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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04章

第104章

    秦大侠挨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毕竟他老实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楼主跟着老实交代。

    而且他的老实交代,还让人险些流泪一场。

    大多数人一旦为一件事流泪难过,就很难再嘴硬和坚持。

    但沈云屏却绝非大多数人!

    他两眼眼眶发红地瞪着秦嵬,脖子上的红痕和满身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未消退,看起来好似吃了大亏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这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男人。

    秦嵬叹道:“是你要我说的,如今为何又不高兴?”

    沈云屏不被他糊弄:“你存那点子钱,就是为了这事,这茬有没有跟饭桶和磨盘说过?”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个准,跟他俩说做什么?”秦嵬不以为意。

    沈云屏讥讽道:“跟他俩说,好叫他俩早替我打你一顿。”

    秦嵬还想说话,却见沈云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着他腰的胳膊被掰开,力道简直大得吓人。

    可见少爷高兴的时候是没想着给他拉开,如今少爷不高兴了,秦大侠就又见识到这让他羡慕够呛的天生神力。

    以为这人是发起脾气,秦嵬不由躺着蜷起身体,大猫般缩着,顺势将沈云屏夹住,张口在他后腰咬了一口。

    沈云屏立时向后弓身,短促地“嗯”了声。

    他原本因难过而起的些许心烦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觉却被勾得摇摇摆摆。

    刚要发火,又觉那咬人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悠悠地攀爬,于是出口的怒火被掐灭得只剩下颤抖的余韵:“饿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点心,拿我塞什么牙缝?”

    沈楼主一贯瞧不上外头的吃食,哪怕是公孙世家备的糕点,他方才也只咬了两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叹口气,声音里有十足的伤心:“好狠的心肠,才与我那样亲近过,现在一抹脸就不认人了。”

    沈云屏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由气极反笑,侧过身来。

    见这人懒洋洋地窝在他背后,一手抚着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揉着,半眯着眼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这身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之下,竟如抹了层浅淡的蜜,黑发搭在肩膀胸口,显出一副山中野兽沐于夜色中的慵懒与风流。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瞧见他那张脸,仅剩的一点儿心烦就成了无奈。

    秦嵬道:“少爷将我的秘密掏了个底儿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严实,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干抹净,不讲情面。”

    沈云屏哭笑不得:“‘吃干抹净’难道是现在、今天该用的词儿吗?”

    “左右你也都要耍赖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么词儿吧。”

    嘴上这么说,蜷得倒紧,但凡沈云屏动一动,他自有得是办法令他动弹不得。

    沈云屏看着他,总算知道何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脸上毒疮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刚知道活在世上其实乐趣不少,岂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顷刻间埋于江湖洪流,饶是如此,也咬牙挺过来了。

    十几年时光,沈云屏自问江湖上已没有能随意将他拨弄的人,故而对“相生必有相克”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云屏恼怒异常地转过身,两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马车上也曾这么卡过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险些被谢翎掐得嗝屁着凉。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却只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舒展两臂,任由沈云屏带给他这窒息的感觉,做出了个享受一切的模样。

    沈云屏咬牙切齿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个似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哑着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会变成死尸一具,再不会跟少爷做对了。你可以将我装在金棺材里,想带到什么地方,就带到什么地方。”

    沈云屏瞪了他一阵儿,手却慢慢松开,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狰狞凶狠的疤上停住。

    那几乎将秦嵬贯穿的疤被沈云屏擦出道道伤口的手覆盖,沈云屏感觉到伤疤下这身体的呼吸和温度,忽地长长地吐出口气儿。

    他转回身,将自己两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就好像忽然有了这样的毛病。起初很是严重,后来才渐有克制。”

    秦嵬顿了顿:“我记得,你曾说过,险些因这过于讲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错,让老楼主训了一顿,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云屏苦笑道,“只是频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数遍这样的毛病虽能克制,擦手的毛病却难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时倒还好,精神集中,能一时忘记两只手,但稍有空闲,就又擦起来。”

    他说的不假,秦嵬跟着他这段时间,也时常看到他擦手的动作,有时根本不过脑子。

    八方楼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来瞧病,老楼主又是何等严格,两方夹击也没能让沈大少爷改掉这习惯,显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皱起眉道:“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屏并未回答这问题,只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内遇袭,险些丧命,还记不记得磨盘与饭桶是如何为你止血的?”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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