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固然可怕,能取人性命,但今日,最可怕的却一定是这一把梯子。
因为它今日抹去的,或许是许多人的尊严!
冷风自敞开的窗户涌入,将立在窗前二人的双眼吹得眯起。
沈云屏将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敲,忽然道:“秦大侠早年在正盟横行霸道,数次出入聚贤堂,听闻次次都是被簇拥而入,不知可有人同你讲过这‘正气浩然’匾额是从何时起挂上去的?”
“何必将我说得像个混进其中的恶霸?”秦嵬摸了摸下巴,“我第一次去时,好似的确有人介绍一堆,但我却只记得那日宴席上喝的是自铜雀城运来的好酒,别的没什么印象。”
顿了顿,又道:“自那之后好像就再没人同我讲过了。”
“可见黑白两道,了解秦大侠的人还是太少,”沈云屏奚落道,“若换做是我,只需告诉你一件事,你便会对那匾额有无数的兴趣,甚至恨不能亲自上手摸一摸。”
“哦?”
沈云屏道:“那匾额框架是以纯金打造,字是由前朝书法大家所写,已是无价之宝。”
秦嵬大惊失色:“真的?”
他好似失魂落魄,扶着窗框,喃喃道:“那我以后岂不是再见不到?毕竟我已不会再进聚贤堂的大门……”
却听沈云屏不紧不慢道:“假的。我刚胡诌的。”
秦嵬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负心汉。
沈云屏微笑道:“但你却是真的有了无数兴趣,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道:“我发现即使我跟你鬼混到现在地步,竟也还是有不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神奇不神奇?”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道:“你用词能否文雅些,什么鬼混?还不如那些江湖传闻,说你我是厮混好些!”
秦嵬叹口气:“可我却觉得,似你我这样的,只有‘鬼混’才显得出不是好人。”
沈云屏仔细琢磨一瞬,不由笑了起来。
笑完,又将折扇握住,道:“那匾额据我所知,正盟创立多久,它就在上面挂了多久。”
秦嵬问道:“那岂不是少说已有百年?”
“本就是的,”沈云屏道,“据说是成立当日,当年几位掌门人合力所制,意在希望正盟中人,自匾下走过时,都能想起心中道义,胸中常有浩然正气。聚贤堂几次搬迁动荡,都从未忘记过这匾额。”
“我曾听闻,四十多年前还曾有神偷扬言要摘下这块匾额,”秦嵬道,“但五大派日夜不休地坐在匾额前,这神偷三探聚贤堂三被抓,最后一次,又被正盟放了。”
沈云屏笑了笑,难得有些欣赏与感叹,道:“不错,这我也听我爹说过。他说当年正盟五大掌门将那神偷放走,且未伤一根手指,神偷问难道不怕他再回来?五大派掌门告诉他,我们抓你,是为护这比命还重要、写着正盟道义的匾额,我们放你,是因为这匾额上的道理,正盟中人,本就该记在心中,身体力行的而已。”
秦嵬听得这句,心中忽有许多震荡。
无论如今正盟如何,当年现下,都总有对得起那四个字的人。
沈云屏道:“自上一位段盟主将聚贤堂迁至此地至今,匾额便一直未曾摘下,至今也有数十年了。”
“因这匾额意义非凡,所以想必正盟中人,轻易也不会有人挪动它分毫。”秦嵬道。
沈云屏道:“如今江湖,黑/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虽常有什么自称技比当年神偷的人出现,也常说要将这匾额摘走,但不过都是毛贼强盗,不成大器。”
秦嵬道:“何况正盟内常年把守严格,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样一个更合适藏东西的地方?”
沈云屏叹道:“我想,现在立在聚贤堂的人,心中应该都在想,宁可洪指头是要搬梯子上房揭瓦,也好过是要碰那块匾额吧?”
若是可以,立在聚贤堂的人现在宁可将聚贤堂的房顶掀下来,让洪指头拿去丢着玩。
而不是将他们的尊严和信仰、脸面一道踩在脚底下!
洪指头却好似并不知道旁人心思,他微笑着看着两个弟子面露耻辱地抬着梯子,在他指着的地方放好。
“我虽说过,除非让我亲手拿出、亲脚走过去,否则就记不起藏匿的地点,”洪指头笑道,“但现在我却忽然觉得累了。”
公孙明已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那我便送你去死,你这辈子都不必劳累了!”
洪指头叹道:“少家主何必如此大火气?你性格太刚正,所以才总被那些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人逗弄,听我一句劝,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多为自己考量。”
公孙明尚未说话,雷夫人已淡淡道:“做个性格刚正的人,这就是他为自己考量过后的结果。”
洪指头一时无言。
“与他理论这些作甚?”无影派掌门怒道,“他若不去,我、我来拿!”
说罢,抬脚便要朝那梯子方向走。
一抬头看到“正气浩然”四字,却不由觉得心中悲痛惶惶。
在场众人,绝没有一个想要亲手自这块牌匾背后拿出东西的。
倒是洪指头此刻忽然好脾气起来,竟也不似方才那样据理力争地谈条件,仿佛主动要求来此地的并非他自己。
洪指头轻松道:“你若想去,你便去。我已这模样,左右也不会设下什么陷阱诡计,诱你上钩。”
这话还不如不说!
简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无影派掌门本就心绪难平,听得这话,立时停顿。
洪指头又转过头来,对段若锋道:“段盟主大病一场,还虚弱着,不如段大公子替亲爹走一遭,上去取来?”
段若锋抿起唇,看一眼段贺年,脚已动起来。
肩膀却在此刻被搭上。
段贺年按住大儿子的肩膀,眯起眼看向洪指头。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冷冷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既是你亲手藏起,如今便由你去拿。”
一旁人道:“盟主——”
“他如此引诱咱们上钩,难保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段贺年低声道,“便让他自己去拿又如何?”
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比药汤子还要苦涩的笑容:“左右这耻辱是要受定了,起码不要亲手……”
众人均是沉默。
洪指头哈哈笑道:“诸位既然不敢,也不情愿,那便由我来替诸位做事——这十几年里,难道我没有为正盟做事?”
说罢,慢慢地走了起来。
他的身体仍旧健壮,但在这几日里却已显出衰老的样子。
两臂下垂,坠得整个身体都略显佝偻,两脚虽已没有了脚镣,却仍像沉得抬不起来,脚跟拖地。
众人看着他走向那梯子,又慢慢地爬上梯子。
梯子还有很长,朝上一些便能去触碰房檐儿,所有人都宁可他去触碰房檐儿。
但洪指头仍旧在半道停下。
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只见洪指头伸出手,径直朝向“正气浩然”匾额后,摸了一会儿,猛然拽出一物件来。
并未有暗器毒粉!
这想法刚自众人心中响起,便见雷夫人脚尖点地,手中长枪蛇信一般递出,将洪指头两手捧着的东西挑起!
她腰身于半空一拧,再落地时,那东西已被她提在手中。
段贺年当即上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见雷夫人手中拎着的并非枫山上带出的铁匣子,反倒是一不小的布包。
用来当做包裹外皮的布料却并非寻常粗布,反倒是摸起来颇为柔软细腻,竟是不错的料子。
就如同那个铁匣一般,洪指头藏匿这些东西所用的物品,都还算下本。
雷夫人从包裹的形状和重量就已知道这里的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再抬眼看去,见段贺年更是脸色发白,嘴唇不见血色,两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手中包裹,胡子因嘴唇的颤抖而微微抖动,眼中竟瞬间有了些许血丝。
雷夫人不由道:“老段,你——”
“我来打开,”段贺年深吸口气,伸出手去,“我至少要亲手、亲眼瞧见才算完。”
雷夫人只叹一口气,苦笑道:“谁能想到,正盟到了你我这任,竟能丢上最大的一次脸?也罢,你我一道打开!”
说罢,二人同时动手,将裹在外头的那层锦布扯开,见其中鼓鼓囊囊地还塞着许多棉花,垫着其中一条如今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长鞭。
恨罪鞭!
无影派掌门“啊”了一声,险些厥过去。
齐小甲推他一把,才没让他滑到地下,再看公孙明,已是满面悲愤。
聚贤堂内,死寂一片。
刀剑无法伤害的东西,皆在此刻破碎。
半晌,才听得池静波喃喃道:“竟在这里,在正盟所有人进出时的头顶上!”
远处,客栈把头客房敞开的窗内,秦沈二人也已看清那布包里的东西。
秦嵬苦笑道:“想来此事再难捂住,过不了几日,便会穿得满江湖皆知——洪指头,洪指头!你这辈子缺德到了家,究竟是如何想到将东西藏在此处?”
沈云屏一手扶着窗框,皱起眉来:“我瞧着,怎么只有一条鞭子?”
“不错,”秦嵬眯了眯眼,此刻日头正盛,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差什么,看得倒是清楚,“的确只有一条鞭子,与鞭子一同藏起的东西在何处?”
难道已被提前掉包?
二人思索一瞬,沈云屏却猛然将视线看向洪指头:“不,若是其中东西有变,洪指头必定第一个变脸,他本就指望此物施压各方,如今落空,岂不着急?”
话音未落,却见秦嵬猛然向前,几乎要从窗口跃出。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不同,这才勉强压住。
沈云屏按住他肩膀:“怎么?”
“要跑!”秦嵬道。
却见原本已耷拉肩膀、佝偻身躯的洪指头,竟在众人为恨罪鞭分神的一霎身形晃动。
这些时日他已半废的武功好似只等这一刻派上用场,双脚借着竹梯韧性狠狠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直奔房檐儿屋顶。
众人一惊,无影派掌门几乎立刻弹起。
却见段贺年不慌不忙,只道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洪指头却没有往日镇定从容,简直像是失心疯一般,不知为何,好似认定了自己今日必定能从此地脱身,猿猴一般飞身而起。
却见四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墙壁上,多出几道身影。
正盟中人看似站得松散,却是四角齐全,将所有漏洞全都填上。
雷夫人冷哼一声,将手中鞭子一丢,也飞身跃起,铁枪已紧追而上。
洪指头在半空中看向东南角,咬牙奔去!
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随后,洪指头自半空中摔下,落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
不止聚贤堂内众人,连秦沈二人也大吃一惊。
“你瞧见没有?”沈云屏惊道,“雷夫人铁枪离他少说还有一丈远,更别提四周的人,虽都奔他而去,却无一人接触过他!”
秦嵬也道:“若是有人掷出暗器,那应当也不会要他性命,可我看他怎么好似要嗝屁蹬腿?”
远处聚贤堂内,公孙明等人一拥而上,将洪指头团团围住。
又见一个圆胖身影冒了出来,只瞧一眼,就猛然转过身,朝着秦沈二人的方向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
这是裘得索惯用的暗号。
秦嵬皱起眉来:“是中毒!”
继而心中涌起无数猜测。
毒是自何处所下?又是谁下的毒、何时下的?
洪指头跌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一刻还是身轻如燕,为何忽然便滚落下来?
更要紧的,这究竟是什么毒?
沈云屏的手紧紧攥住窗框,忽然道:“幕后那位已急不可耐,想要洪指头立刻去死了。”
秦嵬叹道:“这本就是一场博弈,咱们早知洪指头此次是为脱身,幕后之人必会动手,等的就是对方的行动。只要行动,必有马脚。”
“而对方也同样清楚这一点,也明白无数双眼睛在等着这一刻,”沈云屏冷冷道,“所以他出手,必定会格外隐秘。我想过他或许会在返程的路上,待众人因找到东西而松懈时下手,却没想过他竟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人!”
秦嵬道:“他若亲自动手,哪怕动作再小,似雷夫人这般高手在如此近距离内也必定会察觉,但少爷你瞧,”他指向雷夫人与齐小甲,“他们脸上神情,好似被狗屎淋了一头,可见并未察觉分毫。”
沈云屏沉吟片刻,不再立在窗口,反倒转过身去,负手在屋中踱步。
忽然,他开口:“他知道毒郎中在此,却还敢下毒,这是为什么?”
秦嵬已然明白他话中含义:“因为他有自信,毒郎中也一时无法解开此毒!”
聚贤堂内,已是一片混乱。
毒郎中提着药箱两步窜去,不敢耽搁分毫,将趴在地上的洪指头翻转过来。
这一翻转,众人均是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洪指头自落下也不过眨眼功夫,脸色竟已青紫,眼耳口鼻均在流血,喉中“呵呵”几声,却说不出话,两眼涣散,显然是活不了了。
好厉害的毒!
毒郎中还算沉得住气,先上去三针封住穴位,令毒不再更深一步扩散,这才掰开他眼皮嘴巴,又去把脉。
雷夫人万没想到,洪指头竟会在自己眼前如此突然出事,简直比看到猪上树还要古怪离谱,此刻也难免露出些许焦急:“他如何?”
毒郎中头也不抬,但鼻尖却渗出些许汗水:“中毒。”
众人震惊。
“哪里来的毒?”齐小甲已顾不得其他,厉声道,“我亲眼看着,别说是暗器,一只蚊子都没有靠近过他!”
公孙明亦叫道:“他身上早已搜查干净,怎会有毒药夹带?”
四周众人更是议论惊叫。
“安静!”段贺年的声音好似一记定海针,将众人稳住,又对弟子道,“立即将盟内所有解毒药品拿来!”
却听毒郎中道:“不必了。”
“什么?”段贺年一愣。
毒郎中捏着银针,苦笑不已:“不必了,他已活不成了。”
“他还未死!”
毒郎中道:“但他一定会死。”
不等众人再问,毒郎中已叹道:“他所中之毒为‘扒皮’,此毒没有解药,治疗的办法格外神奇,是以另一种名为‘剔骨’的毒药同时服下,以毒攻毒。”
“那你还不制作起来?”公孙明急道。
毒郎中苦笑:“我可以做,但‘扒皮’‘剔骨’,都需要同一种毒草。这毒草我却已多年不见了。”
“你尽管说来,难道还有正盟找不到的东西?”段若锋皱眉,“它在何处?”
毒郎中吐出三个字:“天岳教!”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天岳教早已不复存在,此派用毒,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因此当年池劲晟大破天岳教后,便将教中所用毒虫毒草全部焚毁,”毒郎中道,“那毒草培育十分艰难,需要特殊的土壤,再以特殊汤剂浇灌,费钱费时,因此连教内都少有人用。”
“那——”
毒郎中道:“我倒是可以从头培育出来,但我养出那毒草的时候,或许另一种草就也已长出来了。”
“什么草?”公孙明脑中一片混乱,耳边嗡鸣,不由自主地问道。
毒郎中的话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自然是他的坟头草!”
客栈客房内,秦嵬也已自惊愕中回神。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在桌旁坐下。
开始擦刀。
沈云屏正转着玉扳指,见他这样,惊讶道:“你难道不担心洪指头?”
“我原本有些担心,”秦嵬道,“但我忽然想到,幕后那位,应当也漏算了一个地方。”
沈云屏挑眉。
秦嵬擦着刀:“这世上并无完全不可解的毒,最多不过是解得不彻底,使得人废掉而已——可废人,毕竟不是死人!”
沈云屏温声道:“难道洪指头不会死?”
“他当然会,但不是现在。”秦嵬笑道,“也不是在你我眼前。”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幕后那位,这次已算狗急跳墙,只是一击毙命或许还好,偏偏洪指头现在还剩口气儿,是不是?”
沈云屏仍旧没有说话。
秦嵬道:“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儿在,就永远都有操作的余地。”顿了顿,又道,“而对某些人来说,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手头可用的东西也很多,纯金的马鞍都能找到,还有什么稀世珍宝找不到呢?”
沈云屏已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踱步过来,在秦嵬对面坐下:“你何时想到的?”
“就是刚才。”秦嵬将刀举起,看一看刀刃,“我发现聚贤堂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一位,虽也紧张,却还稳得住气。”
“哦?”
“幕后那位,会防备毒郎中,因此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选用了极其罕见的毒。他想必也已提前检查过毒郎中的药箱,那东西总不会比接近洪指头更难。会防备公孙世家,所以才会让洪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秦嵬悠悠道,“甚至会防备饭桶,因为这胖子肥头大耳、眼里精光直冒,显然不是个好家伙,所以甚至只允许他一人进入聚贤堂,不令裘家其他护卫跟随。”
沈云屏无奈道:“你说便说,总夹带着骂饭桶做什么?”
“因为我不在的这几日,他一定也在你面前夹带着骂我!”秦嵬冷冷道,“我岂能不骂回来?”
沈云屏当做没听见这句,只幽幽道:“幕后那位,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又不能近身,以免引起怀疑,所以他能用的手段并不多。”
不如说除了暗器和伏击,就只剩下毒了。
毒最难防,因为你很难想象它究竟被下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毒发时,一切都晚了。
但有一点不同,因不能近身,所以剂量和时间的把控,一定会有误差。
就是这个误差,往往会决定生死输赢!
而沈云屏的赌运,一向不差!
秦嵬将刀入鞘,用刀鞘尖儿按住沈云屏不由自主揉搓的两只手。
冰冷的刀鞘好似秦嵬身上的一部分,灵活地挑开沈云屏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检查起对方手指上有没有多出伤口。
“幕后那位,是个眼高于顶的。”秦嵬淡淡道,“这样的人,往往很难记住一个他从未瞧得上的人给他的一次教训。”
沈云屏任由他摆弄自己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刀鞘,微笑道:“除非,还有第二次。”
“而且我想,”秦嵬见他白皙的手指划过自己的黑色刀鞘,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脸颊,“这一次,洪指头应当也受到了不少的教训。一个受教训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道的人,心境一定会有不小的转变。”
聚贤堂内,只听得洪指头最后的喘气声。
众人的脸色,甚至不比中毒的洪指头好一分!
段贺年面如死灰,半晌,才开口道:“这究竟……”
“且慢,”忽听一道清朗女声响起,“老郎中,我问你,没有什么‘剔骨’的毒,只有‘雪岭玉莲丹’,能不能保他性命?”
众人循声看去,见池静波立在一旁,双手交握,面带紧张。
雪岭玉莲丹五个字一出,连雷夫人也是惊讶:“静波,你说的可是那传闻中解百毒的雪岭派丹药?这一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消失,传闻遁入雪岭,再不出世,这一派的丹药早已难寻丁点儿,你是从何处——”
她忽然顿住,没再问下去。
倒是段贺年皱起眉,急问道:“静波,你真有这东西?你不通医理,切不要弄错才好。”
“诸位不必担心,”池静波认真道,“我至少能保证,这东西的确出自雪岭一派,绝不是假货。”
毒郎中沉声道:“我虽不知会如何,但雪岭用药一贯奇特,左右你不救他,此贼明年今日也能有一岁了,试试又如何?”
池静波松一口气,大步上前,自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绳子一段,拴着一小小瓷瓶。
毒郎中蹲下身,将只剩半口气儿的洪指头的脑袋抬起。
洪指头脸上已没了个人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骇人异常。
池静波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我父亲因你而死,我也因你而失去亲人,可今日,我却要救你一命,只因你还不能死。”
洪指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池静波再不多言,取下瓶塞,将瓶口贴在洪指头唇边,倒出一晶莹剔透的小药丸。
这东西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竟好似霜雪,刚落进洪指头口中便已融化,抠都抠不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洪指头。
只盼他下一秒就能拍拍屁股站起身。
洪指头却仍耷拉着脑袋,死人一般,若非胸口还有些许起伏,众人几乎以为他死了。
裘得索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怎么样,他——”
话未说完,就见洪指头猛然绷直身体,昂起脑袋,“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裘得索当机立断,滚去一旁,缩在雷夫人身后。
离得近的无影派掌门被黑血浇了一头,险些一道躺地上昏死过去。
“他这是?”段若锋也被淋了一些,却顾不得擦拭,急忙询问。
毒郎中并不答话,只掰过洪指头的脸。
却见这人两眼眼球充血,口鼻中血水横流,只是不多时,黑血转为红色。
“这是活了还是要死了?”池静波问道,“他——啊!”
一只死人一样的手拽住了池静波的胳膊。
洪指头死死攥住池静波的胳膊,他似乎已看不到东西,右手食指胡乱地在池静波手臂上划来划去,动作混乱疯狂,令人心惊。
在听洪指头喉中吼道:“就是这,就是这!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
继而又嚎啕道:“呜呜,我何等人物,风光时……我本不该受这等苦……别抓我,别抓我!别恨我……人在江湖,你不死我就要死,要你死的又不是我一个……啊,啊!枫山,枫山的人在那站着,你们瞧见没?”
他两眼已废,在池静波胳膊上乱画一通,直至被段贺年强行分开,这才两臂摆动。
他两条手臂本就没好彻底,此刻伤口流血,洪指头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兀自在半空摆动,疯狂地吼着,叫着,又哭又笑。
毒郎中与雷夫人合力才按下他一条手臂,把脉过后,毒郎中道:“他不会死了。”
“真的?”裘得索喜悦道。
毒郎中冷冷道:“他疯了!”
裘得索脸上的喜色立即落下。
一个疯子,难道还能说出更多事情?
洪指头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死了。
他哪还有半分善堂堂主的模样,也不见“章宽”的从容文雅,在地上扭动不停,蓬头垢面,好似在躲那些“枫山的厉鬼”和“野猪林的恶鬼”。
裘得索心中恼怒,只恨不能给他两拳。
却听洪指头又哭道:“我知道你冤枉,我知道……可你谢家还在啊,你儿子……你死前再不放心,如今也该放心了,哈哈,你儿子可比他儿子厉害多啦!”
裘得索一愣。
洪指头却更加疯癫,口中胡乱吼着,两手将几个上前按他的人抓伤。
不等裘得索再细细分辨,段若锋便一下劈在洪指头后脖颈。
洪指头登时瘫软,昏死过去。
段若锋握着剑,看着洪指头,哑声道:“风光的时候,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