗。
直到老楼主冷冷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很耽误时间,而且会很引人注意,前者不该是一个要为爹娘查明真相的人要做的事情,后者不是一个八方楼的探子会做的事情。
这话说完,沈云屏才终于慢慢克制,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他早已不跟人在一个锅里抹勺子了,因为没有值得他放下那些讲究的人。
但只要他没有见到三乞儿的尸体,他就会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他这么做的人在。
马车驶进铜雀城。
秦嵬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奉春台?另外,那地方并不方便活动。”
“急什么,着急的是秦嵬和沈云屏,而不该是海连潮和他的心肝儿。”沈云屏放下书。
秦嵬叹口气儿:“你要是再那么喊,我就真跟你着急了。”
沈云屏笑了一会儿:“我难道不知道?奉春台早已是屠家的地盘,屠青虽出身江南,近些年却常在奉春台长住。你与他见过,怕他认出你。”
“那人眼睛毒得很,我怕易容也能被他看出不对。我听闻江湖上的易容大家做下的妆容,也被他看破过。他若是得知海家路过,必定要求见的。”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给他正面儿观察的机会,”沈云屏笑道,“而你我不会给他。”
秦嵬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好计谋,一定要想着我。另外,不要再给我挖坑了。”
沈云屏柔声道:“放心,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秦嵬苦笑着看着他:“我倒真的希望自己是你的心肝儿,那样必定黑得冒泡,绝不会被你当骡子一样又抽又使唤。”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有秦嵬跟着也实在不错,虽然他总在动脑筋,而且还不时地挑衅自己,但只要能看到秦嵬吃瘪,沈云屏就能暂时从痛苦的回忆里抽身。
而他总有许多办法让秦嵬吃瘪。
半夜,三更。
戴着帷帽的锦袍妇人在捉月城中绕了五圈,这才在最后一个领路人的带领下,进得一间门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由低声骂道:“真是狗胆包天!”
院内立着道圆滚滚的身影,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夫人见谅,实在是我这几日被吓坏了,这才谨慎些。谨慎一些,对大家都好。”
“我已同意只身前来,难道还不够表达诚意?”帷帽挑开,雷夫人面带怒容,“裘家主,我以为我说的话,这江湖上从不会有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这样的人,算账都要算三遍才安心。我是个小人,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君子不要介意。”
这一夜的折腾下来,裘得索终于确信公孙世家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任何接触,雷夫人的确如熊瞎子所言,心中对当年事起疑,对周遭的人并不信任。
所以才会同意私下见面,避开所有眼线。
“何止算三遍,”雷夫人见他如此坦诚,不由失笑道,“这江湖上下,谁能想到你会把人藏在这里——这儿可是正盟的库房,我正站在守库房的仆从的小院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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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来见秦嵬和沈云屏的人都能挤兑一下他俩,都不白来,都不白来![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