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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56章

第56章

    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寒风和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秦嵬几乎以为自己是烧昏了头,才会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象穿着锦袍的少爷趾高气昂地背人,没忍住犯了熊瞎子促狭的毛病,在沈楼主的背上含糊不清地笑了。

    沈云屏感觉到伏在自己背上的人胸口的震动,踩着潮湿的泥地,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我连烧得发昏的脑袋都能被你看透了。”秦嵬叹道。

    “笨蛋的脑袋本就很好猜,加热了就更好猜了。”沈云屏讥讽道,“无非是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狼狈。”

    秦嵬笑得更明显了些,却道:“错。”

    沈云屏冷哼。

    “背人的和被背的,动作本就不会太优雅,况且少爷再狼狈,也不会比我现在更丢人。”秦嵬声音虚弱,“我只是惊讶,少爷竟然真有朋友,而且是能背着走的朋友!”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调侃,若放在平时他必定要呛回来,但这会儿秦嵬能清醒着答话就已算不易,他也只道:“是小时候的朋友。”

    秦嵬感叹道:“少爷小时候竟然能交到朋友!”

    “我难道不能有?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故作恼怒道,“我看你就算烧成个傻子,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秦嵬勉强用一只手臂环着沈云屏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笑道:“我虽没见过,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哦?”

    “少爷小时候,自然是个小少爷,穿金戴银,出门坐轿,鞋子要穿最贵最舒服的,骂人也不要吐脏字,但是个好心肠,有小乞丐路过你身边,你会怜悯,但依旧要拿喷香的帕子捂鼻子。”秦嵬闭着眼,自背后侧枕在沈云屏的肩上,几乎已算是凑在沈云屏的耳边,“你小时候必定比现在还难伺候。”

    沈云屏两臂卡在他的腿窝,没好气道:“我虽没见过你,但也能猜到你是什么德行。”

    “真的?”

    沈云屏哼笑道:“你必是个刺头,无论丢到哪个地方,都要逞凶斗勇,是个天生的犟种鸡贼,比现在还要烦人,是不是?”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细细琢磨了一回沈云屏这话,惊觉竟然说得很有道理。

    秦大侠头疼道:“你难道还会算命?”

    只这一句,沈云屏就知道这人多半已被高烧折磨得够呛。

    他心里一半是心酸,一半是好笑,两种情绪交织,竟不知要做出个什么表情是好:“我若真会算命,早将你祖宗十八代算个明白,何至于这一路被你耍心眼下绊子?”

    秦嵬喃喃道:“真不讲道理,你的心眼子若铺在地上摊开,我才是三步一个坎,两步一个坑。”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枕在他的左肩,呼出的热气将他的左耳烘得发红。

    听得喘气中夹杂一句话:“不过,你小时候一定长得很好看。我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个个儿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长大些后却都没少爷好看。”

    沈云屏闻言微微侧头,勒着他腿窝的胳膊收紧一瞬:“这句总不是哄人吧?”

    秦嵬闭着眼笑了会儿:“我现在这样,难道还有哄人的必要?”

    沈云屏抿起唇,朝前走了数步,才低声道:“你若见到我小时候的模样,必定说不出这句话来。”

    他那时满脸缠着绷带,即便拆开,也大半张脸都在流脓,从不肯照镜子。

    即便是熊瞎子,也从未摸过他解开绷带时的脸。

    也只有方锦在每日为他换药时才不厌其烦地说他长得像自己,俊俏好看。

    他对自己治好毒疮的脸有过无数幻想,又担心留疤导致相貌丑陋,私下里悄悄跟熊瞎子讲起。

    那时的谢翎并不愿显出自己的软弱畏惧,只旁敲侧击地问熊瞎子觉得自己应该长什么模样,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塌,嘴唇是薄是厚,甚至不忘问人中是长是短。

    熊瞎子本就是个瞎子,说不出个一二三,问得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哪怕长得像修罗夜叉,都是谢翎,只要你是谢翎,我都喜欢。”

    这话好似定心丸,乃至于沈云屏如今想起,仍会露出笑来。

    又觉得秦嵬说得也没错,他小时候的确很难伺候。

    所以才遭了报应,与秦嵬这样不爱伺候人的犟种凑到一处。

    背上的犟种听他说完,果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听到他这别有用意的笑就搓火,正要开口,听得秦嵬小声道:“就算是我小时候认识你,也没有用。”

    知道沈云屏绝想不到这话的含义,秦嵬只笑着挪了挪脑袋,离沈云屏的脖颈更近一些:“你对我的了解,和我对你的了解一样少,是不是?”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背着秦嵬费力地朝前走。

    秦嵬闷声咳了半晌,缓了缓才道:“上一个趴在你背上的,难道就是昨夜说起的手上总有新伤口的朋友?”

    “是。”

    秦嵬道:“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沈云屏顿了顿,他本不愿说这些,但这会儿只要能让秦嵬脑子清醒,也都说得出口了,“已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不由自嘲道,“若是他现在见到我,也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我与年少时相比,已变了太多。”

    这已不仅是皮囊上的变化,连心性和脾气都已大不相同。

    沈云屏已并非当年说上几句就又哭又闹的谢翎,当年共闯江湖的豪言壮语,也早已淹没在枫山脚下道观的大火之中。

    他夜深时偶尔想起三乞儿,难免又会记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揪着三个朋友,要他们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绝不走歪路。

    年少时相约要喝的酒,如今也已酿成心里的苦水,还要自己吞下。

    背上的刀客半晌无言,忽地开口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年少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是如今模样。”

    “秦大侠名扬江湖,若见故友玩伴,光是抬出‘小刀鬼’的名号就已很有脸面了,何必这种语气。”沈云屏调侃一回,“总不至于像我。”

    “江湖上多得是想要和你一样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轻笑道:“我前几年还曾想过,若找到以前的朋友,必要装成个好人样子,绝不让他们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我做的行当,和我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这念头埋在心里许多年,每回找到与三乞儿有关的消息,快马奔去之前,都会想起,还专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要找一找谢翎的痕迹,模仿年少时的语气。

    这隐秘又苦涩的心思他此前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老范,甚至是沈翘雀都不知晓。

    沈云屏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他早已分不清谢翎应该是什么模样,只认定三个朋友必定活得无愧于心,因为他仨本就是那样的人。越是这么认为,就越觉得如今自己让人失望,每每想起,难免生出许多别扭和焦躁。

    秦嵬勉强睁开眼,看着沈云屏的下巴与抿起的嘴唇,轻声道:“如今的你不好吗?”

    沈云屏停顿一瞬,吐出两个字:“不好。”

    这话若是说给旁人,或许还不大能明白其中感受。

    但秦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明白。

    他自觉愧对谢家三口期望,又走了条跟谢翎立誓时不相同的道,时常觉得羞愧,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与自己有相似的心思。

    如果谢翎活过来问他现在好不好,他的回答多半也和沈云屏一样。

    秦嵬搂着沈云屏脖子的胳膊动了动,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我虽不知别人如何想,但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沈云屏紧抿的嘴微微翘起,侧脸过来似嗔似笑地看他一眼:“因为在你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嵬不由追问。

    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喘着气儿边走边笑道:“你我相识本就不那么真心实意,过程又太虚情假意,如今反倒随心所欲了。”

    秦嵬由衷感叹道:“有学问的人词儿就是多。”

    沈云屏忍俊不禁。

    他从没想过会将自己这点儿幼稚矫情的心思和谁说,也没想过这烦闷会如此快地过去。

    他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在秦嵬眼里是个骗子,那其实也很不错。

    因为他至少不必跟秦嵬装相,做出个正人君子的样子,还要怕人受不了他乌糟的内里。

    两人现在贴得是如此的近,一个笑时,另一个好像能从对方的身体上感觉到同样的快乐。秦嵬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少爷,人只要活着,只要能见到,很多时候就已经足够了。”

    沈云屏只觉这话轻飘地落在耳中,却又好似沉得让人心酸。

    他只“嗯”了一声,听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结,你若是还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总是一件很让人有希望的事情。”

    总比去找坟头要高兴得多。

    这一句秦嵬没有说出。

    即便他已烧得稀里糊涂,他也绝不肯将最隐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云屏一样。

    沈云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给我卖命吗?”

    “我的命早已卖给别人,的确不会再卖给你,”秦嵬平静道,“但别的还没有卖,剩下的可以都给你。”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背着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这人对死为什么毫无畏惧。

    一个人如果早早将自己的一切切割开、划分成块儿,这块儿拿去给这个人,那块儿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剩下的凑一凑再给别的人,那他就很难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这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都一定是个自小很缺东西的人。

    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少,拿去偿还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只好从自身身上割。

    若沈云屏还是谢翎的脾气,必定会吵闹着给他两拳,但他已从谢翎变成了沈云屏。

    他虽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自己却是个从拥有一切又转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潇洒自何而来。

    因为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总会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潇洒。

    沈云屏一脚踩在枯枝腐叶上,终于道:“命都不在我这里,剩下的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命没了,就什么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云屏说的这话不假,也因为知道,所以不想说下去。

    沈云屏却又道:“所以不必说没用的,待你好了之后,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许多年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秦嵬严肃道:“少爷得先保证,别憋着坏水灌我才行!”

    两人都想起之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来。

    太阳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晒去,秦嵬已能感觉到沈云屏在出汗。

    这人基本没有武功,能背着秦嵬走这一段全靠身体底子够硬,但昨天连滚带爬又险些呛死,此刻难免显出疲态,却仍将秦嵬背得很稳,埋着头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只握着刀的手也慢慢地挪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热得像烤熟的地瓜!”沈云屏感觉脖子上热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云屏将发痒却腾不出手去挠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别松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没有松手的打算。

    秦嵬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脑子锈住,因为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不能松弛下来。他问道:“你家里那些鸟,能不能找得到咱们,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咽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屏凶狠地向上托了一下,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会走岔,”沈云屏让秦嵬闭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临春居,我同小卫他们就都看过奉春台的地图,掉落时他们也都在场,即便后来被水冲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会找错的,地图上的路就那么几条,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会错。”

    秦嵬静静听完,见沈云屏说到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

    “没事,”沈云屏下意识开口,停了停,又低声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楼里的人伤亡惨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秦嵬自认十分喜欢沈云屏兜里的银子,但要他像沈云屏这样拉着如此庞大的一大家子赚钱立足,他又是绝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听得这话,心里对银子的觊觎早不见踪影,只剩下许多无奈和心软。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垂下一只手在沈云屏心口拍了拍。

    沈云屏察觉出这一拍里的安慰,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秦嵬做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伏在沈云屏肩头喘着热气儿:“现在屠青死了,洪指头一定会再次龟缩起来。”

    “不错,现在他再冒头,必定会被白道察觉。”沈云屏说起正事时十分迅速敏捷,可见始终就没停下思考。

    秦嵬道:“但他必须捏在你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耳鸣得也厉害,喘气更加急促。

    “我知道。”沈云屏道,停下步子晃了晃他,“继续跟我说话。”

    秦嵬在他肩膀上挪了一下,因艰难而显得像是亲昵的磨蹭,含糊道:“不如将我未死但却重伤的消息放出去,我做诱饵,你找地方,无论洪指头和与他勾结的人是谁,总会想趁这时候杀我灭口,你借机将来人拿下。”

    这话说完,感觉沈云屏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仰着头停顿半晌,才又走起来:“不必,不划算。”

    五个字说得干脆利索。

    秦嵬却听得出来,这意味着沈云屏刚才停顿的那一会儿,是真思考过这个计划的。

    只是这一回,秦嵬是他衡量后选择的那一个。

    秦嵬默默笑了一下,他并不在意沈云屏的衡量,换做是他,一样会考虑这提议。

    也正因知道沈云屏是这种人,所以这个衡量之后的结果才更令秦嵬满意。

    他已蹭到了沈云屏耳边,微笑着小声道:“好吧,那我还有个法子。”

    呼吸喷洒在耳廓,沈云屏本就又热又累,此刻几乎被秦嵬呼吸的温度灼烧发疼,却不由自主地仍偏头与秦嵬挨在一处:“哦?”

    秦嵬声如微风:“你还记得我从暗室里出来时,手上拎着的那个虬髯汉么?”

    沈云屏一顿。

    “他活着,原本只剩一口气,要吞卡在牙缝里的毒,我寻出路回来时发现了,将他下巴卸掉打晕,带了出来,”秦嵬道,“从他说话行事看得出,是安排在暗室的那批人里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且绝非屠家弟子,若我猜的不错,必定是屠青自洪指头那里借来的人。”

    他的声音已十分含糊难辨,竟然还很有条理。

    “屠青是活不成的,这一点洪指头也知道,所以你无法用他来钓幕后之人,”秦嵬闭着眼继续道,“但洪指头绝没想到自己养出的这一批死士里,会有活口,因为他那时根本没想到来的是你和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破。他老了,还是个过了许多年好日子的老人,这样的人难免忘记要如何更小心更仔细地做事,在寻常人家并无不可,但要在江湖上混,就已犯了大错。”

    沈云屏托着他的手五指攥起,语气却很平淡:“人在哪里?”

    “我追洪指头出去之前,”秦嵬轻声道,“已让苗真替我将人带走藏起了。”

    沈云屏立即想起秦嵬出万枫庄园之前急速跟苗真耳语几句的样子。

    他那时只以为是交代屠青或其他事情,万没想到已到了那个时候,秦嵬的心眼儿还在一刻不停地动。

    屠青他秦嵬是一定带不走了,捏不到自己手里,那他就另留一条路,哪怕不捏在自己手里,也一定不会让沈云屏把控。

    所以他一定会选苗真。

    苗真未必会帮他秦嵬做事,但更不会为沈云屏做。

    那她就是最安全的选项,况且碧血阁势大,八方楼短时间内无法伸手进去。

    沈云屏起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竟发出一声笑来。

    这笑不带任何惊喜,纯是怒火顶在其中,半晌,才平静道:“算计我?”

    秦嵬没有说话。

    “算计我,”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他已全明白了,“昨天大把的时间,屁也不放一个,做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挺着,所以咬死绝不开口,要等出去之后找机会把人攥住。今天发现可能挺不住了,生死难料,索性退一步,告诉我,好叫我能借此替你去做你可能做不了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做,是不是?”

    秦嵬枕在他的肩头,见沈学问竟连“屁”都说出来了,不由笑道:“是。”

    “所以昨夜你才要勾我亲你第二次。”沈云屏的嗓音压得很低,显出意外的柔情,“亲一次,或许只是气氛到那个地步的一时冲动,第二次,你才能确定你在我这儿的确有分量,至少绝不会背刺你,而且一个正在兴头上的人,总会为另一个人做更多额外的事。”

    他已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秦嵬果然不会撒谎,且足够心狠,竟还微笑道:“是,人总是要切身体会,才能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感兴趣。少爷心跳得很厉害,真让我高兴。”

    沈云屏立在原地,想立刻撒手让这人从自己背上滚下去,两条胳膊却僵硬地仍搂着秦嵬的腿窝。

    他平淡地走了几步,忽然半躬下身,自喉管里挤出一句凶狠愤怒的话:“狗东西,事到如今,还在算计我!”

    能让沈楼主骂出“混账王八”之外的第二个词,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他笑得气喘不停,感觉两条腿要被沈云屏捏断,脸却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嘴唇蹭到对方的皮肤,说话的声音也就更含糊:“别生气,沈楼主,何必大动肝火,我就没有生气。”

    “你算计我,你有什么好生气!”

    秦嵬的笑骤然落下,冷冷道:“你昨夜将谷家的事情告诉我,不就是叫我老实些么?你让我觉得,我留在你跟前儿,你就大发慈悲绝不去碰谷家,其实是因为你需要我留下来。你需要把我按在掌心,为的却并非谷良,你是要让谷良知道我有麻烦,他找不到我,就必定会去找当初联系他的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这一路的行踪只有你我和老范知道,谷良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说出合适的话,你认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和我配合,将你我行踪告知谷良,安排他前来,而不仅仅是那个脂粉铺。”

    沈云屏不答。

    秦嵬又道:“你既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只需要谷良知道我出了事,就绝对按耐不住,他找不到我,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联系他的人,而联系他的人也不会看他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惹来更多关注和麻烦,所以必定会现身。你要的就是那人现身,因为这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而毒郎中,一定就在那人手里。你既稳住了我,又摸到了我手里的人和消息渠道,简直一石三鸟,我说的难道不对?”

    良久,沈云屏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愤怒已烟消云散,双眸幽深,微微笑了笑:“不错,看来你的确没有烧糊涂。”

    “我知道少爷在想什么,也没有生气,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动怒。”秦嵬那只垂下来拍他胸口的手僵硬地按在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呼着热气儿,“因为你我就是这种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傻子自然不会讨沈云屏的喜欢,但秦嵬的主意真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云屏仍会觉得愤怒。

    可让他真成了个傻子,沈云屏又觉得不行。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忽然又道:“你记不记得我胸口的那道疤?就在这地方。”

    他的手在沈云屏的胸前划过,因僵硬而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沈云屏身上那套海连潮的衣服布料在昨天折腾过后早就抻不平,松垮地穿着,让他的手一划拉,直接刺进衣襟,掌心搓过沈云屏胸前的皮肤,指甲划出一道红痕。

    胸口轻微的一道刺痛,伴随着耳边黏黏糊糊的热气,沈云屏略闭了闭眼,恼怒地憋出一个“嗯”。

    “我本不知道当时差点让我送命的是谁,但昨日却想明白了,”秦嵬的嘴唇仍粘着沈云屏的脖颈,说话时舌尖牙齿若有似无地触碰,“是善堂。”

    如今既已知道洪指头的确掺和进当年的事情,那小石城外谢家三口租住的院子里出现的人的身份,秦嵬已有了猜测。

    能有如此行动力又专职做这些勾当的,多半就是善堂的人。

    谢堑出现在野猪林,是个变数,在洪指头等人的意料之外,而方锦和两人的儿子不知所踪,洪指头做事滴水不漏,必定是要找到后灭口,以免叫人知道谢家三口原本的行踪,不方便编造其他事情。

    熊瞎子当夜撞破的就是前往小石城灭口的那一批。

    沈云屏略一震,扭头道:“你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秦嵬闭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遭了险些活不下来的欺负,如今已是第二次了。”

    沈云屏哼一声。

    秦嵬幽幽道:“少爷,你曾说过要替我找出来欺负我的人,这话难道不算数了?”

    他方才冷厉的劲儿又收了起来,似乎又露出柔软的部分,展示自己的无害。

    秦嵬是个地上摸到什么就吃什么的混大的泼皮无赖,若非中途遇到谢家三口,此刻已不知是死在哪个阴沟,或是混在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度日,如今虽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刀客,但骨子里生存的能耐永远磨灭不掉。

    这能耐总会对一些人十分有效。

    沈云屏冷冷道:“把你爪子掏出来。”

    秦嵬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垂下手。

    “搂好脖子。”沈云屏又说。

    秦嵬哈哈笑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感觉到沈云屏已又走起来,声音虽还冷硬,却已平静许多:“我本就不会饶过洪指头,现在就更不会要他活得舒服。他既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又使下作手段叫你遭罪,那我就能替你将他胸前的皮撕下来,再让他自己吃下去。”顿了顿,又柔声道,“你的账,我也自有要算的地方。”

    两人撕破脸到这个地步,忽然都没了许多伪装。

    沈云屏知道秦嵬在耍无赖,的确不是个磊落大侠,秦嵬亦知道沈云屏说到做到,实在不像个好人。

    偏偏却成了嘴贴嘴的关系。

    可见蛇鼠的确很容易进同一窝,穿一条裤子的必定是一路人。

    “好,去做吧,”秦嵬小声地笑了,“去找苗真,找我留给她的那个活口,找善堂……忙起来,你就不必搭理对你没有威胁的谷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搂着沈云屏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死沉死沉地伏在沈云屏背上。

    沈云屏已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烦躁又慌乱,托着他迈步更大,吃力地边走边骂:“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那现在正是时候。”秦嵬微弱地回答,“你只需要把我放下。”

    沈云屏两手勒得更紧:“等把你治好,我就活剐了你。”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又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秦嵬的笑被一把掐灭了。

    他已没力气撑着自己的脑袋,只用嘴唇磨蹭沈云屏的脖颈,见对方想要别开,又张嘴咬了一块薄肉在牙齿间,舌尖剐过去,沈云屏的呼吸略停了一瞬。

    秦嵬含糊地笑道:“别生气,沈云屏,至少亲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沈云屏隔了很久,才在秦嵬滚烫的呼吸里叹了口气:“我知道。”

    命虽然不是卖给他的,但至少这点儿真心还是有的。

    只是他俩的真心都不那么纯粹。

    他们做不成托付一切真诚相交的朋友,却又偏夹杂了些许也不该出现在朋友之间的真心,成了这么个古怪的关系。

    秦嵬好像就等他说这句话,听得这句,才略笑了一声,两手彻底垂下,歪在他肩头烧得昏过去。

    沈云屏只能将身体弯得更多一些,以便能将秦嵬背得更稳当些,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他这些年虽然从未落下过锻炼,但昨天在生死间徘徊一圈,又一宿没睡好,两条腿几乎是在强撑着走。

    他不由又想起年少时背着熊瞎子边哭边走的时候,那会儿他还能去找谢堑和方锦,现在却只能一门心思地寄希望于秦嵬能自己扛过去。

    沈云屏活到现在,怀里的东西都在急匆匆地离开,以至于现在背着这么个若即若离的混账东西,他都已开始舍不得。

    贴在自己脖颈处的人呼出的热气儿原本令他心焦,但此刻又好似在不断地告知,这是个滚烫的人,他还活着,甚至不像熊瞎子似的跑了个没影儿。

    他时常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以至于至今仍找不到熊瞎子。

    现在这感觉再次浮起,他像又变成了谢翎,竟在一步一步埋头走着的混乱中冒出一句:“你敢死我背上,我绝不饶你……我只背过两个人,总不能全都留不下来,我虽不能全心全意信你,但总能恨你,别叫我恨你,秦嵬,我已经有些恨你了。”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原来他也有些恨熊瞎子了。

    即便知道这恨薄得像冬日的一片雪,只有在感到冷的时候才会存在,一见到相见的人,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喃喃道:“你们眼瞎的难道都一个模样?我难道真欠你们?”

    脚下踩到碎石,沈云屏趔趄一回,秦嵬已烧得神智全无的身体歪斜着栽下去,连带着将他一道带倒。

    也不知是因摔这一下,还是刚才的话让秦嵬略有反应,他含糊着发出一声鼻音,好似是“嗯”地回答。

    沈云屏气得发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又将他背起,辨认着方向朝前走。

    等两条腿几乎已似不长在自己身上时,忽听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沈云屏意识瞬间回笼,他立在原地,警觉地抬起头,那鸟鸣由远及近,应当是一路走一路发出。

    他立即回以一个呼哨,咬牙背着秦嵬朝鸟啼的方向走。

    树影烈阳之下,见几道身影狂奔而来。

    领头的两个身影矮小瘦削,却跑得很快,其中一个半张脸上满是胎记,远远看到沈云屏,立时大喊:“是二位少爷,是他俩!”

    “我就说这条小道最快!”

    正是封家两兄弟。

    两个少年身后,数位百灵鸟踏着轻功掠起,还未到沈云屏跟前,就已激动地喊道:“楼主!”“楼主没事,立刻告知其他道上的人!”

    沈云屏心头一松,立时栽倒在地。

    他只来得及将秦嵬的后脑勺护住,以免栽倒时真撞成个傻子。

    他想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长脑子的秦嵬,即便他动脑子的时候,自己看了就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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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的时候是真心的,算计也是真心的,所以就是真心的[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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