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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97章

第97章

    见陆霞和曾小柳决心不再说多余的话,又听二人谈及这几日的经历,正堂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多是感叹与愧疚。

    似无影派掌门这样已理清灵虎镇一事脉络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孙明又重复问一遍:“所以灵虎镇事发当夜,秦嵬压根不在场?”

    陆霞与曾小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这二人自然是知道当时情形,秦嵬并非不在场,而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伺机而动。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传成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过来,要他指认,他也绝不会似诸位这般,疯狗一样地咬一个并未将刀插进他脖子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且绝不违心。

    更要紧的是,这话远比许多拍胸脯的保证要更准确,也更带几分讥讽。

    却不想公孙明听到这话,竟舒了口气,点一点头,转过身来,对秦嵬抱拳。

    公孙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冲晕头脑,偏听偏信又不问青红皂白,只顾自己泄愤,才于渡风城做下蠢事,实在有愧于你,今日总算有机会向你道句歉。”

    他说罢,不等旁人反应,已要抱着拳躬下身:“如今情况特殊,我公孙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结,我任凭小刀鬼发落,是打是杀,绝无二话,以作赔罪!”

    雷夫人叹一口气,却不阻拦。

    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处道歉且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孙明的身体尚未完全躬下,便觉腕子被人托住。

    一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继续向下深拜。

    再抬头,见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严肃。”

    “因为这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公孙明看见秦嵬的这只手,再想一想这只手是如何荡平的恶风山,闯进毒谷,心中惭愧与释然就同时涌起。

    惭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释然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道歉的这个人,都值得他使劲浑身解数去道歉。

    若让秦嵬这样的人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孙明压下心中愧疚,又道:“这错事我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

    秦嵬叹一口气:“我却很快就会忘了。”

    “这是为何?”公孙明恼怒,“你自然也要记得,我不是那种要别人当我做错的事不存在的废物。”

    秦嵬道:“因为我从来只会记自己吃亏的事情,当天毕竟不是我吃亏。”

    公孙明不说话了。

    他余光瞧见沈云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见沈云屏的手,公孙少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隐隐作痛。

    公孙明此言说完,秦嵬再回头时,见苗真、晋孟君和几个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遥遥对他拱手,面带惭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计较这些虚名和清白,毕竟灵虎镇一事他虽未杀人,段二也是死有余辜,但在他心里,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摆手,不再多说,当没看到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正要落座。

    却听公孙明又走上前两步,清晰道:“灵虎镇一事,既与秦嵬无关,可见与沈楼主也本就关系不大。”

    本戏谑地看着秦嵬冒着鸡皮疙瘩在那边应酬的沈云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孙明已对他抱一抱拳,认真道:“我虽不喜八方楼行事,但也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是我偏见在前,才有后来许多误会,只要不是牵扯我公孙世家原则与底线的事情,沈楼主若有什么需要的补偿,尽管告诉我,我必做的。”

    他虽看到沈云屏,就会觉得之前挨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但却都已不放在心上。

    错了便是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错下去。

    所以公孙世家才是公孙世家!

    一旁齐小甲面露无奈与些许自豪,与每一个公孙世家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同。

    给原本名誉满身的人道歉不难做到,难的是能给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道歉。

    能有这样的少家主,实在是很难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转瞬间挪去了秦嵬的脸上,他不着痕迹地踩了一回秦大侠的脚,这才儒雅随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须多礼。”

    公孙明再不多话,只对他点一点头,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边。

    众人虽对八方楼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没有二话。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之声,段若锋竟也已起身,对秦嵬抱拳,低声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鲁莽之事,愧对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结,我聚云山庄必登门正式再赔礼。”

    段贺年此刻早已面色灰败,搓一把脸,愧疚道:“是我无能——”

    “二位不必多谈,”秦嵬已微笑着坐下,等段贺年将“无能”二字说完,才慢慢打断,“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我自己没有吃亏,就一概不记仇。”

    段若锋抿起唇,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风城内争斗之事已传遍武林,起初传言是说秦嵬重伤将死,但从后头他在万枫庄园大杀四方的情形来看,别说是将死,怕是重伤都不至于。

    倒是段若锋,侧脖颈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无比。

    段贺年微微叹气,将大儿子按下,低声道:“此事是你我不对,只顾为若宇之死恼怒悲愤,全忘了公道,日后秦嵬若遇难处,聚云山庄必鼎力相助。”

    段若锋应一声“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观半晌,终于能插话进来,询问啸山帮母女二人:“你啸山帮去灵虎镇,是为与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话题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停下悄默声互撞的膝盖。

    “这的确不假。”陆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过来,也不怕丢人,在此事上更没有什么可遮掩。”

    陆霞将啸山帮帮主曾之武是如何联系上屠青,又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怎样打着攀上聚云山庄这条线的想法前往灵虎镇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没说个明白,如今从陆霞口中道出,才算令众人知晓。

    苗真惊讶道:“屠青曾保证能令啸山帮与聚云山庄搭上关系?”

    “曾帮主竟然肯信?”晋孟君皱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神棍的话都会信,更何况我爹身后拖着一个门派百余张嘴?他虽有些吃不准,但却从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起初我们本也只是将信将疑,所以刚到灵虎镇时并未谈拢,直到他真将段若宇喊来。”陆霞冷冷道,“我等小门小派,虽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与聚云山庄、与段盟主的关系,我们还是一清二楚的。”

    沈云屏忽然叹一口气:“据说段二公子离开捉月城一事很是隐秘,还有说是为正盟去办事的,是不是中途与屠青遇到,才有了灵虎镇见面?”

    曾小柳冷哼道:“绝无可能!他与屠青言谈间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这样有段若宇参与的生意已有过许多桩。”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两颊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与屠青勾结,打着聚云山庄的旗号做这样的生意?”旁人不敢贸然开口,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已低声问道。

    段贺年猛喘口气,自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将他的两条腿全都打断了!”

    裘得索好似十分体贴,宽慰道:“哎呀,常言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就是说有本事的老子常生下败家的儿子,段老爷子不知情也不稀奇。二公子已死,您与大公子还要想得开些,他也算为聚云山、哦,为正盟捞钱嘛,心说不定是好的呢?”

    旁边坐得近的苗真伸长手,狠捅了他一下。

    这话说得讨好贴心,可咂摸咂摸嘴儿,又觉得很不是味道。

    池静波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时候,曾说洪指头是随段二而去的?”

    她早已不将段若宇称作“宇哥”,甚至连段若宇这大名都不愿叫,只用江湖诨号称呼。

    “是,”曾小柳道,“我坐在酒楼大堂,亲眼瞧见这二人结伴而来,屠青与此人也像早已熟识,彼此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苗真猛地转头,对雷夫人道:“我们早猜必有人给屠青那些缺德生意善后,如此看来,必定是洪指头。”

    雷夫人眼神凛冽,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盘腿坐在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衣袍带着血污泥点,再不见半点“章执事”的风光体面,神色漠然地盯着地面,好似浑不知四周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章、咳,洪指头!”无影派掌门离得近些,皱起眉质问,“啸山帮所说之事,你认不认?”

    洪指头犹自发呆。

    无影派掌门又道:“你与屠青的关系,已不必再说,你与段若宇又是何时相识,为何结伴前去灵虎镇,从实招来!”

    这会儿他也不再用“段二公子”了。

    沈云屏端起刚上的热茶,吹了吹,不疾不徐道:“何必问这样傻子似的话?他还是章宽的时候,本就与段若宇相识。”

    这话令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楼主的意思是?”池静波将话头递过去,好似真是求教。

    沈云屏悠悠道:“无论如何,段二公子与洪指头亲密无间地出现在灵虎镇已是不争的事实,是不是?”

    “是。”苗真苦笑道,“沈楼主说话真是颇有风格。”

    别人都义正词严地叫“段二”和“畜生”的时候,他仍叫“段二公子”,一副谈吐文雅的模样,却还说什么“亲密无间”,听起来刺耳嘲讽,让人心里刺挠。

    沈云屏微笑道:“如此情况就分为三种。”

    “哦?”

    “其一,段二公子并不知‘大胡子’是谁,他既不知道此人便是洪指头,甚至不知他是章执事,被屠青和洪指头一道蒙在鼓里,只当这人能作为打手为自己善后,所以才来往密切。”沈云屏转一转扳指,“这个情况,证明二公子是个蠢货。”

    无人搭腔。

    唯有段贺年叹了一声。

    沈云屏又道:“其二,段二公子知道这‘大胡子’就是章宽,那他勾结的除了屠家外,其实还有明剑门,三方共同瓜分钱财利益,只是并不知屠青与章宽还有更深一层的交际。”他喝一口茶,“这证明二公子不仅愚蠢,而且坏,哎,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又蠢又坏的人,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常常能灵机一动,做出许多拖大批人下水的事情,自己却拍拍屁股死了。”秦嵬已擦好了刀,正收刀入鞘,闻言已笑了起来。

    仍旧没人搭腔,只是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岂不是都因段若宇?

    沈云屏将茶杯放下,抿掉唇上水珠,继续道:“其三,段二公子很清楚‘大胡子’既是章宽也是洪指头,所以才如此放心地只带几个随从就同他一道前往灵虎镇。因为他知道,有洪指头在,事情必定能成功解决。”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但众人心中却很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那段若宇就是明知善堂与正盟恩怨,却还能堂而皇之地与洪指头来往。

    段若宇本人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但毕竟还是依仗家中势力,许多事情也要告知段贺年和段若锋。

    同是段家人,这两位难道真不知情?

    段贺年脸色难看,沈云屏视若不见,只依旧道:“这么想想,或许还是第一种情况要更好些,段盟主你说是不是?”

    当事情坏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人往往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蠢蛋,也不要是个坏蛋了。

    “沈云屏,你不必夹枪带棒地说这些,”段若锋沉声道,“无论是哪种,我聚云山庄绝不包庇。”

    “段大公子倒是想包呢,”沈云屏柔声道,“如今二公子只剩死尸一具,还包哪门子的庇?幸好现在我与秦大侠洗清冤屈,不然似我俩这样孤孤零零,没有段大公子这般兄长的老实人,死在渡风城也没人替我二人伸冤。”

    秦嵬听到后半截,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但见四周人鸡皮疙瘩冒得更多,他自己却又来了精神,叹了一口七拐八弯的气:“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段若锋两眼几乎喷火,还要再说,却听洪指头说话了。

    洪指头声音沙哑,好似卡了一口痰,并不看人,只道:“小刀鬼自己也是经历过长了嘴却解释不清的事情的,是不是?”

    秦嵬听洪指头开口,神经当即绷起。

    他仍忘不了在枫林中此人提起谢堑时的轻描淡写,一旦想起,就心头怒意横生。

    但此刻并非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强行忍下。

    “你说不清,因为能证明当时情况的人本就不多。”洪指头平淡道,“段若宇、屠青已死,几个仆从也同样只剩尸体,连那无名无姓的女侠如今也不知去向。啸山帮母女二人对我与段二恨意难平,说话难免向着自己。”

    雷夫人厉声道:“你在灵虎镇出现,又与屠青勾结,事实俱在,难道还要否认不成?”

    “此事上我若有半句假话,愿以死谢罪!”曾小柳叫道。

    洪指头道:“夫人说的不错,但只有一点,即便是啸山帮诸位也并不清楚。”

    “哦?”

    “我乔装打扮,前往灵虎镇,是段二公子请我去的不假,且他也知道我章宽的身份。”

    段贺年两眼布满血丝,睚眦欲裂地看着他。

    秦嵬与沈云屏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但有一点不同,”洪指头慢慢道,“段二公子是先知道自己与屠青的生意惹了麻烦,不愿让段盟主和段大公子知道,所以才请我去为他善后。我看他已有悔意,且事情本与盟内无关,这才同意过去,替他遮掩。”

    四周人表情复杂。

    秦嵬眯起眼,与沈云屏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怀疑。

    段贺年身体前倾,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嘶哑地吼道:“他、他竟真蠢到这地步……”

    说着,眼中竟有泪光浮动,摇晃着起身,走上前两步,羞愧地看着陆霞与曾小柳。

    啸山帮诸人侧过身去,曾小柳与陆霞更是擦拭着眼泪,昂首看着他。

    段贺年惭愧得恨不能将头低到胸前:“此事因我家中人而起,聚云山庄必会负责到底,无论——”

    “且慢!”

    段贺年等人一顿,转过头去。

    见裘得索竟从椅子上爬起,圆滚滚的身体灵活无比,两只小眼精光四射:“听这意思,段二是临时有求于你,而你也顾忌聚云山庄和段老爷子的面子,所以才为他擦屁股?”

    洪指头:“不错。”

    “不对呀,不对呀,”裘得索好像十分着急困惑,“这与我听说的可不大一样呀!”

    众人一愣,雷夫人轻咳:“裘家主此言何意?”

    “我听闻,段二公子早有‘专门擦屁股’的人选。”裘得索道,“不瞒诸位,当时我还羡慕得很,你想啊,你惹事,有人替你杀人放火埋尸,还不要钱,免费的,免费!”

    他惆怅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裘家主看着一副大肚佛的慈善相,却不想竟是口说无凭之人。”洪指头冷冷道。

    裘得索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弹跳起来:“我们做生意的,最讲诚信,你何故如此污蔑我?好好好,我找来证人,看你还能说什么?”

    说罢,不顾旁人阻拦,旋风一般冲到门口,对裘家护卫吼道:“还不快去将那倒霉蛋带过来!”

    护卫当即离开,不多时,三四人抬着个担架,上头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到正堂,往地上一撂,就走开了。

    众人伸长脖子看去,见被抬上来这人瘦猴一般,尚在昏迷,身上盖着个外袍,倒是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好像是段家下人的衣服。

    段贺年与段若锋只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连洪指头也浑身颤抖起来。

    “这人我见过!”池静波叫道,“是段若宇身边贴身的小厮……哦!”

    众人这才想起,裘得索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的确曾顺道救起过一个中毒昏迷不醒的段家小厮。

    这消息当时传得很广,只是后来事情繁多,竟一时间无人想起。

    裘得索擦着汗,指着那人道:“池少门主说的不错,此人是我来捉月城路上所救,我救下他时,他已身中剧毒,若非我身边跟着大夫郎中,他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众人均没想到这一直被裘得索藏匿起来的小人物竟会在此刻出现,段贺年看向裘得索,半晌,才道:“他身中剧毒,裘家主却还不忘带着到处跑,可见十分关心。”

    “那是,那是,”裘得索笑道,“我本就答应段盟主,要将此人好生照料,岂敢不尽心?”

    苗真已起身,将这小厮上下打量,道:“的确像是余毒未清,他如今这样昏迷不醒,难道还能有空告知裘家主当日灵虎镇内事情?”

    洪指头眼神惊疑不定,但随即想起另一茬,面露恍然。

    “他这毒凶险厉害,若是寻常大夫来救,想必这会儿已一命呜呼。”裘得索叹道,“幸好裘某家里不仅有许多大夫,还有一位郎中。他不仅保下此人性命,还在拔毒数日后,令此人略有清醒——”

    说罢,抬手一指蹲在担架旁的老头。

    正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此刻又随着担架出现的毒郎中!

    段贺年虽已在此人进门时看到他,但这会儿才仔细端详,神色间逐渐露出许多惊愕,不由道:“你、你是——”

    毒郎中并不说话,只兀自将手上最后一根银针扎在昏迷小厮的头顶穴位。

    一针下去,那小厮登时咳嗽起来。

    毒郎中这才起身,朝段贺年随意地抱了个拳:“自上次捉月城一别,也有十余载,段庄主——哦,如今是段盟主。段盟主康健如昔,我却已垂垂老矣。”

    “是你!毒郎中,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段贺年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落在苦涩这一情绪上,“当年分别之时,老池还活着……”

    毒郎中正要开口,却见地上那小厮已经醒来。

    此人先前已半昏半醒,在裘得索的要求下吃喝均有人喂,因此倒是还有力气。

    只是精神显然受到不小刺激,一睁眼便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瞧见洪指头,此人竟尖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后倒退。

    再抬头,瞧见段贺年和段若锋,小厮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瘦猴般的身体竟弹射起来,挣脱毒郎中按压,扑到段贺年脚边。

    不需旁人多问,这小厮已哭嚎道:“盟主、老爷!小的总算见到您了,二少爷、二少爷给人害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都听得出他声带惊惧。

    段贺年好似泥像一般,动也不动,唯有身体紧绷。

    “你还有脸哭叫,”段若锋抬手要去按他肩膀,怒道,“小二犯错,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劝!”

    那小厮却已如惊弓之鸟,旁人一抬手,他便吓得直哆嗦,口中道:“本是劝了说了,但二少爷说,不过是去与老朋友一道做生意,就算有些麻烦,还有平日里擦屁股的跟着,绝不会出岔子……”

    “擦屁股的?”沈云屏倚在椅子扶手上,提高了一些声音,“哪个是擦屁股的?哎,你快快说来,段盟主在此,正是你伸冤的时候。”

    他说话吐字清楚又春风和煦,令那小厮猛然回神,当即抬手,指着洪指头道:“就是他——章宽!章宽!”

    洪指头咬着牙,别过头去。

    “休得胡言!”秦嵬忽然开口,声音凌厉异常,“章执事是明剑门中人,岂会沦落到去擦二公子的屁股?你若撒谎,我绝不饶你!”

    小厮常跟在段二身旁,一瞧见他刀锋一样的眼睛,就认出这是秦嵬。

    而认出秦嵬,自然就认得出他手里那把尤带血腥气儿的长刀。

    一旦想到这把刀,许多人就会不由得一直说下去。这小厮叫道:“我绝不撒谎!当日我被二少爷打发去大堂置办酒菜,少爷自己带着剩下仆从在楼上,与曾之武的女儿……后来我听到惨叫,再跑上去,才发现少爷已死,他,就是他!竟与屠青一道,将在场的其他仆从一道斩杀,我扭头就跑,还挨了一镖,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裘得索也坐下,喝了口茶。

    他自不会说,这小厮前脚跑出酒楼,后脚就被带着曾小柳逃跑后去而复返的江判拽走,藏于附近草丛,并由裘得索带人救走。

    曾小柳与陆霞两眼含泪,却不再说话。

    因为她们不必再说。

    这小厮说的事情,已足够印证二人方才证词。

    雷夫人厉声道:“你方才说,段二曾说他是‘平日里擦屁股的’?”

    “正是,”小厮见到雷夫人,更是瑟瑟发抖,但瞧见洪指头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又想起当夜血腥,已然吓破了胆,嚎叫道,“若非早有交情,少爷怎会信他?我虽没亲眼瞧见少爷被谁所杀,但若不是他所为,何必灭口?一定是他,是章宽,少爷信他,他却背刺少爷!”

    他这话说完,却见原本一脸怒容的秦嵬露出了笑脸。

    这简直是比话本子还精彩的证词——正因这小厮没有看清全貌,才更加精彩!

    他没有看到段二被谁所杀,却看到了洪指头亲自灭口,自己也险些死于洪指头毒镖之下,早吓得魂飞天外,对“章宽”更是恨之入骨。

    他认定了是“章宽”背叛,昏迷中途虽短暂清醒几次,但说话也含含糊糊,记忆仍停留在最惊慌的时候,此刻一睁眼就看到段贺年,怎能不将惊吓委屈全都说个清楚,好叫段盟主做主,宰了这“章宽”?

    这也是为什么,裘得索从他半昏半醒的胡话里发现这一点后,打定主意让他一直昏迷的原因。

    三乞儿是最了解这样底层吓破胆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出身更加卑微。

    也因此,他仨料定段二小厮一旦清醒,第一眼看到段贺年时,必定会为报复、为泄愤而将事情一股脑倒出。

    果不其然!

    众人听得这一段连哭带嚎的话,已然明白了其中逻辑。

    晋孟君苦笑道:“洪指头,你早与段若宇有联系……你二人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一没有多大本事的年轻人,竟也值得你为他擦屁股?”

    说话间,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段贺年的身上。

    段若宇这人如今看来,已烂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旁人结交的,就只剩下“段贺年”了。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啰嗦!”

    “我想啰嗦便啰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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