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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说完,只见身旁马背上,锦袍之人弯弓而起,箭尖上扬,在疾驰之中竟朝天上连射四箭。
四道连珠箭破空而上,又沿着弧线精准落下,竟尽数奔聚云山庄弟子而去!
这四箭实在惊人,竟不因马在奔跑中而有所动摇和削弱,令拦路的聚云山庄弟子匆忙躲避。
这慌乱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已足够!
秦嵬忍不住笑着大声道:“厉害!”
他的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正躲过几把削向头顶的利刃,旋即刀光自手中劈出,竟硬在这阻拦中砍出一道口子,疾驰而入!
沈云屏落后数步,第二次搭起弓来。
这一次他准备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屏息凝神,骤然将箭射出。
箭走如神如鬼,再落下时,已远在百步之外!
段贺年听得破空声,几乎是反射一般猛然勒马,同行弟子来不及停留,冲出去数丈。
唯独段贺年自己在这瞬间停下,只见四箭先后钉在前方,他若有半分迟疑,这箭或许已扎在他的背上!
而刀已到了。
刀破风雪而来!
段贺年侧过头去,先看到刀,才看到马背上秦嵬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
刀锋斩断他的脖颈前,段贺年已双脚用力,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几个翻身,连连躲开秦嵬的刀的斜挑起与突刺,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问剑台上。
另有四名身着华服的聚云山庄弟子将段贺年护在身后,其中一人急声道:“庄主先走,我等断后!”
“不错,合我四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黑脸的毛头小子?”
段贺年并未答话,只转过头来,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过后,叹道:“若是半年前,我绝不会认可这句话。可如今,这黑脸小子又岂是独身一人?”
那四个弟子不由也侧头看去。
正瞧见秦嵬刀还未收稳,便却被折返而回的聚云山庄弟子围住,当即也踩着马磴子侧滑开来,躲过数把同时刺来的剑。
听得一声呵斥:“趴下!”
秦嵬当即就地一滚。
再听耳边叮叮当当响声,原是箭雨又落下。
但这批紧随段贺年而走的聚云山庄弟子显然绝非泛泛,或闪转腾挪,或挥剑格挡,竟并未被伤到。
只是这箭毕竟力量惊人,聚云山庄弟子难免迟缓一瞬,秦嵬就此脱出。
回头就见沈云屏策马而来,俯身朝他伸手:“来!”
秦嵬手刚抬起,便被一把捞住,被一道极大的力量带上马背。
他一坐稳,便趴在沈云屏背上,尽量压低脑袋,以便沈云屏回身拉弓,将身后追兵逼退!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二人稍有一个懈怠便要有大麻烦,分明紧张异常,秦嵬却还能哈哈大笑。
沈云屏骂道:“你难道并非只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竟还笑得出来!”
“我当然笑得出,”秦嵬笑道,“我只是一想到,我可以与你这样的好朋友在江湖玩乐,就觉得高兴,我高兴的时候自然要笑。”
这话本就像是疯了,却偏偏令沈云屏眼中多出许多柔软。
“好,说的好,说得讨我喜欢,”沈云屏道,他猛然转过身,盯着秦嵬,“你知不知道,我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
秦嵬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轻声道:“我也一样。”
沈云屏看着他,又道:“我想象中那些场景和结局,无一不是阴谋暗算,搅弄风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声势浩大、真刀真剑的时候。”
“是吗,”秦嵬笑起来,“我设想中的结局,从来都只有我和我的刀,以及血而已。我也从没想过,今日立在这里,会有谢翎。”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这笑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如若没有秦嵬,十几年的追寻或者只是一个开头,沈云屏或许仍夹在黑白两道之间摸索徘徊。
而如若没有沈云屏,秦嵬压根不会找到万枫庄园,如今身在何处,尚不可知。
命运虽是个人的选择而织就,但命运,又不知为何会将他们两个人的选择编织在一起。
年少时共闯江湖的誓言,兜兜转转,总要实现。
因为青天在上,立下的誓言,都要兑现。
“我已无法握刀,”沈云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为此痛哭过一次?”
秦嵬心中剧痛,哑声道:“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你那句‘你的手一定可以握刀’才拿起了刀?”
世间兵刃十八般,秦嵬的选择里却从来都只有刀。
因为十几年前的夜里,他曾答应过一个人,他一定会拿起刀。
没有食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低声道:“我早说过,你生就是为讨我喜欢的,是不是?”
秦嵬笑起来:“好像的确是的。”
“你已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了我最大的欢喜,”沈云屏抬手,自腰间将无鞘的谢堑的刀抽出,递给秦嵬,“再给我一次,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谢翎将刀递过去。
片刻后,熊瞎子攥住了那把刀。
“我本就,”熊瞎子道,“要堂堂正正的刀剑交锋,我原本就只喜欢刀剑的交锋。”
谢翎道:“我知道。所以你尽管去,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谢堑的那把刀,好似年少时谢堑教导熊瞎子时谢翎捣乱的模样一般,同时握在二人的手里。
年少时的快乐和纯粹已然不再,却仍细碎地夹在二人的魂魄深处,铸成如今的秦嵬和沈云屏。
沈云屏道:“你若输了,我绝不原谅你。”
“我若输了,你岂不是要发天大的脾气。”秦嵬笑道。
沈云屏淡淡道:“不错,你若输了,我会以八方楼的手段攻上问剑台,届时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不再见你。”
秦嵬脸上的笑骤然收敛,神色间那丝傲慢与桀骜褪去,只剩下街头混饭吃时的狠戾与野性,自喉中发出声音:“好硬的心肠,竟如此说!”
偏沈云屏毫无一丝畏惧,只平淡道:“你信还是不信?”
半晌,秦嵬叹道:“我真是再信不过了!”
二人说话间,四面长剑劈砍而来!
却听一声长啸,那黑袍身影在马背上纵身而起,由锦袍之人托举,翻身窜去。
沈云屏一推过后,当即俯身。
长剑同刺而来,正在他背上一寸聚拢,成了最好的跳板,秦嵬脚尖蹬在剑上,身若游龙,转瞬便也落在问剑台。
问剑台上,四弟子当即聚拢而来,不由分说,四把长剑直刺秦嵬面门——
“嗖!”
破空声再度响起。
箭雨竟自被聚云山庄数把长剑压制的马背上而起!
沈云屏翻身仰躺在马背上,铁弓再开,竟已不需看方向,射出四道连珠箭。
箭去如虹,势不可挡,不但顶开了压制沈云屏的数把剑,还似长了眼睛一般径直落下。
四弟子急急后退一步,眼见那箭擦着自己鼻尖落下,正扎鞋尖儿之上!
此人只可惜没有内力,否则这四箭,应当已直接要人性命。
秦嵬见几人脸色惊疑不定,不由哈哈笑起来。
四弟子欲再上前,便又是四箭贯下!
这箭简直神乎其技,不躲便是等死!
风雪之中,听得沈云屏厉声道:“我要亲眼见段贺年跪在谢堑刀前,谁若挡道,谁便死给我看!”
好似此刻立在台子上的并非秦嵬,而是他本人。
但他两个,岂非本就与同一人无异?
问剑台下,十几把剑终于再次奔沈云屏而去。
但终究停在半道。
因为百灵鸟已赶到!
各色乡野泥土中生长出的兵刃,将十几把长剑拦下,同时一声怒喝,硬生生将聚云山庄的剑格挡回去。
沈云屏借此时机自马背上划下,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出了围攻的圈子,手中铁弓上箭又离弦!
镇山剑派在晋孟君的带领下赶到,不由分说杀了起来。
问剑台上,铁弓射出的箭好似秦嵬护身符,硬生生将他面前道路荡平。
所以小刀鬼终于提着两把刀,走到了这擂台的中心。
而段贺年已立在此地良久。
二人四目相对,雪自二人头顶落下,四周一切好似忽然没有了声音。
段贺年抚摸着佩剑剑柄上的穗子,半晌,终于道:“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本就会来。”
他将谢堑的刀插在脚边地上。
那把刀已有了些锈迹,但插进问剑台的雪地上时,却仍干脆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