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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71章

第71章

    这世上最令人唏嘘的一个词,一定是“当年”。

    段贺年慢慢放下手中酒杯,神色间颇有怅然:“现在想来,咱们已有许多年不提当年的事情了,是不是?”

    “已有近十年了。”雷夫人平静道,“但我从不曾忘。”

    段贺年苦笑道:“我愈发老了,人是不是一老就不愿再想苦痛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苦痛的记忆,所以人才会老得更快。”雷夫人道。

    段贺年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当年,哎,当年。当年白道青黄不接,武林邪魔压正道,老池为重振正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也是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将善堂这类毒瘤彻底从江湖上拔除。”

    雷夫人道:“但进展却并不顺利,洪指头老奸巨猾,几次围剿,都只能削其皮毛,难动根本。当时我与镇山剑派的掌门晋三娘还曾说起,善堂也太过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这话我也曾对老池提起,白道也并非铁板一块密不透风,正盟之中或许还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在泄密,”段贺年苦笑道,“老池心知肚明,却不愿太去追究。一是因为当时已无暇更深地去清理门户,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宁可自己咬牙多扛一些,也不愿怀疑朋友的人,即便别人可能并不把他当朋友。”

    想起池劲晟,雷夫人难免面露悲色,却仍笑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段贺年道:“或许也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令心高气傲的枫山山主高看一眼。”

    “当年与善堂的周旋实在令人焦头烂额,这也是正盟和枫山愿意议和、各退一步的原因之一。”雷夫人回忆,“枫山虽行事乖张,却不似黑/道那样残忍无情,谈妥之后,便动用那边儿的势力和眼线辅佐正盟,这才渐渐斩去善堂大半分堂,逼得洪指头几乎走投无路。”

    她声音中带了些痛意:“只可惜临门一脚,却出了野猪林一事,老池与我家那个,本计划过荡平善堂后许多要做的事情,却都做不成了,连亲手杀了洪指头这一想法也无法实现。”

    “老池和公孙那般受辱惨死,他俩的遗愿我便是头破血流也必要完成。”段贺年黯然,“若非当年老池与公孙深谋远虑,先将似天岳教这般恶徒接二连三铲除,令善堂再无外援,又哪有后来囚龙山一战的大获全胜?这赞誉与风光本该是明剑门与公孙世家一同拥有,却叫我愧领。”

    雷夫人抬起手打断,她并不喜欢听这些已不会有的假设,也并不在意什么赞誉和风光,只道:“你难道忘了,细林涧出事前,枫山与正盟联手查到了善堂总堂的位置,这才有后来白道数派杀上囚龙山!”

    提起枫山,段贺年神色中更有几分惭愧,低声道:“枫山……当年若没有被仇恨愤怒冲昏头脑蒙蔽双眼,如今是否会有不同?”

    他的指头磕在石桌上,闷闷一响,忽地神色凌厉语气沉沉:“说起来,当年围攻囚龙山时已算计划周详严密,却仍让洪指头提前做了部署,以致善堂分堂的人手中途杀上放龙台,险些出了大事!”

    雷夫人心有余悸:“幸好当时你我几人皆身轻体健正值巅峰,分作两头各自应付,才没令洪指头趁机逃走。但也因此,咱们的人才被打散,只有你和老佟追洪指头至山顶,我们料理完善堂那些人手再赶到时,洪指头已跌落山崖。以你和老佟的武功,竟没能活捉他!”

    她说的老佟,正是止风堡上任堡主佟金玉,如今已病故多年。

    “善堂行事,你是清楚的,即便当日我和老佟将他困住,也难保洪指头不会和手下杀手那般服毒自尽。”段贺年叹道,“而且不知为何,洪指头似乎早有准备,带足了暗器不说,竟连剑刃都涂有剧毒!”

    雷夫人眉头紧皱:“不错,他跌落时手中剑落在山顶,上头尤带毒汁。”

    “咱们当时全没料到洪指头能做准备,在攻上山时就已被善堂几大高手与分堂主卸了力,我中途还与一分堂主纠缠,慢老佟一步赶到,那时他已和洪指头缠斗,应对间显出勉强,”段贺年的语速快了起来,他抓着酒杯,又喝了一口,好似才能有劲儿回忆与故去老友一道在江湖上厮杀的日子,“我已顾不得什么二打一不讲道义,唯恐出事,急忙跟上。”

    说到此处,他又苦笑:“若是老池还在,或许当时不会那么狼狈……我那时就很想念他,也想念公孙。”

    雷夫人垂下眼。

    段贺年喝了几口酒,才又道:“洪指头的武功当年也算江湖上顶尖儿,我与佟金玉力求生擒,也好问出更多事情,却不想这人此前一直不说话,直至我俩要将他拿下,才忽然张嘴,喷出毒/粉,老佟吸进一些,当即倒地,我只比他好些,为不令这畜生逃脱,再管不了什么生擒,斩下他半只脚掌,再一剑刺破他胸膛,却因中了迷烟而气息大乱,未来得及再补一击,眼见他倒退两步惨叫着跌下山崖。”

    “不错,他掉下去是包括我在内许多人亲眼所见。”雷夫人轻轻点头,“老佟当时虽瘫倒在地,却还活着,只是自那之后身体就弱了许多,我俩还曾谈过此事。”

    段贺年闻言,缓缓地转过头来,惊讶又有些伤心地看着雷夫人,半晌才自嘲地苦笑道:“如何?他说的与我有没有不同?”

    雷夫人神色如常,平静道:“他说你当时已脚下趔趄,显然也吸入了迷烟,但他信你已尽力一击,因为洪指头出血严重,即便不掉下山崖,应当也很难活着。其余并无什么不同。”

    段贺年沉默地抚摸自己的佩剑,他的剑穗子已有些褪色,系绳甚至因朽了而换过三次,却仍不肯更换穗子。

    夜风夹杂着雨丝刮进亭内,落入酒杯,酒中于是有了许多潮湿陈旧的气味。

    段贺年的声音也好似潮湿起来:“我还记得,公孙大哥曾因这剑穗嘲笑过我和老池。”

    “他说你两个已老大不小,却还似少年人一样,非要戴个相同的东西来显示关系亲近。”雷夫人的眼中露出怀念的笑意,“但老池却说,这本就是你俩结伴在江湖上行走时一道买的。那时他才刚出明剑门闯荡,而你还未继任聚云山庄,那时你俩本就是少年。”

    段贺年轻轻地揉搓剑穗,低声道:“老池死时,他的剑穗已被血水染红,粘作一团——如今已与他一同下葬,在泥地里腐朽,归于尘土了。”

    剑穗仍在,但同佩之人已死多年。

    连当年调侃的人,都已不在。

    雷夫人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当年冲动,为仇恨左右,可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他剑上的穗子与我相同,我怎能不恨!”段贺年压着胸腔中起伏情绪,最后几个字已近乎低吼。

    雷夫人仍未答话,只轻轻地站起身,抖开立在一旁的油纸伞。

    行至亭外台阶,她才侧过身道:“我知道当年为了正盟,你也付出许多。父亲离世不到七日,便已拿起剑,为白道和正盟的长远考虑,不计聚云山庄与枫山前嫌,鼎力支持池劲晟,野猪林事发后,数日不眠不休……”

    段贺年垂眼看着手中剑穗。

    “我并不怪你什么,当年你心中有恨,我也被悲痛击垮,我自诩名门正派,却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雷夫人的声音穿过雨帘而来,“所以如今的事情,我不得不更谨慎,也更会一查到底,因为我已不愿日后再想起时,仍觉得后悔和愧对正盟的名号。”

    她已不再年轻,但脚步却还是很轻,在积水的地面上几乎没踩出任何印记。

    因为她未曾有过哪怕一日的懈怠。

    雨声一路将她送走,直至凉亭内菜已凉,酒更是积满了雨水的腥味,段贺年才将剑拔出,盯着那冷光森森的剑看着。

    这把剑跟随了他许多年,却也还很锋利。

    因为它的主人每天都会擦拭、打磨剑锋。

    段贺年眼中的苍老疲倦已在看到剑时消失,他最后喝了一杯酒,收剑入鞘,起身走进雨中。

    但雨里却有另一道身影走过来。

    段贺年并不意外,也不惊讶,只平静道:“何时来的?”

    “雷姨问小二和屠青的事情时,我就来了。”段若锋肩头已被雨水浸湿一层。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些笑容,感叹道:“你的武功愈发精进了,雨声里几乎已听不到你的气息。”

    段若锋并未答话,只下意识摸了摸侧脖颈。

    那上头有一道长好后的伤疤,是刀伤。

    渡风城秦嵬的那一刀也是在雨中刺出的,所以每次下雨的时候,段若锋都难免觉得伤口会有痛感。

    见他不说话,段贺年的声音又温和起来:“雷芸一辈子强亮惯了,当年老人如今也不剩多少,我们几个说话时总没有那些装模作样的顾忌。”

    段若锋并未再说公孙世家,只问道:“爹,小二的事情怎么说?”

    段贺年良久地沉默,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气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叹得扁下去。

    段若锋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明白,他这弟弟惹的事情绝对不小,远超一个正盟名门大派的人该做的事情。

    但如今段若宇已死,所以哪怕是明知此人罪行累累,段若锋也说不出话。

    “我虽已知道小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竟会有更多的事情。”段若锋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焦躁和担忧。

    段贺年察觉到这复杂的情绪,顿了顿,道:“他已学坏了!”

    段若锋不答。

    “都怪我,”段贺年苦笑道,“你娘死后,我总不忍苛责他,我对你的严厉若拿出一半给他,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懂事。但正因家中已有你撑着,我才总觉得他玩几年也没有事情。”

    段若锋仍不说话。

    段贺年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也总没时间管教他,他虽不懂事,你却早慧,五岁上就已会用木剑和大你十岁朝上的孩子打了——所以你也应该还记得,这些年让聚云山庄重振起来,爹花了许多功夫,做了许多事情。”

    段若锋握紧手中的剑:“我记得。”

    “聚云山庄百余年传承,落在我肩上,如今又落在你肩上,”段贺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堕了聚云山庄的名声,你知道吗?”

    段若锋立在雨中,想起已死的弟弟,又想起爷爷死前那几年时庄内的不易,抬眼瞧见段贺年鬓边白发,声音艰涩道:“我知道。”

    雨已停了,地上却还略显泥泞。

    好在暗楼所在的小镇还是青石地面,沈云屏的靴子才乐意踩在地上。

    秦嵬早已收拾得当等在外头,见沈云屏灵巧从容又装作不经意地避开地上一些小水坑,不由想笑。

    为了这几日赶路和接下来的事情,沈云屏集中处理了楼里各项事宜,一宿未睡,脸色虽然还好,情绪却很不耐烦,对着百灵鸟们还能压着,瞧见秦嵬这似笑非笑的死相就不高兴。

    沈云屏剑眉一挑,不冷不热道:“难道瞧见我受了一夜的苦,秦大侠竟笑得出来?”

    他一有这找茬的架势,秦嵬脸上的笑立即就收了起来:“我只是瞧见你穿这身,想起在兰花镇的时候了。”

    沈云屏穿了身天青色的锦袍,上头和在兰花镇时一样绣了松竹,连玉扳指都是有些相似的剔透白玉,他愣了下,想起那时秦嵬落魄的模样,不由也笑道:“好像自从遇见我,你身上的衣服就没有自己买过。”

    “我倒是愿意自己买,自己选,但少爷不是总嫌弃么?”秦嵬苦笑。

    沈云屏当即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你一定会选最便宜的布料,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褐色,无聊至极,真是浪费了一张脸!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他说完,两人都住了嘴。

    这话以往他俩勾心斗角时也不是没说过,过耳过嘴不过心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如今再说,忽地觉得自嘴入耳居于心后,反倒令人的嘴巴、耳朵和心口都痒得不行。

    旁边儿百灵鸟们看看天,看看地,然后看看彼此身上的衣服。

    倒是跟着出来立在门口的封家两兄弟道:“大哥们穿什么都好,只要暖和就很好。”

    封果这两日也敢仰着脸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屏和秦嵬,弱弱补了一句:“再过些日子就更冷了,肯定要落雪的,你们何时回来换厚袄?”

    沈云屏扭头看他一眼,见两小子都换上了厚衣,再没之前在奉春台时忍饥挨饿的模样,哼笑一声:“届时你们应当已去了楼里学堂,整日背书都背不完,也没空惦记厚袄了。”

    听到“背书”,连带秦嵬在内的其余一帮人等顿时显得忙碌起来。

    “幸好天冷了,”秦嵬调侃道,“不然我真怕你又抻你那金贵的扇子,像我以前在捉月城见的那些富贵人家的二傻子少爷。”

    说完就见卫四地对他挤眉弄眼,秦嵬还没反应过来,沈云屏已默默看着他,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折扇,刷地抻开,对着他猛猛扇了几下。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冷风冻得他张不开嘴,他忽然明白了深秋初冬时节折扇的妙用了。

    四周也无人吭声,连封家两兄弟都退后几步,对他们挥手告别。

    卫小统领责备但又夹杂着怜悯地看了眼秦大侠,放下登马车用的小木阶。

    沈楼主合拢折扇,冷冷地瞪了一眼秦大侠,看也不看他伸出来要扶的手,身手矫健地钻进马车里。

    秦大侠自觉失言,叹了口气,已在考虑怎么哄这少爷的脾气。

    却见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中握着合拢的折扇,正对着他。

    秦嵬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抬手拉住了那折扇。

    继而又顺着折扇摸上去,指尖挨到了沈云屏的指尖,被沈云屏按住,向后一提,秦嵬顺势窜起,一道钻进马车内。

    兰花镇时对沈楼主这傻德行而有的诸多嘲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这些风雅讲究除了麻烦和装相外,在沈云屏手里,竟还能让秦嵬品出别的滋味。

    马车并不算大,外表也稍显简陋,内部却尽力做得舒适,软榻上除了垫子外还有薄毯,只是毕竟空间有限,所以软榻只能容纳成年男性微蜷着躺下,两个男人就只能坐着了。

    沈云屏一上车,就又将一摞的书信消息拿出来,对外喊了声“走”,马车便急速跑起来。

    车内略有些狭窄,秦嵬只能侧着身去擦刀,以免碍着沈楼主处理事务。

    马车摇摇摆摆,沈云屏也跟着颠来倒去,饶是如此还能皱着眉扶着软榻扶手,翻阅信件。

    只是清晨出门前两人已各自喝了药,沈楼主那碗驱寒的喝下肚,竟有些困倦起来,马车上路一个多时辰,就搓了数次脸,捏着鼻梁,掩着嘴打了数次哈欠。

    秦嵬擦完刀又抱着肩膀倚在一旁假寐,听声睁开眼,终于忍不住道:“少爷的眼皮实在坚/挺。”

    少爷坚挺的眼皮立刻掀开,刚打过哈欠还带着水光的眼瞥过来:“我也觉得你的刀十分坚/挺,你整日没完没了地擦,竟还没被打薄!”

    秦嵬哭笑不得:“好歹它在刀鞘里的时候,还能‘休息休息’,你却一宿没睡,难道不困?”

    “原本有些,”沈云屏将新的信拆开,搓着额头道,“但颠得头疼,还不如处理事情,这些都已堆积起来,再拖着不好。”

    秦嵬没有说话,只是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越来越歪,最后索性倚在沈云屏身上,将少爷当做了垫子,舒展又快乐地半躺着了。

    沈云屏目瞪口呆地被挤到一旁,难以置信道:“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现在竟把我当软垫来用?”

    “少爷既然不困,就腾些地方叫我睡,”秦嵬只要想做,年少时街头混起来的无赖劲儿就全都能抖出来,“我既已全卖给你,总要有些好处和回报。”

    沈云屏忍不住道:“你还想怎么要好处和回报?”

    秦嵬不说话,只倚在沈云屏身上闭着眼,怀里抱着刀,脑袋却枕在沈云屏的肩头,吸了吸鼻子。

    这动作纯属无意,但沈云屏的喉头却滚了滚。

    因为他知道,秦嵬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秦嵬正闻着熟悉的气味,忽地被一股大力掀开,震惊地被推到另一侧,还没来得及反抗,沈云屏就反客为主地倚了上来,将他当做枕头,背靠着看手上的信。

    “少爷要做什么?”秦嵬明知故问。

    沈云屏仍盯着信,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做对一个本就都是我的人该做的事情。”

    秦嵬让这话说得嘴唇抿起,昨日两人在浴桶里胡闹的事情不知为何又想起,此刻挤在一处,又嗅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痒。

    伸手按下沈云屏拿着的信,秦嵬低声道:“离县城还远得很,睡一会儿吧。”

    他一抬手侧身,沈云屏就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枕在秦嵬膝头,仰头看着他。

    “好大的胆子,”沈云屏端着楼主的腔调道,“我自继任至今,还没人敢动我手里的纸。”

    秦嵬手搭在沈云屏腰间,喃喃道:“我虽没看内容,但你这张纸已看了三回,眼神儿都不动了,还装作在看呢……”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被凶巴巴地攥了一下,立刻严肃道:“下次不敢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得笑起来。

    秦嵬摸了摸他的脸:“等到了饭桶的地方,说不准还会有新消息,他当时比我和磨盘都早下山,已很会收集各路消息了。”

    “你先前已说过,”沈云屏道,“若非饭桶边做生意边查探,还未必能找到四处躲藏的毒郎中。”

    秦嵬点头:“不错,灵虎镇事发后,也是饭桶和磨盘两人配合,在暗处观察各路势力,只是仍有没查明白的事情,例如段二所做段家是否清楚,以及段二尸身上的鞭痕究竟从何而来,这趟过去,还能问问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话说完,就觉得沈云屏的身体动了动,并不看秦嵬,只捡起秦嵬的手慢慢地搓揉。

    “怎么?”秦嵬说,“你别总抠我手上的茧子,先前在万枫庄园就已抠得快掉皮了。”

    沈云屏报复性地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隔了半晌,才忽然道:“磨盘我就算见过了,却还没见过饭桶,他认得出我么?我已变得连我自己也不太认得清……”

    他话未说完,便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大侠少有如此不让人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却没挣扎。

    “有什么认得认不得的,”秦嵬顿了顿,又道,“难道饭桶现在立在你面前,我不提前告诉你,你认得出他?以前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能装下两个他,如今水缸大的铜镜他都要倒退两步才能照清楚。”

    沈云屏想了想裘得索那远近闻名的体型,闷闷道:“他自小胃口就大,吃不饱才更受折磨,想必如今是全都要吃回来。”

    秦嵬听他又跟年少时那样夹在三个吵架的朋友之间周旋,不由笑起来:“你替他说话,他若还认不出你,届时我替你踢他两脚。”

    沈云屏就算知道他在玩笑,也仍扒下他的手,恼怒地看着他。

    秦嵬只好改口:“那就让他踢我两脚。”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俩难道除了打架外,见面就没什么好做的?”

    “我俩还会一道挨磨盘两脚,”秦嵬道,“实在不行,你来踢我俩两脚也行。”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收起,舔舔嘴唇,思索道:“这倒是值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嵬的手在他脸上四处抚摸,顺着鼻梁落在嘴唇,拇指将两瓣唇按住,感叹道:“少爷,你这玩骑大马时恨不得一个人骑我们仨的脾气真是自小没变,到时候见到饭桶,你可一定要提这茬。”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没忍住笑了。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们四个因骑大马而几次大打出手的经历。

    他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将秦嵬的手指烫到,秦嵬的手抖了抖,却没离开,因为指腹已觉察到一丝柔软。

    那是沈云屏的舌尖,自唇瓣缝隙里伸出,舔了一下他指腹上的伤疤。

    这种温热与年少时谢翎落在他手上的眼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体温是相似的,含义却大不相同。

    沈云屏的手好似羽毛般自下而上抚来,最终落在秦嵬的脸颊,秦嵬顺从地侧过脸去,同样吻了吻他的掌心。

    手上虽有香膏的气味,但还带着些墨汁的味道,混杂一处,钻进秦嵬的鼻腔,引诱着他低下头去。

    嘴唇即将碰上时,听得沈云屏极小声道:“嘘。”

    车外毕竟还有旁人。

    “我知道。”秦嵬用气声回答,最后的尾音已被对方的嘴唇吞食。

    马车颠簸,车内却静谧无声。

    也不知是这细密又漫长的吻松散的神经,还是治疗风寒的药起了效,沈云屏不多时就半蜷在秦嵬怀里睡去,一手又抓上秦嵬的衣摆。

    秦嵬用毯子轻轻将他裹起,感觉到他的体温,以及一个活人躺在怀里的重量,心好像头一次被人定住,沉甸甸地踏实下来。

    只在瞧见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时皱了皱眉。

    沈云屏这会儿手上的纱布已拆得只剩五指还有些,而不过一宿,他手背上一些本已有些愈合的伤口竟又翻卷破皮,略带红肿,显是又反复擦过造成的。

    秦嵬轻拢住他的手,倚在榻上思索起来。

    最近的县城离得不近,马车清晨天不亮便出发,直至晌午还未抵达。

    但车却在此刻停下。

    车一停稳,无需秦嵬去喊,沈云屏的眼皮就已掀开,虽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但更多是警惕与戒备,全不见先前的柔情与旖旎,与秦嵬对视一眼,两人都绷起神经。

    沈云屏一把掀开毯子,撩开一角车帘:“怎么回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在前开路的探子突然折返,说瞧见明剑门的车队自县城方向过来,正在前方道旁茶肆歇息,还瞧见了池少掌门。”

    秦嵬和沈云屏惊讶,不由同时道:“池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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