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段贺年声音中透着嘶哑沉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当年,我和佟金玉亲眼看到你掉下悬崖!”
听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头一顿,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讥讽:“段盟主,人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很多办法。”
段贺年怒道:“当年泄密与你的是谁?”
洪指头两手被捆,垂在两腿间的青石地砖上,脸上已不见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厉害,却仍笑道:“你何不问问佟铁银佟堡主?我看他仿佛很想说一说。”
秦嵬眯起眼,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三乞儿对视一眼,秦嵬又看向沈云屏。
四人都觉得洪指头话里有话,却又不确定是在说什么,沈云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杀了洪指头,毕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再看那边佟铁银,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发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后就再不说话,似已经完全没了想法和主意,连勇气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铁银,段贺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动,已掠至佟铁银跟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铁银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脸与腹部的大口同时疼起来,登时嗷嗷大叫。
段贺年冷冷道:“你竟还有脸哀嚎?止风堡百年基业,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该嚎啕大叫!”
说罢,第二掌就已挥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拦的人根本赶不及去拉!
但这一巴掌毕竟没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递到,同样的快,好似山中猛兽,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时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贺年这夹杂内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内力震荡,落下的雨滴如被气流吹动一般飞散开。
尽管并非刀剑,但这碰撞已足够令人惊骇!
再看拦下段贺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谁?
尽管先前已对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闻,但见他接下段贺年这一掌,众人仍是一惊。
段贺年自己也面有惊异,收起手来,将秦嵬上下扫视,忽然叹道:“若再等上几年,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并非一争长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头上有多少人。”
他说话语气从来都不紧不慢,却总有一股独属于秦嵬的傲慢。
这傲慢的由来,就是他从不将许多人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
好似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四周人或忌惮或佩服,互递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紧绷,江判更是从蹲着变为站着。
因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拳,显是在按下手掌的轻颤。
能坐稳正盟盟主之位十数年之久,段贺年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等段贺年再开口,另一道身影已横在当间儿。
雷夫人铁枪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贺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发争执,叹道:“老段,你何必再补一掌?佟铁银已是废了,你再来一下,岂不是要他断气?”
段贺年怒火犹在,指着佟铁银道:“他若断气,我便将他跪着钉在止风堡的祠堂里,钉在佟金玉坟前!”又对佟铁银道,“佟金玉在世时,止风堡风气何等刚正,我原本只当你是无能,却没想你竟是无耻!”
佟铁银只顾捂着腹部伤口大叫,畏惧一般缩起身体,再不见往日风光。
段贺年见他这样,更是失望透顶:“当年事发时,你年纪尚轻,所有事情从没让你参与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显然已在进门时听到了佟铁银方才的话。
众人顿了顿。
不错,佟铁银算五大派里年轻的那个,与晋孟君差不多少,后者对当年事的了解多是从过世的亲娘晋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铁银又是如何得知?
必定也是有人告知——佟金玉!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秦嵬摸了摸下巴,看向沈云屏。
后者同样皱起眉,二人眼里均有怀疑。
再看一旁的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这二人在混战中均被不同程度的砍伤,虽不要命,但也昏厥不醒。
一只耳曾在急怒之下提起佟金玉,言辞之间似指出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似与佟铁银有关。
这两件事之间难道另有关联?
但佟金玉武功相当不错,佟铁银难道真能杀他不成?
“爹,”段若锋忽然开口,低声道,“今日过来,本不是为了与这等宵小之徒浪费口舌。”
段贺年握起的拳头终于松开,好似苍老了十几岁,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在看到雷夫人时,眼里好似也被雨水浸湿。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神色间既羞且愧,声带沙哑道:“嫂夫人,我如今才知自己无能,愧对公孙世家,愧对公孙大哥,愧对老池……”
秦嵬自入江湖至今十余载,见段贺年的次数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颓然伤感。
雷夫人面露哀色,众人皆上前劝慰。
段贺年却挣开旁人的手,转过头去,看向公孙明,招一招手。
公孙明双眼通红地走上前,段贺年两手把住他的肩膀,猛猛地拍了拍,喉头几次滚动,才道:“我来的路上,紧赶慢赶,起先只听说你是生病,后又传来说是中毒,我心里急得不行,命人带了许多补品,都在马车上,你记得叫人去拿……”
他絮絮叨叨,公孙明只哽咽道:“段叔,我本就无事,但若能为我爹正名,我便是真得中毒一回也心甘情愿!”
段贺年厉声道:“再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拍一拍公孙明,又转过头,去看池静波。
池静波并不上前,不似平日那般提着裙摆盈盈一拜,只拿着剑双手抱拳。
段贺年并不问她何时练得剑,也不问她为何这十几年从不与自己说心里话,只一把将她扶起,看着她的手道:“你年幼时,我曾同你爹争论过,你这双手到底是应该绣花写字,还是应当舞枪弄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你爹说,你娘羸弱,遗愿便是要你有能一拳撂倒十七八人的体魄。”
池静波微笑道:“爹和娘,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你自幼习武,三岁时人还没剑高,就已拿着小木剑整日劈砍,两只手那时就已磨得出血生茧,疤痕累累。”段贺年拍一拍她的手,雨水似落入眼里,使得双眼湿润起来,“我那时埋怨你爹,不会养女儿……现在看来,幸好你有这一双手,才能握着剑,没有放下!”
众人心中酸涩,纷纷别过头去。
秦嵬心中却恍然大悟,难怪池静波能在明剑门那样四处监视的环境下偷偷习武,全因这一双手是幼时就已练出来了。
后来年岁渐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两手更是常年拢在锦袍袖中,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章宽”,也毕竟是个外男执事,怎能盯着姑娘的手看?
说到此处,段贺年的声音更加沙哑:“你爹若是知道你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静波笑道,“必定会夸我这一剑练得不错——他离开前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这一剑!”
她说得轻松寻常,好像这是世上最轻巧、最适合她的一剑。
秦嵬却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蜷缩,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顿下来。
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些奇妙的机缘巧合。
今日在这别院内的,除了曾被刀客谢堑指点过的三乞儿与学方锦用鞭的谢翎外,更有池劲晟教出的池静波。
好似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当初未能见血的鞭、刀和剑,终在今日递出。
段贺年看着池静波,眼中似骄傲,似怅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低声道:“放心,再不会叫你委屈十几年。”
说罢,扬声道:“将人带去正盟,今日便召开盟内议会,是非对错,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秦嵬眉头皱起。
操劳这一趟,本就是要将议会挪出别院,如今怎会轻易再挪回去?秦嵬立时道:“段老爷子——”
“当年事与如今事,小刀鬼都有关联,正盟亦有过错,你自可带刀一道同行,聚贤堂的大门本就该为你敞开。”段贺年道,“你若要带上你的朋友,自然也并无不可。”
秦嵬心头一惊,再看段贺年,这人已转过头来,神情间已再没半分悲痛,锐利的眼神先是落在秦嵬脸上,随即撇看,慢慢地看向裘得索。
裘得索面色微变,却仍露出笑脸,一双小眼转了转,已要找出个合适的说法应对段贺年。
却见段贺年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淡淡道:“只是不知沈楼主愿不愿来?”
秦嵬猛然攥紧手中刀,心头大惊,段贺年竟早已看破沈云屏身份!
听得四周哗然,均看向段贺年说话的方向。
廊檐下,那“学徒”仍斜倚而立,段贺年的目光似乎并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并不揭开遮掩着半张脸的围巾,只负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只这几步,此人周身已不见半分“学徒”的畏缩与萎靡,即便看不清面容,却已感觉到八方楼主才有的从容镇定。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无影派掌门惊道:“真是沈云屏?你为何——”
“我为何在此?”沈云屏悠然道,“怎么,正盟之内,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