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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恶徒当配金玉刀 > 第127章

第127章

    如果你见过段贺年,那你一定会感叹,世上竟还会有如此慈和儒雅的人。

    他的身形还如年轻时那般挺拔,立在刀剑林中,好似这地方与其他地方一样寻常。

    即便按道理来说,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按道理来说,谁都不该在今日出现在这里!

    秦嵬的左手垂下,这只手里握着谢堑的刀,和谢翎的手。

    谢翎,也就是沈云屏的手与他一起垂下,二人始终都握着那把刀,看着段贺年。

    而刀怪已如鬼魅一般闪身上前,将秦沈二人挡在身后,冷冷道:“你错了。”

    “哦?”

    “一把刀,只会有一个主人,”刀怪道,“刀只有在将它扬名的那个主人手上,才是它最厉害的时候。谢家祖传的刀早已被谢堑放下,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刀,他的后人,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刀,甚至不必在手上,在心里的刀也一样是刀。”

    段贺年没有说话。

    刀怪道:“所以想要物归原主,你只能去地府找他,只有还给谢堑,那才算物归原主。”

    段贺年叹了口气,然后走了起来。

    他走得如此自在,好似看不到另外三人的眼神,更听不到刀怪的辱骂。

    段贺年一边走,一边无比温和地抚摸过石砖路两侧的刀剑,自己腰间长剑轻微晃动,剑穗也因此摇摆。

    段贺年道:“在此地相逢,三位好像并不惊奇。”

    沈云屏平静道:“若在先前,我或许会有一丝惊讶,但方才,我早知段盟主必定还逗留附近。”

    “哦?”

    沈云屏道:“你不辞辛苦折返回聚云山庄,便是知道洪指头十有八九将恨罪鞭藏在刀剑林,鞭子未找到,你怎会安心离开?”

    段贺年并不回答,只慈眉善目地笑着。

    “如今也不必找什么与恨罪鞭一同藏起的证据,”刀怪讥讽道,“这地下的刀剑林,岂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只需核对一番,屠青那畜生拿来拍你马屁的各派秘籍兵刃,必定都能在此地找到,段老狗,若非我亲眼瞧见池劲晟是与他那把剑一道下葬,今日是不是还能在这里见到松骨剑?”

    池劲晟佩剑名松骨,早已随池劲晟一道长眠地下。

    提起池劲晟,段贺年眼中浮起些许阴霾,不由抚摸几下剑穗。

    但旋即又微笑起来,看向秦嵬:“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今日格外寡言少语。”

    秦嵬也笑起来,他笑起来的神情,与当年初到捉月城时一样:“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死而复活,段老爷子似乎并不惊讶。”

    段贺年叹道:“因为我本就不多相信你死了。”

    “即便是段若锋亲口告诉你他已将我杀死,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段贺年道,“并非不相信若锋,而是不相信一个在说将人杀死时却不敢碰自己剑的剑客。”

    秦嵬道:“段大公子本不是这样的剑客。”

    段贺年似听不懂他这句话,只淡淡道:“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自幼便不似老二那般令人心烦,只是少了些果断和心狠,难免高不成低不就,叫我没少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不知为何,好像竟还不如公孙裕的儿子了。”

    聚云山庄对外虽已称由段若锋接手,但此刻从段贺年的语气里,沈云屏已然明白,庄内上下认的应当还是只有一位庄主。

    而在这唯一一位的庄主眼里,继承人似乎并不如他的意。

    即便段若锋早已在江湖扬名。

    秦嵬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段大公子,要怪就怪,段大公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过得太顺心如意。”

    “顺心如意难道不好?”

    秦嵬微笑道:“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好事,只是人想要再进一步,靠得往往不是顺心和如意,而是无可奈何的磨砺。刀剑想要更锋利,岂不是全靠磨石?”

    段贺年抚着剑穗,思索道:“你说的或许不错。”

    “本就不错,”秦嵬道,“所以段盟主若想要公孙明那样的儿子,就应当让段大公子经历一回公孙明那样的痛苦。”

    段贺年脸色微沉。

    公孙明经历的痛苦是什么样子?自幼丧父,家门蒙冤,从天之骄子跌下,方知旁人冷眼和世间闲言碎语是什么滋味。

    更不要说池静波。

    最不必说的,就是谢翎。

    沈云屏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他并非用刀之人,却早已如刀一般被打磨过。

    他柔声道:“你说话如此难听,难道是要段老爷子去死不成?”

    “岂敢,”秦嵬惋惜道,“只是老爷子如果早早去死,或许你我今日也不必来这地方。”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也足够心照不宣。

    一旁刀怪哈哈怪笑起来,抻着两只抖动的手拍巴掌:“说得对,说得对,有的人只有早早地死了,才会让其他人活得顺心如意。”

    段贺年并不恼怒,也不惊讶,他只问道:“这地方难道不好?这里有几百把名刀,斩下过上千颗曾风光无限的头颅。”

    秦嵬淡淡道:“可几百把刀都不是我的刀,上千颗头颅也与我无冤无仇。”

    “刀剑是死物,头颅既已掉下,就不再有意义,”段贺年慢慢地走起来,“有意义的本就只是数量,是别人死,而你生。死的越多,就显得出唯一的生有多难得,有多珍贵,有多赢到最后。”

    秦嵬已明白了这地方对段贺年的意义。

    立在这里,才知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有多雄壮。

    江湖风云变幻,屹立不倒的人,才能拥有这些死物。

    段贺年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觉得此地如何?”

    沈云屏温和地吐出几个字:“有些恶心。”

    他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现下这样,却更显得轻蔑。

    只有足够轻蔑,才会连客气和委婉都不愿给。

    段贺年惊讶道:“听闻八方楼藏秘闻暗档千万,难道与此地不算异曲同工?”

    沈云屏微笑道:“楼中只藏生前事,藏兵阁地下却满是死人物。能以此为荣的地方,难道不恶心?”

    段贺年立定,仰头道:“你这类话,我曾听过两个人说过。”

    沈云屏不答。

    段贺年也并不需要回答,他兀自道:“一个是洪指头,他曾立在这里,说刀剑林好似一座坟地,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久居此地。”

    “那就算他这辈子说过一句人话。”刀怪怪笑道,“另一个呢?”

    段贺年淡淡道:“另一个,是池劲晟。”

    其余三人均是一顿。

    “那时还没有藏兵阁,只有刀剑林,”段贺年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邀他来这里喝酒,他高兴地带了明剑门自家酿的好酒过来,到了刀剑林,却又咽不下了。我问他怎么不喝酒,他说到了这里,只会觉得哀愁。而哀愁时候的酒,简直与醋没有区别。”

    说罢,随手拔出一把剑,于半空划出一道剑招。

    沈云屏立即察觉到与自己同握刀柄的秦嵬的手紧了三分。

    侧头看去,见秦嵬漆黑的双眼紧紧盯着段贺年,呼吸变得慢而缓,瞳仁却缩成一团。

    这姿态与兽类警惕亢奋时别无二致!

    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杀意。

    因为没有杀意,所以这地下的刀剑林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安宁平和。

    段贺年道:“他说刀剑无灵,只是沾着血腥气的死物,我若沉溺其中,才是有了心魔,我那时说既然他觉得不好,以后我继任聚云山庄后,便将刀剑林关起,将刀剑埋入泥土中,当做与主人合葬。”

    “那池劲晟如何说?”刀怪问。

    “他没有说话,”段贺年换了一把剑把玩,“他只是很高兴,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之后,就总会大笑,所以我知道他很高兴。”

    沈云屏将视线从秦嵬脸上收回,这才道:“但你并未将刀剑埋葬。”

    “我没有,”段贺年微笑道,“人这一辈子,总会说一些谎话,是不是?”

    沈云屏道:“包括你将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这一句?”

    段贺年目光骤然落在沈云屏脸上。

    却见沈云屏仍旧带着再谦逊不过的笑容,好似真在讨教这个问题。

    段贺年脸上神色淡了三分,半晌,才道:“人这一辈子,也总会有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事情。”

    这回答令沈云屏眯起眼:“我知道了。”

    秦嵬听得这句,不由想笑。

    这话曾数次叫秦嵬毛骨悚然,这一次竟轮到了段贺年。

    段贺年果然皱起眉:“你知道?”

    “我知道,”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段贺年眼神陡然一变,似虽已老迈却仍令人胆寒的鹰。

    “段盟主何必如此在乎,”沈云屏微笑道,“这世上不清不楚、稀里糊涂的情谊,原本就比绝对的爱恨要多得多。”

    只是身在其中之人,往往最算不清究竟是情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尤其是在一方已死多年之后。

    当年情谊,无论是好是坏,如今竟都只有活着的那个记得了。

    段贺年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我父亲还在世时,常同我说,若想在江湖上立稳脚跟,重要的除了武功和剑之外,就是人脉。我认为不错,因此广交武林新秀,池劲晟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年聚云山庄名声颇大,明剑门已颓废多年,池劲晟原本无名无权,你却看出他天赋过人,心性坚韧,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所以趁机拉拢。”刀怪嘲讽道,“他初入江湖,家中又无像样长辈教导,简直算是半个傻子,你略给些好脸,他便掏心掏肺,是不是?”

    段贺年笑道:“你何必如此说?当年我的确没少帮他,他所知的江湖上的规矩,至少有一半都是我教的,若无我,他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但若无他,你也未必能有后来风光,”沈云屏道,“你二人刀剑作伴,也是真曾走过几年江湖的,当年黑/道势大,许多白道中人不敢轻易招惹,你二人却只为替枉死的天元镖局十余人,夜闯玄武会,砍下作恶那几人的双手,赠给枉死者家人,自此你二人名号彻底闻名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段贺年如今已须发染白,但提起年少时那些快意恩仇,眉宇间却仍见神采:“那时候我的确很快活,仗剑江湖,呼啸往来,累了便下马与朋友喝上一壶酒,换做是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快活。”

    “我知道,因为我也有那样的朋友,”沈云屏慢慢道,“段盟主的朋友,想必比我要多得多,难道别的朋友不能叫你那样高兴么?”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却未必都能叫你高兴。”顿了顿,声音缓和几分,“老池的确和他们不同,他与世上很多人都不同。”

    无人接腔。

    段贺年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秦嵬的鼻子:“老池的脾气比你更大,”又转向沈云屏,“心眼儿也未必比你少。”

    他收回手,感叹道:“只是他的脾气从不对自己人发,他的心眼儿,也从不屑用在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旋即又颇有兴致地说道:“你们年纪尚轻,应当没听说过,当年竹叶岭五奇人与他约战铜雀城,他本不稀罕去,只因其中一奇人讥讽我与另一兄弟两句,他便连夜赴约,百招内便降服五奇人,只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铜雀城,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云屏含笑问道。

    段贺年哈哈笑起来:“因为他并未将这五奇人杀死,其中一个颇通些奇门五行术,将他陷在一机关暗室内,他找了一宿的路才出来。但他仍没有杀这五人,只要他们离去,一年后再来挑战,一年后,五人又来,他又赢了,又叫五人再过一年后来,一年后,五个人果然又来,只是这一次,他们打完后,坐下来喝了一顿酒。”

    “自此江湖再无五奇人,只多出五好人,入了正盟,从无二心,最后全都死在与天岳教那一战中,无一后退。”刀怪冷冷道。

    “不错,老池就是有这种魅力,叫仇人也喜欢他,叫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佩服他,所以他才总是洒脱快活,缺心少肺。”段贺年的笑声冷下来,“所以才叫人更看不顺眼,更怒火中烧。”

    随着他话里温度落下,沈云屏也已明白段贺年话中深意:“你早知他将来必有作为,却没想到作为在你之上,更没想到会有一日,聚云山庄落于明剑门之下,连盟主之位也由聚云山庄转去了明剑门。”

    段贺年平淡道:“我与他相交多年,他难道不知道我看重家里?难道不知道我将继任庄主?难道不知道,盟主之位在聚云山庄传了两任,本该再传第三任?”

    刀怪哈哈笑起来。

    段贺年冷冷看着他。

    “你说你的,我就是觉得好笑,”刀怪嘎嘎道,“老怪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听说正盟盟主竟还要看血脉看姓氏。”

    这老头颇有火上浇油的能耐,段贺年眼神冷得更厉害。

    沈云屏却道:“可我想,让你下定决心做下当年事的爆发点,却并非盟主之位而已。”

    段贺年转过头看他,感叹道:“常听人说这一任八方楼主洞察人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然不假。”

    沈云屏只笑不答。

    段贺年眼神骤然凌厉:“不错,我最难容忍,是他竟与枫山议和,他明知我父亲败于枫山山主,明知我聚云山庄被枫山下了面子,却能缺心少肺到如此地步,何曾考虑过我的立场?”

    “他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刀怪怒道。

    “他还可以忍着,他还可以放下他那不现实的抱负!”段贺年冷冷道,“你我皆知,天地间,绝无公道,黑白岂会分明,正邪怎好区分?他要正盟是朗朗乾坤,要黑/道奸邪荡然无存,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天真!”

    刀怪闭上了嘴。

    因为这话,他本也对谢堑说过。

    可他仍是满面怒容,只因他虽明白这道理,却不愿瞧不起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人。

    段贺年又道:“池劲晟一生重情重义,既如此,为何如此对我这个朋友?他心中并无我这朋友,只有那些道义,那我又何必将他当做朋友!”

    他语气平平,却令所有人都无法接下去。

    片刻后,沈云屏才忽然道:“当日野猪林,你也在场,是不是?”

    “不错,”段贺年叹一口气,“当日我虽借口另有线索,去了另一条道,但因不放心洪指头做事,所以中途折返,”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见到了谢堑。”

    两只同样握着谢堑的刀的手骤然收紧。

    但因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反倒同时冷静下来。

    沈云屏并不接这话,只问道:“那么你有没有见到池劲晟最后一面?”

    段贺年没有回答。

    沈云屏又问:“他死前最后对你说的是什么?”

    段贺年似乎已想起当时场景,脸上变颜变色,却并不回答。

    “何不说下去?”刀怪冷笑道,“段盟主难得说如此多话,说得如此痛快,我本还觉得稀奇。”

    沈云屏道:“因为在段盟主眼里,咱们三个已是死人。和死人说话,自然难免会多说一些。”

    刀怪一惊,旋即明白沈云屏话中含义,“原来他已不打算让咱仨活着出去。”

    “不错。”

    刀怪又道:“既然已将咱们当做死人,说个没完,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因为有的话,”沈云屏叹道,“即便是死人,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段贺年已将种种情绪按下,他从容地摸了摸长剑上的剑穗,平静道:“你两个小子,为何不问一问谢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提起谢堑,沈云屏心中悲痛,却道:“因为我知道,你本就没有告诉我们的打算。”

    段贺年道:“或许我本是有的,但需要一些条件。”

    他慢慢道:“比如将那条鞭子交给我,或许我们还有些话可以聊。”

    刀怪骂道:“你这吃屎的狗,事到如今,还想毁了证据不成?”

    “段盟主绝不会毁掉这条鞭子,”沈云屏叹道,“因为他需要将事情彻底了结,而不是留下一个供人猜测的口子,最后一条恨罪鞭如果下落不明,那江湖武林难免猜测不断,迟早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聚云山庄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猜疑。”

    刀怪面露惊疑,看向段贺年,后者则仍旧平和,好似沈云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沈云屏道:“所以我若是段盟主,必定会要恨罪鞭在一个远离聚云山庄的地方出现,如此一来,无论鞭子如何,最后猜疑的地方都会是恨罪鞭出现的地方,与聚云山庄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到段盟主的头上。”

    段贺年笑道:“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看出,你现在一定很赶时间。”

    “哦?”

    “因为你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下‘挖出’恨罪鞭,所以最好不过的时机,就是五大派分散开的现在,毕竟雷夫人与池静波不好糊弄,”沈云屏悠然道,“而最好的地点,自然就是有不少对内情不算太清楚的白道人士聚集的地方,这个地方合情合理,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算有些瓜葛——万枫庄园。”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道:“那本就是你该出现的地方,在那里找到恨罪鞭,现场种种都由你来粉饰,事后再略做伪装,祸水东引去其他人头上,你便彻底甩掉嫌疑。”

    他将右手伸出,接过秦嵬递来的恨罪鞭,拿在手中掂了掂:“我想想,就都推在止风堡上任堡主头上如何?佟金玉已死,死人是无法解释的,况且当年洪指头坠崖,只有你二人在场,你俩在公孙别院一唱一和,堵住佟铁银的嘴时已铺垫了这一层,如今拿来一用不是正好?”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被冰冷取代。

    任何一个人的心事被道破时,都不会很高兴。

    尤其是当你发现戳破你脑子里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的人,还如此年轻。

    这一种威胁,足够令每一个似段贺年这般年纪、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的人觉得胆战心惊!

    沈云屏展颜一笑:“若我猜的不错,近些日无人关注止风堡,段盟主的人应当已借着管束的由头,自堡内盗出不少当年佟金玉的遗物,随便拿出几件,与这恨罪鞭一同埋下,都将是‘洪指头留下的证据’,是不是?只是一切都要做得够快,否则若叫雷夫人瞧出端倪,事情便麻烦了,所以我说你必定很着急,难道不是?”

    段贺年叹道:“常言道,慧极必伤,沈楼主如此聪慧,想必人生总有许多磕绊。”

    “再多的磕绊,只要自己的脚和腿有本事,迟早都会跨过去。”沈云屏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我想现在段盟主一定非常后悔。”

    “哦?”

    “后悔方才应当在秦嵬发现恨罪鞭的瞬间出手,因为那时我三个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夺走鞭子的可能,”沈云屏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听得人心惊,“但你却非要等到我二人将谢堑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人猝不及防见到故人遗物的时候,就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这一小点的波动决定了生与死。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屏要求秦嵬在来的路上睡一觉,为什么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层厚衣。

    段贺年无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谢堑的刀才出现,此刻又以谢堑为由头说话。

    段贺年的眼神里已不见往日慈和,他看着沈云屏手中恨罪鞭,叹一口气:“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云屏谦虚道:“愿闻其详。”

    “可惜,”段贺年冷冷道,“似你二人这般人才,却是两个短命的倒霉鬼!”

    段贺年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时握住的剑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时斩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秦嵬的刀就已随着剑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儿滑落。

    段贺年眼中露出一片惊讶之色,但剑却已动起来,将秦嵬这几乎如林中走兽才有的一击接住。

    稳定的刀,稳定的握刀的手,稳定的眼神。

    段贺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如当年初入捉月城时一样,无常刀也如往昔,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有丝毫的动摇和破绽。

    这是毫无杀气的一击。

    因此直到刀剑相接的这一刻,旁人都只觉得刀还在鞘中。

    因为直至方才,这把刀都没有杀气。

    一个没有杀气的人却要杀你,这岂不是天底下最难防的事情?

    这同样意味着,这握刀的人的心里无论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你的刀与几年前不同了。”段贺年道。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又道:“当年你刚入捉月城,刀似猛兽的爪牙,即便在鞘里,也令人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贺年微笑道,“它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些许高深莫测,它与谢堑的刀有几分相似。”

    这话诛心无比,刀怪几乎怒骂起来。

    沈云屏却一手提着刀一手握着鞭子,向后边撤边道:“老前辈何必生气?若是觉得这话能叫他难过,那才是仍将他当个孩子!”

    岂料刀怪骂道:“当年分明是我的刀更胜一筹,这吃屎的东西却提也不提!”

    刀剑眨眼间已过三招,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便是对这三招最好的形容!

    当年段贺年十招内降服在捉月城挑战他的后辈,如今三招过后,却不见秦嵬有丝毫动摇与畏惧。

    秦嵬的眼里带着兽类的专注,和年少时那个乞儿一样的纯粹与野性,终于开口:“我看不看谢堑的刀,都是一样。”

    段贺年面色尤带轻松,内力却已催动,刀剑碰撞,内力震荡,他笑道:“是吗?”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给我的刀,十几年前,就已在我心里。”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里的刀,一个乞儿,又怎会奋力自阴沟里爬出?

    刀虽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令人站起身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谢堑手把手带着摸过、握过的那把刀,它早已没有具体的模样。

    只要是对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让三个小乞儿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谢堑十几年前交出来的刀。

    传承从来都不止是具体的兵器。

    传承也可以是一把无形的刀!

    段贺年眼中阴郁闪过,手上长剑连连舞动。

    与段若锋相比,段贺年的剑如乌云盖顶,血海泛波。

    聚云山庄华丽的剑招褪去一些观赏性的细碎,显露出最本质的内核,攻如风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却也并非会停下的凡品。

    无常,无常,无有常态,无有常理,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杀气在刀剑相争间终于泄露,却分不出是谁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云屏心中直觉哪里不对,却不敢怠慢,眼睛盯着秦嵬,脚步却一寸寸急速后撤,预备提前放出鸟啼,令百灵鸟们攻入地下这片刀剑林。

    那边段贺年似乎也已察觉他的想法,与秦嵬争斗间竟还有空以掌运气,掀起道旁一剑。

    铁剑好似暗器一般飞出,直刺沈云屏面门。

    秦嵬心头一惊,侧头要看,却听一道苍老怪声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难道全忘了?”

    几个字如当头棒喝,令秦嵬霎时回神,正挡下段贺年一击。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记得——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亲兄弟在挨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时听得“当”一声响。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飞身截断段贺年投向沈云屏这一击。

    “段老狗,你欺负个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丢人!”刀怪叫道,“你这废物,狗屎,不通人性的东西——”

    段贺年剑走如蛟龙,摆尾间令秦嵬忙于招架,自己却翻身踢出一脚。

    正踢在秦嵬挡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击,却不想段贺年方才表现得如此急于一战,此刻却全不纠缠,借着刀鞘反力,身轻如燕地跃起,自上而下挥剑而出,直奔沈云屏而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体已动起。

    他的轻功比段贺年还要高出一截,正拦在半道,手中刀挥出,挡下一击。

    段贺年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灵动一挑。

    只见那把刀竟从刀怪颤抖的手里脱出。

    刀怪脸色煞白,眼中怒与不甘交杂,听得段贺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为何不同你计较?”

    他故作惋惜道:“因为你的手已拿不动刀,拿不了刀的你,与死人没有区别——”

    话音却猛然顿住。

    因为飞出的刀被定在半空。

    一把鞭子灵巧、精准地拴住了刀柄。

    那真是一条好似灵蛇一般的鞭子,分明是铁制成,但在沈云屏的手里,却如飘带一般轻且韧。

    “接刀!”沈云屏厉声道。

    旋即,鞭子一转,那刀竟好似有了魂魄,直甩向刀怪的手里。

    刀怪抬手一把接住,不由哈哈大笑:“好,好鞭法,好鞭法!”

    第三个“好”字未落,刀就已挥出。

    而另一把无声无息的刀,也已自段贺年后背刺来。

    却不想段贺年两脚蹬地跃起,堪堪躲过两把刀,秦嵬的刀尖儿正将他衣袍下摆刺破!

    段贺年心惊无比,但动作却不停,人如鹤一般连踩数个剑柄而过,飞脚以内力震飞三四把剑,剑刃刺向沈云屏面门。

    沈云屏倒退几步,听得“啪”一声响。

    随即又是“啪啪啪”三声炸雷一般的响动,在石洞中炸开。

    那把恨罪鞭在他手里就如手臂的延伸,精准地将几把剑全都击落,其中一把甚至调转剑锋,奔段贺年而去。

    “我早知你会用的不止绸带布条,”秦嵬人已纵身而起,竟还有空回头抱怨,“在渡风城时,少爷就是想抽我而已!”

    沈云屏没料到他此刻竟还能对自己发牢骚,气极反笑:“我当时若真想抽你,你身上的疤痕,现下早已有我留下的一道了!”

    刀怪怪叫道:“你俩娃娃若是不打架,便滚出去,让我跟段老狗一较高低。”

    段贺年抬手随意挡下被鞭子抽回的剑,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云屏,骤然“呵”地笑道:“好大的力……恨罪却多情,有情即断肠,枫山留下的断肠鞭法,如今竟还能再见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秦沈二人不答,只听段贺年哈哈笑道:“你是谢堑的儿子,你也是方锦的儿子——你才是谢翎!”

    沈云屏眸色一沉。

    段贺年猛然转头,惊讶地看着秦嵬:“那你又是谁?你出身何处?父母是哪门哪派?祖上可有出处?”

    秦嵬笑起来。

    他的笑里带着了然,也带着神秘。

    他微笑道:“段老爷子,是不是在你们这些名门世家的眼里,天底下略有些能耐的人,都应该有个配得上的出身和家世?”

    段贺年愣了愣。

    “因为你们总是这么想,”秦嵬叹道,“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原本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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