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晚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反而心情更加的沉重,毕竟这种大案子,牵扯甚广,对国家而言损害也大。
话在嘴里反复琢磨了好一阵,才聂聂的开口,“处长,我听说,还牵扯到了其他部门的领导?”
张国文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严肃,盯着苏清晚看了好一会,然后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清晚,这个案子的深度和广度,远超我们的想象。你听到的关于工业局、外交部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但具体细节,属于最高机密,我不能说,你也不要再问,更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
他看着苏清晚震惊的眼神,继续说着,“这个案子,在你休假前,就已经由部里上报,并由更高级的部门接手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表面。之所以让你在家休息,是因为在最后的收网阶段,怕有些穷途末路的人,可能会狗急跳墙。
对调查此案的相关人员,特别是你,采取极端手段进行报复或威胁。”
原来如此。
苏清晚这会恍然大悟,张处长那看似平常的批假和嘱咐,背后还有这么一番深意。
“那,钢铁厂的乔厂长呢?“他更是处于风暴的中心吧。
张国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他,在这次事件中,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协助。”
在此次的案件中,他不仅自保,还完成了对郭大民团伙的致命一击。
“这件事,到此为止。”张国文总结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对外,你就当正常完成了一个项目的审核工作。你的毕业证也拿到了,这是好事,从今天起,放下包袱,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部里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调整和新的任务,你做好准备。”
“是,处长。我明白了。”苏清晚站起身,郑重回答。
几天后外贸部亚洲司三处的一纸任命通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经部党组研究决定:任命苏清晚同志为对外贸易部亚洲司三处科长。”
白纸黑字,红头印章。
任命书中的理由简洁也常规,“该同志政治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工作勤勉负责,在过去半年中表现优异,具备担任科长的素质和能力。”
没有提及钢铁厂,没有提及骗取外汇,更没有提及那场惊心动魄、牵连甚广的无声风暴。
一切功劳与凶险,都被包裹在这表现优异资格平淡的字眼里。
通知刚贴出来时,办公室里有那么几秒钟近乎凝滞的安静。
几乎所有目光,有意无意的,都先瞥向了靠窗的那个位置,副科长李卫红的办公桌。
李卫红四十出头,在副科长的位置已经坐了十来年了。
她业务熟练,为人也稳重,处事圆通,可以说是处里的老资格了。
在许白被突然带走后,科长的位置悬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论资历,论能力,论顺理成章,这个位置都该是李卫红的。
她自己显然也这么认为,这两天走路都带着一股即将转正的轻快劲儿,言谈间也不自觉的带出了几分主持工作的意味。
然而,这一纸通知,将所有人的预判,连同李卫红那份隐忍待发的期待,击得粉碎。
苏清晚!
那个去年才调进来,比科里好些年轻科员资历都浅的姑娘,直接越过副科长李卫红,一步登天,成了科长!
惊愕、不解、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无声流淌。
有些人甚至偷偷的去看李卫红的脸色。
李卫红正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自己桌前,似乎正要去找人。
她的目光落在通知上,脸上有一瞬间的难看,捏着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短几行字,她足足看了好几分钟,仿佛是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眼花。
随后,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缓缓吐出。
脸上那些细微的震惊、僵硬,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难堪,也快速的褪去,被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和得体的微笑取代。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反而率先朝着还有些发愣的苏清晚走了过来。
“清晚,”李卫红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仿佛真心为她高兴,
“恭喜你啊,部里这个决定,真是英明。你年轻,有冲劲,有能力,这半年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以后,你就是咱们三处的苏科长了!”
一切举止都无可挑剔,完全符合一个老同志对新领导该有的祝贺和支持。
只有离得近的苏清晚,或许能从李卫红那完美笑容的眼角,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复杂光芒。
正当苏清晚准备回复李卫红的时候,张国文处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苏清晚点了点头,
“苏科长,来我办公室一下。”
这声苏科长,算是正式盖棺定论。
苏清晚在部里尚能忍住因为升职带来的兴奋,一下班回到家,立马冲向正屋。
“真的?清晚,你当科长了?”苏桐玉正揉着面,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猛的停住,沾着白面的手都忘了擦,双手不住的兴奋的拍着苏清晚的胳膊。
正在喝茶的宋厚栋,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却咧着嘴笑,
“好,好,我闺女当科长了,那可是正经的领导干部了。”
当然,最激动的莫过于姥爷苏林强。老爷子原本是正眯着眼听收音机的京剧,闻言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科长……科长……”他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眶竟有些发红,
“好啊,真好啊!咱们老苏家……祖上多少代,都是灶头打转、地里刨食、撑死了出个账房先生……
到了我这儿,赶上好时候,在公家厨房混口饭吃,也算是出息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我孙女,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在中央部委里,当上科长了!这是真正的国家干部!“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仿佛要将这份荣耀宣告给整个胡同听,
“咱们家,真的出了个女干部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