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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91章

第91章

    究竟是洪指头早已混进别院吓人,还是仍在擒恶榜上的小刀鬼突然出现吓人?

    自然是两个事情同时发生更吓人!

    浓烟虽淡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消散。

    饶是别院内各派好手已分散开,补去正门斩断善堂支援,但大半杀手仍在方才雾浓的间隙突破了公孙世家弟子的防线,已杀将进来。

    厮杀声、刀剑碰撞之声和惨叫痛呼交叠,混杂着地上被热油热水兜头浇下的杀手们身上烂肉的气味,于浅淡的烟气中扩散。

    秦嵬正立在这样的烟里,好似噩梦里半真半假的鬼影妖怪!

    混乱间终于有人自震惊中回神,惊奇道:“这姓秦的怎么进来的?”

    旁人尚未回答,这“姓秦的”反倒笑道:“自然是与诸位一样,走着进来的。”

    “你为何而来?”

    秦嵬悠悠道:“为杀人而来!”

    他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与在捉月城喝酒时一样高兴,也一如既往地霸道傲慢,却也依旧令人心头发寒。

    因为他的刀也没有变!

    仍是那样的秦嵬,仍是他变幻无常的刀法。

    他看也不看地将地上尸体踢开,正压在另一个趴在地上掏暗器的杀手身上,自己却道:“怎么我何时见到诸位,四周都是这么热闹?”

    他一手拿刀,一手拽着断臂,走得大摇大摆,全不将别人放在眼里,断臂断口渗出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因为爱惹麻烦的人,身边总会有不间断的麻烦,而麻烦一贯都很热闹。”无影派掌门往日在捉月城时,就不喜秦嵬这桀骜不驯的模样,如今却要忍着,“你拿着断臂不放意欲为何,难道要销毁证据不成?莫要忘了,灵虎镇一事虽蹊跷颇多,段二也死有余辜,但你身上仍旧疑云重重,尚未洗清嫌疑!”

    秦嵬奇怪道:“我拿着这东西就是要做坏事,那你站在这里,难道你就是洪指头?”

    无影派掌门手上的剑正跟杀手厮杀,闻言险些调转剑尖,拐去跟秦嵬拼命。

    但听得“洪指头”三字,剑又停下。

    苗真已自正门处奔回,见真是秦嵬,脱口道:“你方才与洪指头近距离厮杀,可有瞧见洪指头相貌?”

    秦嵬还未回答,晋孟君已边咳边急切问:“那真是洪指头?”

    “虬髯汉死的那晚,我与洪指头在谷仓外短暂地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路数。方才浓烟虽重,但烟气多数时候都浮在上头,所以还能看到脚下动作,”苗真道,“那人轻功步态,必是洪指头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均是一沉。

    晋孟君被浓烟呛到,又有冷雨浇头,此刻脸上已有一层病态之色,在孙长老护卫下提剑走上前几步:“那何必再说什么相貌,小刀鬼只需将名字说出就已足够,是我们其中哪一个?”

    其余人惊道:“晋掌门?”

    “还有什么不好承认?”晋孟君苦笑,“洪指头若不是身在正盟白道,怎会有如今不断的祸事。他如果不是在你我之间,怎么会有如此恰到好处的袭击?”

    秦嵬笑道:“白道如果人人都似晋掌门这样敢认敢当,也不必叫我这样弱势的老实人受这好几个月的罪。”

    这“老实人”三字自他嘴里说出,简直比雷公劈人还要震撼,有人嘀咕道:“我瞧这姓秦的神采奕奕,身上一两都没瘦,反倒还脸泛油光,哪有这样受罪的?”

    晋孟君深吸口气,对秦嵬道:“想必你今日在此,也是为洪指头而来,放心,你只管说,其他事情交由我镇山剑派和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不错,”雷夫人手里的铁枪还压在佟铁银肩头,冷冷道,“也别白费我设下这捉王八的套子,拢了诸位来做见证。”

    她说话耿直难听,但此刻却已无人计较。

    若能抓到洪指头,就算是主动进来当王八蛋又有什么关系?

    秦嵬这位已经在沈楼主那儿领了王八身份的混账更是全不在乎,视线慢吞吞地扫过一干人等。

    佟铁银猛然道:“如此说,岂不是他指谁就是谁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被雷夫人压制,双膝跪地,浑身紧绷,在看到秦嵬手里的断臂后脸色更差,只有声音竟还铿锵有力,仿若正气凛然一般。

    众人顿了顿,面露迟疑。

    秦嵬惊讶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吗?只靠着喉头伤口就认定我杀了段二时,佟堡主怎么不说?”

    佟铁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余人神色间亦有尴尬。

    “想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向来都是说变就能变的,总是谁的拳头大、哪边的人多,就说得算。”秦嵬晃着那断臂,断口处留下的红色液体也滴了一地。

    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那是证物,非是你的玩具——”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这真是死人的手臂,那为何会流出如此多的鲜血?即便有血或尸水流出,也不该是这艳丽的红色!

    众人同时发现异样,再看秦嵬,见他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举起那条残肢,伸手一扯,将上头的袖子衣料除掉。

    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这胳膊一样的东西竟略显僵硬,关节处更是粗糙,好似一截木头外裹着一层猪皮。

    方才这东西藏于木匣内,又在浓烟中掉出,且外头像模像样地裹着一截袖子,不仔细看还真难瞧出蹊跷。

    “这不是人的胳膊!”章宽惊讶。

    “我何时说过这是人身上的物件?”秦嵬笑道,“一臂长的木匣里,难道就真要有一条手臂?”

    章宽语塞。

    秦嵬道:“不过是杂戏班子常用的玩意儿,我的好朋友手下正好有许多在杂戏班子混饭吃的人,被我拿来玩一玩。”

    沈云屏立在最远离争斗的角落里,闻言哼笑一声。

    苗真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痛苦。

    池静波被几个明剑门弟子护在身后,正四处张望,瞧见苗真表情,不由关切道:“苗阁主怎么了?”

    苗真痛苦道:“不怎么,只是忽然想到万枫庄园。”

    而想到万枫庄园,就难免会想到屠青请来的杂戏班子摇身一变成了百灵鸟。

    继而又想到这杂戏班子请来的目的,本是为讨海连潮和他心肝儿喜欢。

    此刻,当时那个几乎挂在海连潮身上的人高马大的“心肝儿”正拿着刀立在眼前!

    人最难以自我原谅的一点,就是总会将眼前的事情和以前的事情联系起来,继而发觉连眼前的事情都无法正视了。

    好在她这话说完,觉得痛苦的就并非她一个了!

    “心肝儿”和“海连潮”同时狠狠地顿了顿。

    “海连潮”立时将自己缩得更无人注意,只剩“心肝儿”立在众人眼前,享受了当时在万枫庄园时“海连潮”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受。

    秦嵬轻咳一声,又将那假肢掉了个头,露出断口处,那里自里向外流出少许红色无味的液体。

    “手臂不是手臂,想必血也不是血了。”孙长老慢慢道。

    秦嵬笑道:“不错,这涂料用料特殊,但凡沾在衣服上就很难洗掉,即便是下雨天,也依旧鲜艳夺目。”

    众人一顿,心中已同时有了一个猜测。

    果见秦嵬慢悠悠道:“方才争斗间,我虽没能一刀要了那人的性命,却将涂料蹭在了他的身上。”

    晋孟君等人神色大变,立即相互查看彼此衣袍。

    原本已补去正门离得远的几位不必提,棺材附近的人哪怕正在刀剑搏命,竟也要分神看看四周人的衣服,更有甚者竟连地上的死尸也要看上几眼。

    这颜料与血不同,人血落在衣料上,多少都会有些变色,绝非如此鲜艳的颜色,所以很容易看出不同。

    众人一时间视线乱飞,唯有一人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在所有人都左右摆头去看的时候,这动作就格外明显和突兀。

    他身旁的人立即侧头去看,便见他侧腹部位置,一道红色格外清晰。

    看到这颜色,池静波登时叫了一声,立刻又捂上了嘴。

    但这一声已足以令人侧目,随即也瞧见了那红色的印记。

    如此鲜艳的红,如此浓稠的红。

    好似十几年前的眼泪与血调和而成,这么多年,一直都黏在他身上。

    池静波两眼含泪,难以置信地摇头:“章伯伯?怎么可能!”

    章宽提着剑,圆滚滚的肚皮上正有与假肢断口一模一样的红色涂料!

    因他这体格,又立在角落,若非池静波关心他多看几眼,竟无人第一时间发现!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雷夫人瞥一眼佟铁银,见这人跪在地上,脸已煞白,雨水与汗水一道流下,心中冷笑。

    “章执事?”无影派掌门险些蹦起,“章执事是洪指头?他难道不是自出生起就姓章?”

    一个你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就如同你熟悉了十几年的人一样,突然摇身一变,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变成洪指头!

    晋孟君表情几经变换,急急思索,将这段时间种种怪事串在一起,又将章宽摆在其中,来判断前后关系。

    苗真虽在看到虬髯汉手中的字后已推测出了洪指头的大致身份,却没想到竟真是此人:“你……洪指头竟是个如此肥硕的胖子?”

    这谁能想到!

    旁边裘得索同样肥硕的身形猫在棺材旁蹲着,听得这句,登时嘀咕:“我们这样一身的滚刀肉,才耐打耐杀,苗阁主懂什么?”

    池静波又急又惊,竟不顾四周危险,提着裙摆自弟子们的护卫中冲出:“不可能是章伯伯,章伯伯在我明剑门十余年,他……他胖成这样,怎会是洪指头?”

    章宽看着秦嵬,淡淡道:“是啊,一个杀手若是这么胖,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眼认出。”

    “那你身上涂料是如何而来?”苗真怒道。

    章宽并不在意:“烟起之前我便说要护住断臂,因此靠得近了些,许是那时蹭上的。”

    众人略有迟疑。

    明剑门这些年没落,池静波已少问江湖事,在正盟来往行走的一直是章宽。

    这人并不多话,也算和气,从不与人结仇,此刻说他是洪指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相信。

    忽听远远传来那郎中学徒的声音:“涂料或许是碰巧蹭上的,脚掌却不可能是碰巧断的吧?”

    洪指头的一只脚脚掌断开,只剩半个,此事人尽皆知。

    而章宽平日走路也的确略有拖沓,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是他因体重影响了膝盖脚踝。

    无影派掌门对章宽道:“章执事,你只需脱下鞋来让我等看一看,即可自证清白。”

    章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秦嵬慢悠悠道:“想来是章执事体型太过圆润,难以弯腰脱鞋。”又对无影派掌门道,“您闲着没事,可以替他来脱。”

    无影派掌门脸色发黑。

    自从他方才脱掉一只耳的靴子被熏个半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靠近任何人的脚。

    “章执事,”晋孟君冷冷道,“请吧。”

    章宽平静道:“我在明剑门、正盟十数年,难道是任由尔等羞辱的不成?”

    “章伯伯不会是的!”池静波抹着泪道,“章伯伯不会的……若我爹还在,你们敢这样侮辱我明剑门?”

    这话说完,其余人登时脸色难看。

    任谁这时听到池静波提起池劲晟的名字,都难免心情复杂。

    章宽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却只叹了口气。

    僵持之际,忽听雷夫人不紧不慢道:“静波,何必哭呢?章宽若是不愿,他不脱就是了。”

    章宽一愣。

    连跪在地上早已被淋透了的佟铁银也是惊讶不已,众人均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道:“不是还有断臂上的字吗?”

    “真有断臂和字?”晋孟君惊讶,他以为不过是秦嵬的诈术。

    却不想一道声音传来:“当然有!”

    说话之人声音明朗洪亮,清晰有力,众人回头,见一人手捧一软垫出来,垫上正有一条死人手臂。

    看这断口处和肌肉皮肤,正是自棺中死尸身上斩下无疑。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捧着断臂出来的,竟是本该中毒昏迷的公孙明!

    此刻公孙明脸上不见半点病容,走路步态平稳轻快,怎会是个中毒模样?

    众人再不明白,此刻也都明白了。

    佟铁银震惊过后,竟苦笑起来:“雷夫人。”

    “佟堡主。”雷夫人微笑道。

    “今日我才知道,我的确远不如我大哥,”佟铁银长叹一声,“只有被人玩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压根没本事上这赌桌!”

    章宽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龟裂,双眼紧紧盯着公孙明手里断臂,这胳膊上的衣料早已除去,一览无余,看得清虚握的手掌内似乎有划痕血迹。

    “章管事,”秦嵬忽然道,“我最近学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现在幸好在下雨,是不是?”

    章宽冷冷道:“这是何意?”

    “因为下雨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现在额头正冒出冷汗!”秦嵬哈哈笑起来。

    公孙明不管周围人的问话和眼神,只举起手臂,朗声道:“这条手臂还长在虬髯汉身上时,我亲眼所见它上边写下的字,诸位今日都在场,我便掰开这五指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公孙明。

    眼见他已要将残臂五指掰开,忽听一声长啸响起!

    四周杀手原本被灭的只剩小半,这声长啸过后,竟忽有另一股蒙面之人持剑冲破正门,杀将进来。

    章宽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肥胖的体型好似没有重量,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袖中射出一枚寒光,直奔公孙明而去!

    “少家主!”齐小甲惊叫,随即扑身过来要挡。

    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佟铁银脸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却又自这绝望中生出许多背水一战的气魄:“左右我是混不了了,今日杀出你公孙别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雷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佟金玉死后,我倒是许久没领教止风堡剑法,倒要看看你学成几分!”

    别院内一时杀声震天,忽然多出的另一路杀手虽在武功路数上与善堂有些不同,但立场却应当一致,猝不及防杀进来,竟压得院内高手腾不出手。

    雷夫人与沈云屏心头都是惊愕。

    既不是同一批,又来得比想象中多,这说明有人是在事发后才报信增援,章宽自己来时匆忙,按方才声东击西又迷烟乱飞的计策来看,正是因他人手不足,才如此应对。

    但别院事发后就封锁起来,从时间上来算,章宽的人手应该来不及调配,那这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均被卷入争斗之中。

    毒郎中本也有意上前,但被沈云屏和裘得索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架起,被两脚不沾地地挪去了角落,气得头顶冒烟。

    裘得索道:“老郎中,你多大年纪了?医术也就罢了,武功还未必比我强呢,上去嘎嘣死了怎么办?”

    “咱们上去只会碍事,不如先在旁观察,寻机出手,或有奇效。”沈云屏道,“再不济也有瞎子兜底,洪指头跑不掉。”

    却不想裘得索惊讶地看他一眼,面露迟疑。

    沈云屏不需他开口,就已坦然道:“我并无多少内力。”

    说完这句,恍惚发现自己竟没多少抗拒和矫情。

    尽管仍有些自嘲与不甘,但谢翎毕竟已是沈云屏,且如今没有自怜自艾的时间!

    裘得索并未回答,只猛然抬手,将沈云屏也塞到了毒郎中身旁,自己挡在二人面前,警惕地留神四周。

    沈云屏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毒郎中冷嘲热讽道:“现在好了,他这体型挡在你我面前,还说什么观察?视线全都挡住了!”

    却见章宽那边惊呼声不断,晋孟君等人本欲生擒此贼,却不想这人袖里鞋底、怀里发髻之中竟都藏有涂抹毒药的暗器。

    “当心!”晋孟君大声道,“此贼早年便以用毒和用暗器闻名江湖,令人防不胜防,中招的高手不计其数!”

    这一句话的时间,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击中。

    四面杀手合拢而来,白道众人压力倍增。

    章宽不求杀人也不求体面,只要逃命,招招都狡猾阴险,轻功也厉害得很,竟能踩着递来的剑身弹起,眼见已要奔去房顶,晋孟君忽觉一道冷风刮过。

    一道人影如猛兽般窜出,转瞬自章宽四周之人的缝隙中略入,手中利刃破风而去,章宽大惊失色,反手要挡,却已晚了一步。

    刀已刺入他的腹部。

    好快的刀!

    好厉害的身法!

    场面似有瞬间的凝固,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与刀上,秦嵬没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闹已在方才收场,现在是杀人的时间!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别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帮你!”

    “按下那假胖子!”

    无影派掌门捂着中了一镖的手臂,跌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谁说他的刀和以前一样?分明已更进一步!”

    秦嵬与章宽,或者说是洪指头,头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齐整地对视,秦嵬道:“我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会来不及思考太多,只顾自己活命,而被一条残肢断臂诈出原型!

    章宽的脸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他话音刚落,秦嵬就觉出不对。

    刀已切入腹部,血却没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宽的肥胖是易容伪装,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进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却不大对劲。

    不等他思索,就见那圆滚滚的肚子竟快速地瘪下去,秦嵬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后撤!”

    自己已一个纵身向后翻滚,其余冲上来帮忙的人没反应过来,却见章宽假肚子中竟有细腻的粉尘和烟雾,顺着口子呼呼冒出。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地倒下。

    沈云屏叫道:“软筋散!”

    那边秦嵬已拉开距离,抬手将棺材盖举起挡在身前,自己缩在后边后撤。

    裘得索正要带身后二人躲闪,却感觉口鼻被湿淋淋的帕子捂住,惊愕看去。

    沈云屏已将锦帕在地上的雨水积水中浸透,第一时间捂住裘得索,自己则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着鼻子,低声道:“闭气!”

    裘得索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无法说话。

    忽觉手上一痛,“哇呀”叫着扭头看,见毒郎中抽出一根银针,自己先在手上穴位来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随后又戳向沈云屏。

    三人靠着毒郎中的扎针,没有被软筋散撂倒。

    那边原本围困章宽的人却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宽终于有了片刻喘息,运气提身,纵身一跃,窜出数丈远。

    别院其余三面难行,他只能选正门逃窜,却不料雷夫人竟还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杀手合拢,佟铁银困兽之斗格外凶狠,与四五个杀手合力缠着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挡多,还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见这边不妙,当即吼道:“剑阵!”

    数位公孙世家弟子窜至门前,又有轻功好的踩着其余同伴肩膀立起,以免被章宽轻功越过,几人列阵聚剑,直指章宽面门。

    这阵颇有些行军布阵的气势,当是公孙世家祖上所传,未必有多厉害,却已足够缠住章宽一人片刻,届时其余人等便有了赶上的时机。

    章宽也不硬抗,眼见不好,当即抽身,转过头目光急速在人群中掠过,最终停在一个方向。

    沈云屏对眼神和表情的敏感远超旁人,一瞧见章宽看着的是谁,就已脱口叫道:“秦嵬,池静波!他要对池少门主不利!”

    别院内均是高手,没有哪个会让章宽轻易拿住而绝不反抗,且即便被他抓住,大部分人也没有用处。

    唯有池静波不同。

    她武功平平,又柔弱好掌控。

    最要紧的是,她是池劲晟唯一的孩子,是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的少掌门,无论是晋孟君还是雷夫人,对她都会心软。

    挟持她,章宽必定可以逃出生天!

    沈云屏话未说完,章宽就已奔着池静波而去,他的假肚子已彻底瘪掉,轻功更是没有阻碍,离弦箭一般射出。

    池静波好似被章宽就是洪指头的事实击垮,精神恍惚地立着,只有眼泪在流,哪怕是听到沈云屏的呼喊也没有挪动。

    秦嵬大骂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说得够早了!”沈云屏也骂道,“否则你这笨蛋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秦嵬来不及赶上,只能以内力击飞棺材盖,章宽的速度减缓。

    两道白影闪过,公孙明与齐小甲也持剑冲来,挡在池静波前方,截住章宽。

    谷仓外没有交手的机会,此刻出剑,公孙明的怒和恨已无法遮掩,剑走如风,竟比平日凌厉太多。

    沈云屏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感觉四面气氛不大对头。

    他闹得动静引人注意,已有杀手袭来——

    却听“当”的一声。

    一把宽刀挡在半道。

    沈云屏一愣,顺着这刀看去,先看到裘得索的手臂,又看到了他的脸。

    裘得索神色严肃,身形好似一颗卤得恰到好处的蛋,颇具弹性地灵活窜动,挡下数位杀手。

    杀手刚被击退,沈云屏袖中铜钱飞出,凶狠阴毒又精准无比地割开他们的喉咙。

    “你也用刀,”沈云屏喃喃道,“你也用刀!”

    裘得索道:“我们三个师承一脉,不用刀用什么?”

    不等沈云屏回答,就见裘得索一面砍人,一面严肃问道:“你记不记得,我赚的第一笔大钱是怎么来的?”

    “……”沈云屏看他像个肉丸一样上蹦下跳,竟还有空在刀光剑影中说话,哭笑不得道,“一定要现在说?”

    裘得索叹道:“人生无常,江湖万变,今日以为永远都会在一起的人,明日就能离散,所以自然是能说话的时候,就要将话讲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沈云屏心中酸涩,却笑道:“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得知邻村一富户与小石城内一无赖结仇,却因那无赖很会躲藏而始终抓不到人报仇,你便将无赖常走的路线卖给富户,第二日那无赖就被人堵在小道一顿好打,你则赚了五两银子!”

    毒郎中听得头疼,裘得索却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沈云屏。

    他的脸上已慢慢地、好似才回过味儿来一般逐渐染上生动的喜悦和激动,口中喃喃:“不错,不错……”

    还没“不错”出个下半截,听得一声尖叫。

    众人回头看去,见章宽被公孙明截下,但池静波却仍没逃脱。

    那些明剑门弟子竟调转剑尖,于所有人不察之时袭向池静波!

    竟也是善堂的人!

    池静波提起裙摆想要逃跑,腰带却已被勾住,撕扯几下竟都不能断。

    公孙明与秦嵬唯恐伤到池静波,不敢轻举妄动。

    章宽面露喜色,趁公孙明被池静波叫声分神一跃而起,略向池静波。

    “这狗贼!”裘得索骂道。

    身旁沈云屏向前三步,冒着四周仍有杀手的风险甩出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而去,正划破池静波腰带。

    腰带断裂开,池静波终于能脱身奔跑。

    但或许是惊惧之下昏了头,她竟直奔章宽的方向而去,章宽则伸出手,眼瞧着已要抓到她的胳膊。

    “傻姑娘!”无影派掌门叫道,“你——”

    “噗呲。”

    好轻,好快,如春风般的一剑。

    几乎没有人听到出剑的声音,也没有人看到剑的样子,剑尖就已没入了洪指头的肩膀。

    池静波鹅黄色的衣袍因奔跑而鼓动,宽袖裙摆被奔跑的风扬起,好似一朵风雨中的迎春花。

    而她手里的软剑,则是柔而韧的花梗!

    这剑惊人地薄,剑柄用犀角制成,雕成巧妙的腰扣模样。

    这剑平时竟然是缠在她的腰带中的!

    无人说话,所有人已被眼前变故震撼。

    只听细雨击打剑身,传来欢快的曲调,却有血味夹杂其间。

    章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剧痛传来,他才终于回神,看着池静波的脸。

    还是那样一张单纯柔弱的面孔,细眉大眼,只是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冷静与果决。

    这是一双用剑的人的眼。

    章宽竟然今日才发现,池静波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章宽苦笑道:“十数年里,你甚至几乎不去摸剑。”

    “是的,”池静波平静道,“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尽管我不知要刺向谁,但我知道我总有一日会刺出去。”

    章宽道:“你的武功并不多高,我感觉得到。”

    十数年的隐忍和伪装,任凭谁都很难在不暴露的同时练武。

    池静波却并不难过,只微笑道:“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练这一剑,这一招,但只要用得好,它就很够用了,是不是?”

    章宽低声道:“我搜遍了明剑门。”

    “我知道,”池静波道,“外界一直传闻我爹藏有秘籍,我想过会有人惦记,只是今日才确认是你。”

    章宽叹道:“门内好剑如此多,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一把。”他顿了顿,又道,“真是一把不错的剑,少门主。”

    他往日多称池静波为“静波”,今日这“少门主”三字,却格外清楚沉重。

    池静波道:“这把剑叫‘春芽’。”

    章宽不语。

    “一棵小草,一辈子只会发芽一次,”池静波轻声道,“但一次就已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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