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一桶滚烫的热水在手边,秦嵬和沈云屏一定会合伙抬起来,全都浇在卫四地堪比朽木的脑袋上!
裘得索和江判原本已走出老远,听得这句,双双脚下打跌,闪电般回头。
却见卫四地被门里二人一把薅住脖领子,被脚不沾地地拽进房门。
房门“哐啷”一声关上,正与头顶惊雷声呼应,比滚烫的热水还骇人地劈在裘家主和江小统领的头上。
眼见房门没有打开的可能,他俩在风雨中表情扭曲地走了。
只等这两道摇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秦嵬和沈云屏才将自己的耳朵从门板上揭下来。
卫四地犹自莫名其妙,丈二和尚一般请教:“二位这是怎么?好似做贼一般。”
二贼看着他,像一起被喂了满嘴的狗屎。
秦嵬搓了把脸,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卫小统领,秦某这一路狡诈无礼,骗诸位兄弟倒立走路、睡前喝三大碗水、练功前大唱三首小调,使得诸位脑袋充血晕了半天、跑一宿茅房、挨了沈楼主一顿臭骂,实在得罪良多。”
他忽如其来的认罪,不仅让卫四地困惑,更令沈云屏震惊。
任谁忽然发现自己手下被涮的次数和程度,远超自己预料,都会和沈楼主一样震惊。
卫四地客气道:“秦大侠何必这么说?”
秦嵬说:“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可能恨我,在报复。”
卫四地严肃道:“这一路若非秦大侠出手,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我怎会恨你?”
秦嵬又道:“那要么是你家楼主苛待你,少了月钱,将你当骡子使。”
卫四地几乎要跳起来:“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即便是秦大侠也不能如此挑拨污蔑!”
秦嵬将他上下打量,转过头来,真情实感地对沈云屏道:“那就是他恩将仇报。”
他堂而皇之地给卫小统领穿小鞋,沈云屏只觉得疲惫异常,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好一个人安静安静。
但沈云屏的第一反应却是:“你竟还知道‘恩将仇报’!”
秦嵬自己也颇觉疲倦,捞过椅子坐下,边倒茶边略有些得意道:“我从说书的那里,听过不少四个字的词。”
眼见卫四地指天画地,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沈云屏抬手打断,叹道:“声音小些!”
卫四地于是小声地指天画地:“天地良心,楼主,我实不知热水与恩仇有什么关系?”
沈云屏权当没听见“热水”二字,勉强端着楼主的架子,斥责道:“你一贯做事稳重小心,今日说话怎如此无遮无拦,难道不知这里并非只有我跟他?”
卫四地低下头去:“因为我来的时候,与范统领见了面,他同我说,等下进来院内,无论遇到谁都不必惊讶,也不需要警惕,如寻常行事即可。”
沈云屏一愣:“为何?”
卫四地道:“范统领说,因为对楼主来说,今日此地,应当没有外人。”
秦嵬心中一叹。
因为他已明白范遇尘说这话的原因。
老范已猜到无论秦、裘和江三人是什么身份,对沈云屏来说,都绝非一般人。
尽管磨盘因对谢翎偏心眼儿过头,而将沈云屏手下这些百灵鸟们说得像是不堪重用,但若真没些本事和脑子,是压根成不了百灵鸟的。
更别说是范遇尘这样跟在沈云屏身边十几年的人。
他亲眼瞧见楼主在这十几年间十数次的狂奔和寻找,尽管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知道沈云屏在找人。
他并不知道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小石四杰,更不清楚那些如云一般的往事。
他只知道沈云屏从没有错过,而且这十几年的追寻,可能终于有了结果。
范统领对楼主的信任,已足够他不去多问。
即便全楼上下不知多少口人的命都拴在沈云屏的身上,范遇尘也不在乎。
只要这十几年追寻的结果,足够令沈云屏高兴。
那老范他们也就足够高兴了。
人世间的感情,虽常用亲情和友情划分出条条框框,又分别安置在不同位置的不同人的脑袋上,好像什么身份就要有什么样的感情。
但其实有时候,这些感情的边界时常边缘模糊,好似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儿。
秦嵬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无论如何,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这些年身边仍有靠谱的左右手,总会感动的。
沈云屏眉宇间浮起些许柔和笑意,微笑道:“老范人呢?”
“呃,”卫四地迟疑一下,“不久前正将我带来的人手与他带来的人手并做一队,安排做事,另要同公孙世家的人交涉。”
秦嵬听到他打的这个磕巴,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妙,警惕道:“不久前?那现在呢?”
卫四地不吭声。
沈云屏心中警铃大作:“小卫!”
卫四地老实道:“我来时与范统领商议事情,他详尽问了这一路的事情,以免后续做事时有考虑不到位的地方,又问楼主身体如何,有无受伤,饮食用药需不需要注意……”
沈云屏打断他的絮叨:“说重点。”
“我说楼主都挺好的,吃喝也如往常一样,只是洗漱可能要问一问,与小刀鬼在不在同一处。”卫四地小声说出了天雷,“范统领听完就厥过去了。”
秦嵬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他竟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已完全惊呆了,看看卫四地,又看看秦嵬,憋出一句:“秦大侠是疯了不成?事到如今,竟还笑得出来?”
“少爷,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四个待过的破房子?”秦嵬说,“当时偏屋一开始只是漏雨,咱们整日担心得够呛,后面它全塌了,咱们四个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因为心已彻底死了。”
沈云屏很不想听他说话。
因为听秦嵬说话,会在心死的时候,却还能感到怒火!
秦嵬苦笑道:“人的心死到不能再死的时候,就只能笑了。”
继而又谦虚道:“自然,我比不得少爷。”
“哦?”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道:“我虽心死,但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不似少爷,心死了,面子也一道殉了葬。”
沈云屏柔声道:“说得好!所以为了给我的面子陪葬,我只好将你存在我这里的银子一道埋进去了。”
秦嵬的脸色立时变得比得知偏屋彻底塌了的时候还要难看。
见二人开始互相摧残,卫四地自觉躲过一劫,又热心道:“楼主找范统领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方才离开时,他正被弟兄们掐着人中抢救,一时半会应当过不来。”
说完这句,才见秦沈二人同时看来。
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活剐了!
卫四地百灵鸟的本能占据上风,赶在二人挽袖子、捏拳头朝他脑袋上招呼之前,脚底生风,拉开门奔逃出去。
留下屋内两个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的武林新秀喘着粗气儿。
等秦嵬和沈云屏勉强平静下来,沈云屏撩起衣袍,屁股刚要坐下。
就见门又拉开一条缝,卫四地的脸挤在当间儿,幽幽道:“所以究竟热水要怎么抬?”
回答他的是两道杀气腾腾的视线,卫四地一声不吭地又将门合上了。
不多时,门又被敲开,送上来的却并非洗澡水,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两盆供二人简单洗涮的水和帕子。
卫小统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先保证爱干净的沈楼主的基本清洗需求,再用饭菜填饱二人的肚子。
毕竟人刚吃饱喝足的时候,是很难发脾气的。
秦嵬和沈云屏看着一桌饭菜,同时无奈地笑起来。
“现在好了,”秦大侠叹道,“明日出门,我绝不要第一个走出去。”
这一整日的奔波紧张松弛下来,又被眼泪和喜悦冲散,沈云屏在只剩秦嵬在身边时,才慢慢地五感回拢。
沈少爷的讲究也立时苏醒,再忍不了身上皱巴巴、又在地上坐过的衣袍,当即除掉:“这是为何?”
秦嵬幽幽道:“因为我怀疑,范统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宿蹲在门口。”
沈云屏愣了愣,剑眉皱起:“他蹲门口做什么?”
“自然是看我明天一早从哪个房间里出去,”秦嵬叹道,“如果我从别的房间出来,倒还相安无事,但如果我跟你从一个房间出来,他可能会想要要我的小命。”
沈云屏正用帕子沾了水擦着脸,听到这句,险些笑出声。
却生生忍住了,擦着手上的水珠转过头来,温声道:“那秦大侠想从哪间房门里出去?”
他因嫌弃两袖皱巴,索性挽得极高,露出两条线条紧实的白玉一般的手臂。
秦嵬眉梢眼角微动,故作深思。
等沈云屏剑眉挑起来,秦嵬才叹口气:“秦某还是愿意和沈楼主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去。”
沈云屏绷着脸:“难道又不害怕老范蹲在外头杀你了?”
秦嵬正色道:“我方才已想明白三件事情。”
“哦?”
秦嵬道:“第一,范统领虽武功过人,却也未必能奈我何。”
“你这话千万不要让老范听到。”沈云屏叹气,“第二呢?”
秦嵬道:“第二,我若被范统领砍伤,沈楼主定要心疼,范统领绝不会那么做。”
沈云屏在他旁边落座,将他上下一打量,冷冷道:“你倒是很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一顿,又忍不住笑起来,“可有一点说得不错,我的确会心疼,所以你可不要受伤。”
秦嵬听得这句,脸上的戏谑落下几分,顿了顿,又低声道:“第三,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在下雨的夜里。”
沈云屏眼里的笑好像被烛火照得软了许多,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秦嵬的嘴唇,柔声道:“我就知道。”
“哦?”
秦嵬略发出一点声音,沈云屏的手指就自唇缝之中挤进,擦过他的舌头。
“我就知道,秦大侠的嘴虽硬得很,说出的话却总能讨我喜欢。”沈云屏的尾音里带着丁点儿钩子一般的感觉。
他的其余四根手指,拖着秦嵬的下巴,慢慢地朝自己挪。
秦嵬从善如流地倾斜身体过去,半道却被沈云屏用热帕子捂住了脸,一通乱擦。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儿,”沈少爷厉声道,“待会儿多泡一会儿,才准往床上躺!”
秦大侠主动上钩,却不想竟是有如此大坑在等自己,被迫享受了一回沈楼主亲自擦脸的待遇。
二人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卫四地敲一敲门,老实巴交道:“楼主,撒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一些消息。”
秦嵬如今听到卫小统领的声音就头皮发麻,装聋作哑地半个字也不应答。
沈云屏只好硬着头皮道:“进来。”
卫四地捧着托盘推门而入,他唯恐二人再用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低着头挪进来:“公孙家如今已安定大半,来别院的宾客散去小半,余下的都被安排在别院西边住下。”
这是正事,沈云屏当即道:“还有其他动静么?”
“雷夫人将洪指头关押在地牢之下,”卫四地轻声道,“齐小甲亲自看守,雷夫人与公孙明隔一个时辰便会来看一次。”
秦嵬笑道:“公孙少家主经了事儿之后,倒是愈发稳重了。”
“少家主如今十分顶用,”卫四地也露出些许笑意,“雷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西边那些宾客,都是他来应付,方才池少门主想要再审洪指头,问一些门内这些年的事情,也是与他商量的。”
秦嵬道:“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如今也算扫清芥蒂了。”
“公孙明与池静波,本该是五大派最出挑的两个小辈,”沈云屏淡淡道,“论出身,皆非你我可比,却都困在恨里十几年,白白浪费了许多。如今总算摸到了走出来的路,自然不肯耽误片刻。”
顿了顿,又道:“她与公孙明商量,倒是再好不过。”
卫四地还未询问,秦嵬就已了然:“因为公孙明做事,绝不会背着齐小甲。”
而只要齐小甲在场,池静波问了什么,洪指头又是如何回答,自然都会传进沈云屏的耳朵。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山里精怪才懂的默契。
卫四地问道:“如今洪指头已束手就擒,楼主与秦大侠若有什么想问的,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我俩明面儿上已洗清冤屈,灵虎镇一案已算告一段落,再去找洪指头,又要找什么理由借口?”
“这,”卫四地想了想,“他们到现在不还觉得秦大侠与谢堑关系匪浅?”
秦嵬道:“正因如此,我才决不能去。”
卫四地一愣。
秦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庭广众之下也就罢了,地牢那种地方,我去之后洪指头若出什么事,算在谁的头上?”
“可池少门主就能去啊。”
秦嵬道:“池静波再如何,背后也有明剑门,且她父亲池劲晟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栽赃在池静波头上,旁人也难撼动明剑门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孤狼一个,如今外头想必也早已传开,我与八方楼主关系不同寻常——”
卫四地叹口气:“那确实不同寻常。”
秦嵬看着他。
卫四地老实地闭上嘴。
沈云屏捏一捏鼻梁,另问道:“裘得索与江判呢?”
“二位都已返回住处,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卫四地回答,“江小统领因被陆霞称作娘家人,因此也被安排去了啸山帮那边。”
听得这二人平安返回,沈云屏舒了口气:“你端了什么进来?”
卫四地低声道:“是裘家那边儿送来的,蹲守的探子说,往江小统领那边儿也送了一份。”
秦沈二人一顿,这才同时起身,看向托盘。
见其中放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酒壶。
秦嵬与沈云屏一人一个,将那酒壶拿起。
竟还是温好的。
冷雨之夜,以前总是吃不饱饭的饭桶,给他们三个送了温得恰到好处的好酒。
沈云屏心中颤动,半晌才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送酒的裘家仆从带了裘家主的话来,”卫四地道,“裘家主说,面就留到下次吃,但好酒却一定今天就要喝。”
因为今日本就是该痛快喝一口的日子。
因为他们四个本就一道喝过结义的酒。
只是那时被谢堑方锦打烂了四个屁股。
秦嵬与沈云屏不约而同地想起年少时偷谢堑酒喝的下场,不由笑起来。
解开酒封,甘醇的酒香登时窜出。
裘家的酒,本就不比其他名门世家的差!
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手里的酒壶碰了碰,又朝西跨院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各自灌入喉中。
因为他俩知道,另一边此刻一定也有两个人,正举着同样的酒壶,边笑边喝。
无论江湖如何千变万化,无论谁与谁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但有一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他们四个永远都是好朋友。
夜雨声急,风已提前将冬季的刺骨寒意刮来。
但屋内的烛火却十分温暖明亮。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秦嵬在,沈云屏总会用蜡烛将四周照得亮堂无比。
温酒入喉,填饱肚子,身心都松弛下来。
夜已深,自东跨院朝外看,又能看到公孙别院四处灯火仍在,显然把守森严。
屋内,两桶热水正冒着热气儿。
和两桶水一道被百灵鸟丢下的,还有两套崭新的衣袍。
公孙世家虽也准备了衣服,沈云屏看完却撇了撇嘴,照旧让卫四地将自己早备好的拿来。
秦嵬站在屏风后,慢悠悠地将黏在身上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衣服揭掉:“少爷何必挑剔?我瞧着公孙世家的衣服不错。”
“你套个麻袋都能夸两句不错,知道什么?”沈云屏将两套衣服分开,挑颜色深些的留给秦嵬,“你我身份,在此地本就尴尬,若穿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反倒叫人说嘴,连带着雷夫人也要挨几句闲话。”
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孙世家的衣服正气太盛,穿你身上,显得怪模怪样。”
秦嵬倒是不懂什么穿衣搭配,任由沈少爷安排,在屏风后道:“池少门主去见洪指头,难道真只会问明剑门的事情?”
“她至少也要将洪指头插在门里的眼线拔掉,”沈云屏亦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边宽衣解带,边道,“你觉得今夜洪指头那里会不会有所动静?”
秦嵬已除掉了里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纵横交错的伤疤因屏风遮挡,透进来的烛火光线略有些朦胧,而显出几分野性的力量感。
他先将金玉刀拿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比带了十几年带习惯了的沈云屏还要谨慎,好似捧着千斤重的东西一般,稳妥地放在小桌上。
这才松开发髻,五指插在发丝里,将头发向后拢:“我猜,今夜必定万事平安。”
“因为洪指头绝不会在公孙世家出事。”沈云屏见他方才摸金玉刀的样子,心中好笑,却又觉得高兴,伸手将他鬓角凌乱的发丝顺开,笑道,“是不是?”
秦嵬拽着他的手,在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自蹬掉裤子,转去屏风另一侧的浴桶:“不错,洪指头如果在公孙世家出事,意味着动手的人熟知公孙别院内部情况,那嫌疑人范围就很小了,且雷夫人把守森严,一旦失手,就彻底暴露。”
沈云屏被他咬了一口,却并不恼火:“但幕后之人必定也很难坐以待毙,所以只要等待下去,对方必定会有所行动。”
屏风另一侧响起秦嵬的声音:“届时你我只需伺机而动……嘶!”
最后显然是一声猝不及防疼到后倒吸凉气儿的动静,沈云屏一愣,一把扯掉里衣,跑了过去。
秦嵬自幼挨了各样的打骂,又受过无数的伤,对疼痛习以为常,能令他没忍住吸气儿,沈云屏自然以为是疼得厉害。
绕过屏风,果然见秦嵬已坐在了浴桶里,只是坐得笔直,微微前倾身体,一手去摸后背。
“怎么?”沈云屏面色发白,一把按住他,“哪里疼?”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后背左肩胛骨一片淤青擦伤。
伤口应当是在混战时就地滚动造成,血水凝固,将衣服一道黏住,方才被强行撕开,这会儿又向外冒血。
“你这混账王八,”沈云屏一见到血,剑眉登时拧起,“怎不早说?”
秦嵬险些被沈云屏按进水里,又发现自己又做回了混账王八,苦笑道:“我自己都忘了,本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位置太尴尬,我刚要靠在桶沿儿,就硌了一回,这才想起来。难道这点儿小伤也要告诉少爷?”
他后背虽也有疤,但比起前胸,已算少了太多,如今竟又多出一大片,沈云屏心里不好受,嘴上脱口道:“那是当然。”
秦嵬惊道:“我年少时摔个跟头,你都能嘲笑半晌,现在却要连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发火了?”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那时这身体还没卖给我,如今已是我的东西,磕着碰着,难道我不该知道?”
秦嵬让他噎了一下,却莫名升起许多羞赧。
沈楼主却来不及跟着尴尬,只按着秦嵬又查看起来,将他想往水下缩的身体掰开,像抓活鱼一样抓得坐起。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能任由摆布。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手一寸寸地检查这“属于他的东西”,自后背转至前胸,手在秦嵬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停顿,又向下挪去,直至没入水中。
混战中秦嵬难免有些细碎小伤,被热水泡过,本就觉得痛痒,此刻再被沈云屏的手指触碰,只觉得整片皮肤都没完没了地发麻。
秦嵬几乎已觉得沈云屏是故意在拿自己开涮,偏沈楼主一副正经严肃模样。
他那脸今日本还算争气,在正堂时没有显出半分异样,没想到方才被两个朋友搓揉一番,如今又被热水的水汽熏到,终于显出些许红色。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热水的蒸汽也捂得人发烫,沈云屏羊脂玉似的皮肤下透出同样的红来。
因方才动作太大,桶内热水溅出些许,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正温吞地向下滑落。
等那只手更危险时,秦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稍用些力气,便将猝不及防的沈云屏拉得前倾过来。
沈云屏尚未开口骂人,秦嵬已凑了过去,低声道:“少爷。”
这一声里的暧昧不清,只有他两人才能知晓。
沈云屏顿了顿,眼里带着点儿笑,却并不回答。
他等着秦嵬在他耳边,说出足够蛊惑他的话。
秦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呼吸洒在沈云屏的脸颊,好似比蒸汽还要烫人粘人。
紧接着,一道温热又柔软潮湿的触感擦过了沈云屏的眼尾。
那是秦嵬的舌尖儿,卷过了他睫毛上挂着的一小滴水珠。
随即,秦嵬沙哑又低沉的声音擦着耳膜响起:“云屏。”
沈云屏的眼神骤然变深,呼吸也难免停滞一瞬。
他感觉得到秦嵬正拉着他向水中而去。
山豹子成精,竟也跟水妖一样会拉人下水里去,共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