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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网上那个视频你看了吗?就是最近那个冤案。”
刘小丽半夜打来电话。
沈念眼睛被泪水糊住,睁都睁不开,他坐在床上,静静听他妈说话:“你弟弟的案子马上也要开庭了,或许我也可以在网上哭一下,我又不在乎脸。”
沈念心脏顿了一下。
他家里到人家单位上闹了那么久,政府才有人松口,把那个干部放出来。
他前天刚把律师费转过去,现在不敢想一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在县城里能掀起多大的水花?拿个手机拍,没流量,哭,没人看。
“妈,别这样。官司正常打就行了,实在不行…就算了。”
刘小丽一听就激动起来:“你弟弟就这么死了!你愿意吗?!你是不是他哥哥?”
旁边的沈父从床上爬起来,抓住她:“好了好了,念明天还要上班呢,大晚上的谈这事。”
刘小丽甩开他的手,对着电话说:“就算这样,我和你爸也一定会给你弟争个理。挂了。”
电话断了。沈念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他后悔说那些话给刘小丽。
科创走廊开幕式那天,沈念一大早就到了会场。
胸牌别好,对讲机别好,名单上每个人的位置、动线、接待标准,他都背了三遍。
周总那边安排得最细致,矿泉水的位置精确到瓶身logo正对座椅中线。
周总到的时候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坐下后确实拧开喝了一口。
沈念远远看着,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刘局。
沈念翻开名单,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向清清问清楚刘局此刻的位置,抬脚往贵宾通道走。
走廊里人不多,他走得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拐过一道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沈念连声道歉,退开半步才看清对方的脸。
陆远程。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嘉宾胸牌,正低头拍被撞皱的袖口。
抬头看见是沈念,眉头微微一皱,“你走路不带眼睛?”
沈念顾不上多说,匆匆丢下一句回头再聊,侧身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台上,陆续发表完感言,话筒递回礼仪人员手中。红毯铺展开来,一排领导走上前,手持金剪刀,准备剪彩。
沈念站在侧台,陆续和蒋丞星站在正中间,面带得体的微笑,克己复礼。
他身边是几位嘉宾,周总在最右侧,刘局紧挨着陆续左侧。
礼仪托盘递上去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刘局那把剪刀的系带不知怎么打了个死结,怎么都解不开,他在台上低头摆弄了几下,红缎带在他手里拧成一团。
台下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已经举起来了,闪光灯开始闪,有人小声催促,刘局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偏头看向身后的秘书,递了个眼色,但秘书正低头接电话,根本没抬头。
他长到刘局的笑容快要挂不住。
沈念从侧台快步走出来,他没走主通道,绕到刘局身后,弯下腰,手指一挑一抽,死结松开。
他顺势将缎带理顺,托盘重新摆正,然后低着头迅速退回了侧台。
闪光灯重新亮起来,剪刀落下,红绸断开,掌声响起。
沈念站在幕布后面,手里的对讲机还没放下,心跳得很快,他瞥了一眼台上的陆续,他哥始终没有回头,正侧身和旁边的嘉宾交谈。
他们一明一暗,背人背景。
开幕式结束后,沈念在嘉宾休息室门口整理资料,门从里面推开,刘局走出来。
“你是……刚才那个小伙子?”,刘局打量着他。
“刘局好,我叫沈念。”,他微微欠身。
“沈念…”,刘局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忽然笑了,“你是陆续的人吧?”
沈念没否认,点了下头。
刘局拍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拒绝的亲昵:“年轻人,反应快,做事利索,我那边正缺你这样的,要不要考虑过来?条件比你现在好,级别也能谈。”
沈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局又笑着补了一句:“跟着有些人,一天到晚绷着,多累,我这儿松快,该给你的不会少。”
话没挑明,但谁都听得懂。
沈念嘴角弯了弯,顺着他的话应道:“谢谢刘局抬爱,能得您赏识是我的福气,说实话您能看上我,我肯定会答应,只是…”
话锋一转,他垂下眼,“我手上现在有南区的事,撒手不合适,如果小辈有机会再向您请教问题才好。”
刘局看了他两秒,他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走了。
“你们认识?”
陆远程突然出现在身后。沈念转过身,刚要开口,发现他旁边站着组长。组长推开沈念,低声说:“工作的时候少和领导套近乎,不然我上报。”
沈念点点头,走了。
组长回头继续向陆远程介绍地方目标,却发现他在看手机,便噤声。
要回家了,回陆续现居的那个家。沈念刚结束工作,正打算收拾,就收到他哥的通知:【可以回去了。】
他说明天再搬,陆续回了一句:【东西都已经搬过去了。】
地铁上,沈念靠在车厢连接处,随着晃动发呆。开幕式已经结束了,提名的事刚他去问过组长,至今没有消息。
他有点着急,打官司确实还需要一大笔钱,刘小丽也在催,他打算去问问陆续。
“声音格外好听,果然是个小白眼狼。陆续,你也别太上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念一进门就听见蒋丞星的声音,抬头一看,对方正站在楼梯上,蒋丞星笑得明媚,半吊子似的晃下来,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楼上找你。”
沈念没应声,蒋丞星已经擦肩过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赶紧上去,别让他等。”
说完开门走了。
沈念换了鞋,上楼。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便轻轻推开一条缝。
陆续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什么,听到动静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进来。”
沈念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陆续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只有镜片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
“蒋丞星对你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沈念垂下眼,“就是让我上来找哥。”
陆续嗯了一声,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响,他靠回桌沿,看着沈念,“开幕式,刘局找你了?”
这事陆续已经知道了,但怎么知道的?
“嗯。他问我…是不是哥的人。”
“你怎么说?”
“我点头了。”,沈念抬起头,迎上陆续的目光,“他后来想挖我,我拒绝了。”
陆续没说话,把手机放在他面前,是条录音。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剥橘子皮,汁水四溅,每一滴都酸。
话不多,只有他谄媚的那半段,掐头去尾,刚好把他一个人定个死罪。
陆续把整段播完了。
沈念也听完了。
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脸已经白透了,腿开始发软,站都站不稳。
他咽了口唾沫,慌忙抬头望向陆续:“哥——”
一巴掌扇过来,没留力,沈念的头偏过去,耳朵里嗡嗡的,有无数只蜜蜂在颅腔里撞。
“跟我说话的时候好意思吗?”
“我没有接受他,不信我么?”
“这录音是假的?”
沈念张了张嘴,嘴角渗出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话他没法反驳。
录音是真的,话是他说的,谄媚是真的,犹豫也是真的。
他只是没有走——但这有什么区别?
陆续柔柔的看着沈念,然后慢悠悠地开口:“真的~?”
尾音往上飘,像钩子,勾住沈念的喉管,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空气好像变得稀薄,他用力的呼吸,站在那里。
“我…”
现在的沈念泪一横,血一竖,重重叠叠,乱七八糟。
陆续:“说话。”
他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又不是铁打的,精神不甚,陆续那一巴掌,他反而觉得太轻了,甚至想让另一边也挨上。痛是实在的,可情呢?摸不着,也攥不住。
沈念说:“我不想跟你了。”
他觉得不必再挣扎了,事实是天,他不过是天上一片云,圆缺都是他,聚散也都是他,不如破罐子破摔,原谅自己,“这句话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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