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从不缺漂亮的脸,也不缺明亮的眼睛。
但这世上永远都很缺少能被海连潮喜欢的脸和眼睛。
所以几乎在沈云屏话音落下的同时,宴客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了他身旁的“伴游”。
那伴游腼腆羞涩地伏在海连潮肩头,将脸埋在了对方肩上,一只手还扯了扯海连潮的袖子。
这种过于小气的姿态在伴游这行当里颇为少见,即便是有,多半也是为调情而装出来的,但这位却好像真情实感。
偏海连潮很吃这套,被他扯了袖子顿了顿,柔声道:“你要是总这么不习惯,我就日日都说给你听,好叫你知道自己的好。”
十张桌子后的十个人,分别起了十层鸡皮疙瘩。
包括说这话和听这话的两人。
秦嵬用手抓着沈云屏的肩膀,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端端你说什么脸和眼睛,引得他们全来看我,你不如直接把我脸上的门帘扯下来!”
沈云屏听到“门帘”差点笑出声,轻声道:“顺口就说出来了,他问得太急,我来不及编些假话。”
来不及编假话,那就是真话。
只是这真话并非是出自海连潮,而是沈云屏。
秦嵬仍能感到周围窥视一般的视线,只得继续埋着头,鼻腔中满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和方才屋中燃过的香交织的气味。
他莫名地觉得有些窘迫。
自脱离街头讨食的乞儿生活后,秦嵬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窘迫的感觉。
但此刻的窘迫与那时好像又有些不同。
沈云屏又道:“况且左右他们都是要看的,还不如给个机会叫他们努力伸伸脖子,后头才不会一直那么好奇。”
果然如他所说,见俩人又腻歪起来,窥视的人也经不住这种折磨,不多一会儿就受不了地各自挪开。
秦嵬松了口气儿,稍隔了一会儿,才略歪一些地坐着,目光隔着竹帘扫视屋内。
见查吴竟然还立在屠青身后,显然是在奉春台比较得用的人手,也或许是因屠青已对他知根知底,反倒放心。
查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时不时地瞥一下海连潮,他半隐在角落,眼神发直,心不在焉。
屠青喊了他两次,他才听到,急忙走上前。
屠青略有不满,碍于客人都在并未发作,只道:“叫他们将热好的净手帕子摆上来。”继而扭头,对海连潮笑道,“海少爷,咱们开席?”
沈云屏随意地点了下头,查吴便领命下去。
不多时,小童们便将擦手漱口的用具一一摆开。
跟着沈少爷混了这许多日子,秦大侠也已有了些饭前的讲究。
但他还记得伴游的身份,先将一份热帕子拿给沈云屏,自己才拿起另一份擦手。
秦嵬正思索这屋内几个认识的武林中人的性格身份,就见沈云屏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案:“倒酒。”
“……”秦嵬苦笑起来,“连潮,你还用着外敷的药,可以喝酒吗?”
沈云屏听出他的无奈,心里笑了八百回,面上却扮着海连潮那副翻脸无情的模样,剑眉倒竖:“难道要我说第二遍?”
秦嵬只好给他倒酒。
酒的香味很不错,秦嵬还没喝过蛟洲的酒,但伴游绝不会在未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乱动。
所以他只好遗憾地看着沈云屏喝酒。
有竹帘遮掩,沈云屏也能稍微撩开一些面纱,自下头将酒杯递到唇畔,轻抿一口,又故作难受道:“哎,我知道,在我之前你见过许多人,是不是也时常给别人这样倒酒?”
外人只当海连潮在拈酸吃醋地找茬——有时候拈酸吃醋也是一种情趣,而且是可以在外人面前尽情展示的情趣。
但秦嵬却明白沈云屏这话里的调侃。
这并非海连潮在问伴游,而是沈楼主在问小刀鬼,问他有没有这样眼巴巴地倒了酒之后,自己却喝不上一口。
秦嵬抓着沈云屏的胳膊晃了晃,做作地轻声说:“我已不记得见你之前的那些人了,你虽然是个混蛋,但我也只喜欢你这个混蛋,自然也只给你倒酒。”
其他九张桌子后的人沉默地放下了杯盏筷子。
因为实在是咽不下去!
沈云屏非常艰难地咽下一口酒:“你、咳,你也喝。”
秦嵬凯旋而归,当即将自己做得丑事抛诸脑后,自在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甚至还举起来主动跟沈云屏碰了碰杯。
他半张脸被黑色轻纱遮掩,只一双原本和刀锋似的眼带着惹人哭笑不得的笑意。
沈云屏后脖颈上的鸡皮疙瘩在看到这个笑时抚平了许多,只剩下被报复之后的无奈。
那边屠青遥遥举杯:“不知是否对海少爷口味?”
“很不错,”沈云屏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喝了许多酒,但只有今夜的味道最好。”
屠青笑道:“那就好,我想您在路上也一定想念蛟洲的味道。”
沈云屏余光扫过席上其他人,见有不少跃跃欲试地参与话题,也乐意抛出一个话头:“方才各位聊得正好,却因我进来而停下,实在过意不去。”
“海少爷客气,咱们不过说些近日江湖上的闲话。”一生着连眉的男人立即道,“都是些有的没的,这几日乱得很,才多说了些。”
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百丈帮副帮主,宋长。在正盟颇有些脸面,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也有耳闻,略点了下头,嘴上却道:“我在路上消息不畅,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散漫。
因为海连潮不需要在意其他人听不听得清楚,别人自会为了听他说话而闭上嘴巴。
另有一道女声答道:“如今武林上的消息,左不过都事关小刀鬼那茬,说了些渡风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提起雷夫人时隔数年踏进正盟议事阁,只可惜我赶不回捉月城,不然还能见一见。”
“碧血阁阁主,苗真,聚云山庄小宴上跟我打过交道,”秦嵬小声道,“很钦佩雷夫人,但因雷夫人近些年不问江湖事,所以一直不得见。”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听着:“议事阁重开,真是因对当年枫山之事存疑?”
“自然是真的,自雷夫人将当年枫山中曾有三把恨罪鞭流出的事情告知各方后,现在黑白两道众说纷纭,对野猪林一战各有看法。”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对沈云屏举了举杯。
秦嵬小声道:“阔广庄的候纤,我在捉月城一世家子弟的酒宴上同他喝过酒。”
沈云屏低声道:“也不过是见过一回、喝过几杯,你如今遮着脸还易了容,他们未必认得出你,怎么还像小鸡崽儿一样粘着我?”
“因为他们必定对我记忆深刻。”秦嵬苦笑道。
沈云屏对他语气表情的了解,已到了他撅起腚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的程度:“你将他们全得罪了一遍?!”
秦嵬“羞涩”地推了他一把:“嘘。”
沈云屏宁可他现在就把自己推出门去,好方便他立刻拔腿走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嵬一回,却坐得直了一些,好将人给挡得更多。
沈云屏道:“难道当年的事情真有蹊跷?”
屠青已喝了一杯酒,闻言接口:“倒也不是,正盟五派现在也并未有统一的说法。”
“哦?”
“公孙世家自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苗真扬声道,“雷夫人眼里不揉沙,公孙老家主死得冤枉,怎可能轻易含糊过去?”
屠青道:“不错,雷夫人的确这么说。”
宋长道:“止风堡好像并不同意,佟堡主本就一直在追查小刀鬼下落,他是看着段二长大的,事发后险些也晕过去,必定会觉得还是眼下的事情要紧。”
“正是,”屠青叹道,“止风堡认为即便当年枫山之事存疑,但当务之急还是捉拿秦嵬和沈云屏。”
候纤嘿嘿笑道:“那镇山剑派应当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样都行,但怎样都不行啦?”
屠青委婉道:“镇山剑派保持中立,他们掌门年轻些,自然话也就少些。”
沈云屏问道:“那其余的呢?”
“明剑门的池姑娘数日前已离开捉月城,要回门中操办池老盟主祭日,临走时已说明,聚云山庄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
“那聚云山庄是什么意思?”
屠青叹了口气:“聚云山庄焦头烂额,段大公子与段盟主私下似乎也讨论过。得知当年野猪林一事有疑点,段老爷子险些落泪,直言自己失职,没能更仔细地调查,悔恨得厉害。”
在座众人纷纷感叹。
沈云屏等这帮人感叹完,这才又慢悠悠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海家对武林上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掺和,不知各位是如何看?也好叫我去捉月城时,不至于说岔了嘴。”
五大门派世家都没能有个统一意见,十张桌子就更不可能有个结果。
其余几人争论半晌,沈云屏听得索然无味,瞧见屠青始终只笑着左右附和,心中冷笑,语气却如常:“屠家主觉得呢?”
屠青听出海连潮是要他说点儿有用的出来。
他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当年的事情,自然是要查的。死了那么多好人,岂能叫他们死不瞑目?”
“屠家主是觉得公孙世家说得更有道理?”苗真道。
“雷夫人当然有她的道理,”屠青微笑,“不过止风堡说得也不算错,眼下之事,皆因段二公子之死而起。刀怪至今仍坚持自己的判断没错,二公子咽喉那刀,正是被秦嵬的无常刀所伤,手法和力道也绝不会有错。”
“哎,此事自然是和秦嵬难逃干系,”沈云屏喝着酒道,“我早听说,他是个很不听话的混账。”
此言果然得到许多赞同。
耳边传来秦嵬叹气的声音:“少爷,你可真是逮着个空子就骂我。”
这话说完,却听苗真道:“秦嵬那人我见过,他的确是个不懂规矩的混蛋,但也是个厉害的混蛋,若要杀人,早就杀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沈云屏稀奇,轻声道:“我看苗阁主是个爽快人,脑筋也比在座许多人好,你做了什么事才得罪了她?”
秦嵬苦笑道:“当时段若锋得了一坛醉梦生,她是冲着这酒才赴宴的,没想到赶到之后才发现酒窖里的酒让人喝了个精光,其中就有这坛醉梦生……”
沈云屏已不需要他多说了:“你竟然钻进人家酒窖里喝!”
“是段若锋叫我自便的。”秦嵬很无辜,“但我每次真的自便起来,就总有人不高兴。”
那边儿候纤撮着牙花子道:“我看刀怪多少有些挟私报复,他本就和谢堑积怨多年,搞不定谢堑,就搞人家儿子嘛。秦嵬这人乖张霸道,我早看他不爽,让他栽个跟头我乐意得很,但他未必敢杀段二。”
“你又是如何得罪的这位?”沈云屏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微笑道:“他喝到一半非要同我比试,说输了就将脑袋给我。我要他的脑袋做什么,倒是看他身法不错,靴子也值钱,就叫他把靴子留下,蹲着马步挪回住处去。”
“他住在哪里?”
“那不记得了,”秦嵬道,“只知道他挪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要应付这些人,沈云屏一定会笑个够本再说话。
他现在终于相信秦嵬没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做朋友,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
能来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贾富户,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在此事上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议论更多。
一时间竟没人太关注海连潮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静下来,只微笑着看着众人。
宋长道:“事发之地是灵虎镇,段二究竟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屠青终于开口:“多半是为正盟办事。”
这话说得很含糊,却很有道理,所以其他人也没再深究。
沈云屏眯了眯眼:“如此说,屠家主是更倾向止风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为正盟考虑,如今一团乱麻,只能快刀来斩。”屠青略带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高,难道真要他出山来找一个小辈儿?”
沈云屏顺势道:“也是,开了春,又是段老爷子过寿了,届时我若还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道贺。”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寿,今年不去么?”另有人问道。
屠青笑道:“今年我的身体实在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折腾,年纪大了之后,竟有了痹症,天一冷膝盖也难受,只好叫人时常按着舒缓。不过贺礼早已备下,到时定会送过去。”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事儿跨过去,沈云屏也不着急,反倒又拐了回来:“我听说,谢堑妻儿早被一把大火烧死,难道秦嵬真是谢堑之子?”
“难说,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纤道。
沈云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海少爷对这些事儿也好奇?”身旁那桌客人笑道。
沈云屏道:“只是在想,无论秦嵬身世是什么,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段二公子悄悄出城时动手,究竟是为什么?”
其余人俱是一愣。苗真道:“海少爷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沈云屏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难免多疑,不过在想,是否是段二公子要做的事情触及了谁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嵬心里已对沈云屏这挑拨风向的本事佩服到顶,亲自拿起筷子要为他夹菜。
岂料沈云屏咬着牙道:“夹菜的筷子要用干净的!”
秦嵬默默无言地放下了筷子。
还是别吃了更省事。
那厢几人已更激烈地争论起来,苗真皱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这茬讲清楚,才方便咱们追查。”
那边议论不断,秦嵬静悄悄地观察着屠青。
屠老爷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许多。
短短一会儿,他就又喝了两杯下肚。
查吴方才出去一趟,这会儿捧来一个热手炉子,恭敬地递给屠青,方便他用来贴在关节上缓解痛感。
听闻宴客堂争论,查吴看看屠青脸色,笑着插口:“其实也未必是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泼,许是去灵虎镇见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点头:“二公子的确喜欢交朋友。”
“灵虎镇能有什么朋友?”宋长道,“那边儿我记得也没什么江湖名门……上水帮?柳家?”
候纤:“还有那个,啸山帮!”
“对,啸山帮!”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发后要么已前往正盟问询,要么就参与了调查,柳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渡风城呢,只有啸山帮没动静。”
屠青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荡出些许笑意,直直地看着屠青道:“屠家主,关节酸痛还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无利。”
“海少爷说的是。”屠青回过神来,笑了两声。
沈云屏道:“说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听出海连潮想将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时来了精神,也好像为终于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松了口气,热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错,您要是乐意,屠家很愿帮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虽听得入神,却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净筷子加了片青菜放进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夹了递给他。
沈云屏刚张开嘴,就被一筷子塞进嘴里,勉强咀两回才咽下:“听各位说话,倒让我想起来,灵虎镇附近似乎有啸山帮的地?”
“不错,”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或许可以居中引荐。”
屠青的脸色微微发黑。
沈云屏只当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灵虎镇外建一座庄园,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几座来,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烛,镶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这心肝儿在里头玩乐。”
这话之前沈云屏也在骡车上说过。
秦嵬轻咳了一声。
海连潮在蛟洲的几处山庄院子均以富贵奢靡著称,能受邀入席者无不对院内奢华景致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与海家交际的机会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场,宋长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园更阔气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语,只盯着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许僵硬,喝了杯酒,才叹道:“可惜我也很久没见啸山帮帮主了,否则必定现在就写信给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灵虎镇待着吗?”候纤奇怪道,“大活儿也不接,上年纪后武功也有些荒废,还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叹气。
秦嵬也很是时候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领神会地接过这口气儿,柔声道:“心肝儿别难过,我总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给你建玩乐的院子。”继而又颇有不满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凑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灵虎镇出事,同时竟连本地帮派的掌事人也失踪,难道非与我拧着来不成!”
海连潮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传闻曾一怒之下拆了说错话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对方还只能陪着笑脸。
在座几人唯恐他立时拆掉头顶瓦片,急忙劝慰:“肯定是风水不好!”
秦嵬却听出了沈云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一个“同时”,将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段二和啸山帮扯在了一处,在场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儿来:“别说,段二公子出事前,我还听到过啸山帮靠卖祖产度日的消息,怎么事发后一下就没动静了,帮主也是那时候再没露脸吧?难道真这么巧?”
“他最好只是过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岂不是给我找晦气?”沈云屏语气厌恶地火上浇油。
候纤顿了顿:“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烦就都大了!被杀的如果不止段二,还牵扯其他门派,那不正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当即站起身,腰间一块儿正盟的腰牌晃荡着:“我得立刻告知盟里,还有我庄内兄弟!”
言罢,不等其他人阻拦,已抱拳跨出门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红润的外皮。
而屠青的脸色正如这外皮一样,将碎未碎。
话说到这里,海连潮也得表现出被扫兴的样子。
沈云屏没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争论,侧头看了眼秦嵬。
却见秦嵬捏着酒杯,正盯着竹帘后立着的查吴看。
沈云屏将手里那粒花生丢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开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声道:“他刚才出去过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嵬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现在并非细说的好时候,他俩只好继续喝酒。
自方才的话题过后,屋内十张桌的氛围就更加随性,但也更热切——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会牵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话题,总是会让人乐意多说的。
屠青也时有回应,只是微笑的时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查吴已被他叫到身边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语。
耳语时,一个人神态才更容易发生变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个高兴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与屠青搭话,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显然已不在这上头。
能让一个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紧。
说了几个来回,屠青的异常已难遮掩。
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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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