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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64章

第64章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

    秦嵬循着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惊。

    远处,一残墓碑后,不知为何堆积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盖被丢在一旁,已蓄了一盖子的雨水。

    一灰头土脸的壮汉正背着一背篓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听得百灵鸟的呼声,将背篓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窜进了棺材里。

    不多时,大汉又翻身出来,但这一次紧随他之后出来的却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锦袍满是污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有些凌乱,腰间玉佩饰物都已除去,两脚靴子更是脏得没眼看。

    但秦嵬仍能认出他是谁。

    沈云屏!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伏在树枝上,死死地盯着沈云屏。

    见这人白玉一般的脸上已满是疲倦,一手竟然还拿着把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土的手臂。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做什么?

    这就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挖坟?

    这地方离枫山脚下那道观太近,但又没那么近。

    沈云屏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看到细雨中沈云屏惨白的脸,天色阴沉,他一直以为自己本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样子仿佛沈云屏下一刻就会成个死人。

    送信儿的百灵鸟看到楼主从棺材里钻出来,也吓了一跳,但沈云屏却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已侧头与他交谈起来,两手还在不停搓着。

    两人说话间,棺材里还在不断有人进出。

    出来的都背着竹篓,里头装的无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块,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么东西。

    秦嵬屏息凝神,脑中出现了无数构想,专注地看着。

    沈云屏聊完,仰头看一眼天色,在另一百灵鸟的劝说下点了个头,那百灵鸟立刻又转回棺材里,似是去告知下头的人。

    等了一会儿,棺材下头的四五个大汉钻出,擦汗捏肩地舒缓了一阵儿,将棺材盖半掩上,和沈云屏一道朝另一侧退去。

    挖掘的工具倒是还丢在旁边,应当是暂时休息,这地方在雨里格外阴森,倒也不怕有无关人等路过。

    许久之后,秦嵬才自树上跃下,朝着那棺材的方向挪去。

    立在前头的残碑已有了年头,秦嵬只在一处断口处看得小小一个圆中套方的标记。

    虽不知这标记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确信是八方楼所留,只是未必是沈云屏留下。

    因为这标记的时间也不短了,已被风霜侵蚀磨损得几乎辨认不出,若非秦嵬这半瞎两手手指对触感格外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一个离当年被焚毁的道观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八方楼的记号。

    当年老楼主沈翘雀曾被人发现在焚毁后的道观附近徘徊,她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和沈云屏不顾一切来这里的理由一样?

    秦嵬心头砰砰直跳,他对八方楼的怀疑本就没有完全撂下,此刻更是一齐涌上。

    他拎刀跳下坑内,一手用力推开虚掩在棺材上的棺材盖,探头看去。

    棺材竟没有底,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黝黑偏深的暗道入口。

    这地方竟会有条密道!

    道中隐有风吹出,意味着这道还能走,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秦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这黑洞,抓着棺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发抖。

    随即,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翻身跳进棺材内。

    这下头哪怕是遍布机关,秦嵬也要闯一闯。若是另一头连着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还有谢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视,摸索着迈出一步,就觉得踢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摸了摸,是先前在下头挖掘的百灵鸟们用的火把,一头尤有余温,被秦嵬用火折子点燃,竟还能用。

    火把的光终于让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离内的东西,他屏息四照,见脚下还有些碎石,入口边缘也有损坏,便知此地之前或许是被掩埋,而沈云屏来此就是为了重新将它挖开。

    秦嵬脚下踩着的地面略显泥泞,因为雨水早已飘进棺材,将这一方泥地浇透了,甚至隐隐有积水的趋势,可见沈云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为这难听的要命的“称号”,熊瞎子和谢翎大打出手,后来才被谢堑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地分开。

    谢堑问他俩为何吵架动手,两个孩子却忽然又觉得丢人,自此连他们四个都再不提这“称号”了。

    这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秘密,连方锦谢堑都不清楚,而饭桶和磨盘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毕竟打起来的只有熊瞎子和谢翎。

    这世上或许只有谢翎和他还记得了。

    沈云屏一拳砸在他胸口,嘴角向下一撇,尤带哭腔地怒道:“熊瞎子,你为何总跟我较劲?十几年了,你还在找我的麻烦!”

    秦嵬被他一拳捶得倒退一步,仍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小石城等我回去,我找了你十几年,你这王八缩在什么地方,十几年!”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怒火还是难过,连着推搡秦嵬数下,“我一直在找你们仨,你知道找人是什么滋味吗?”

    秦嵬答不上来。

    沈云屏吼道:“头几年,只要有‘三个小乞丐’的消息,我就会放下一切奔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那从来都不是你们,前两次时我还会哭,第三次时就已哭不出来了!”

    秦嵬沉默不语。

    “我每年都散出一大笔钱,分给不同地方的乞儿,因为我怕你们在里头,我怕你们冻死饿死,等不到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沈云屏两眼赤红,“我看到跛脚的就以为是饭桶,矮小的像磨盘……我看每个瞎眼的孩子都像你,他们能靠摸索认人,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简直已是恨你了,你知道恨你有多痛苦吗?”

    秦嵬只觉胸腔已被撕碎,他恍恍惚惚地也在问自己。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为什么没有认出谢翎。

    即便已变得再多,他也该认出那是谢翎。

    难道就因他已不算瞎子,难道就因他已不再赤诚和单纯,而是自一开始就满腹算计?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

    秦嵬闭着眼,任由眼泪滚滚落下,这是他自学刀之后,第一次哭。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娘就死在那道观里,她死前叫我做个好人,好好活着,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跟前,但他一定也会这么说……”沈云屏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胡乱将话吐出来,“我一想起已辜负他们期盼,就更想你们,更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你这混账王八怎么才回来?”

    秦嵬听到谢堑方锦,心中已满是酸楚,又听到后半句,已疼得六神无主,慌乱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这世上谁也不能说你错,连你自己也不行!”沈云屏忽然又恼怒起来。

    秦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得这么畅快,喜悦夹杂着难过,将他挤得狼狈不堪,只死死搂着沈云屏,搂着谢翎,他此刻已想不起其他话,只道:“太好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屏的眼泪又大团大团涌出,他抓着秦嵬的后背道:“我也一样,也一样。”

    火把燃烧,密道两侧仙人画像泥像石雕静默无声。

    这条黑暗的道里,他俩已又是熊瞎子和谢翎。

    但他们想起的脸,却又是秦嵬和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已无人在意。

    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都是朋友,是兄弟,是舍不得的人。

    ————————

    饭桶和磨盘应该会觉得他俩其实也没变多少。

    小时候就打架,现在还打,打来打去还抱一块儿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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