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秀是在一个多月后的另一场暴雨里,才真正认出苏清晚的。
那场雨来得比上次还猛,不是下的,是倒的。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水从天上砸下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在上面敲架子鼓。
城中村的巷子转眼就成了河,浑浊的水从下水道倒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漫过门槛,涌进屋里。
周玉秀正蹲在门口,拿脸盆往外舀水。舀了倒,倒了舀,水不见少,还在涨。
周玉秀朝着屋内的人说着,“奶奶,你坐着,我来,外面地滑。”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雨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
周玉秀抬起头,透过雨帘,看见一行人从巷口淌水过来。
都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裤腿卷到小腿,手里撑着伞,但伞根本不管用,雨是横着扫的,他们的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
街道办的刘主任走在最后面,弓着腰,像是在给前面的人指路,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手里没撑伞。
周玉秀眯着眼,带头的人她见过,在晨曦家里。
“苏阿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口的,声音被雨吞掉大半,但那个人听见了。
苏清晚停下脚步,转过头,顺着声音看过来。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眯着眼睛看了两秒,笑了。“玉秀?你住这里?”
周玉秀点了点头,手里的脸盆还端着,水从盆沿溢出来,浇在她脚上,她没感觉。
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旁边有人凑到苏清晚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雨太大,周玉秀没听清,但她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口型像是“苏书记”。
苏书记。
苏书记。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那片混沌。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苏阿姨就觉得眼熟了。
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是在电视上。每天晚上七点,深圳卫视,新闻里。
她爸每次看到都会说一句“这个女书记,真不简单”。
她妈就会接一句“人家是从中央下来的,能一样吗”。
她从来没把电视里那个穿着西装、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摆着“苏清晚”名牌的女人,和晨曦家里那个穿着家居服、端着姜水、说“你们慢慢吃”的苏阿姨联系在一起。
现在联系起来了,连上了,严丝合缝。
苏清晚已经转身往前走了。
她走得不快,积水漫过她的小腿,她也不躲,就那么趟过去,水花四溅。
街道办的刘主任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伞歪了也顾不上扶,嘴里喊着“苏书记,这边这边”。
苏清晚没回头,只是朝着巷子深处走去,那里是城中村地势最低的地方,水最深,人最急。
周玉秀站在门口,端着那盆水,看着她走远。
第二天上课,周玉秀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黑板上。
她坐在晨曦后面,眼睛盯着晨曦的后脑勺,盯着她扎马尾的皮筋,盯着她校服领子上那道没熨平的褶子,盯了一节课。
晨曦被她盯得发毛,下课铃一响,就转过身来,皱着眉头说:“你干嘛呀?这一早上一直这么看着我。”
周玉秀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晨曦能听见:“晨曦,你妈妈居然是咱们市的书记?”
晨曦正在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我也不能遇见个人就说,我妈妈是书记吧。”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玉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后面的赵国光忽然探过头来,脑袋挤在她们俩之间,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出场”的得意。
“周玉秀,你也太迟钝了吧,现在才知道?”周玉秀和晨曦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旁边也转过来,手里还攥着笔,眉头皱着,问出了周玉秀想问但没敢问的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赵国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的得意更浓了。“早知道了。陈墨琴阿姨跟我爸之前就认识。”
他看了一眼晨曦,又看了一眼晨光,“你们在学校,每次家长会都是陈阿姨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家长会次次都让秘书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我之前就听我爸在说,陈阿姨是咱们市书记的秘书。”他说完,等着看晨曦和晨光的反应。
晨曦没说话,把课本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赵”字,又把那个字涂掉了。
晨光看着赵国光,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点佩服:“你行啊,赵国光,藏得够深的。”
赵国光挠了挠头,说:“也不是藏,就是觉得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又不是你妈当书记你就不是江晨光了。”
晨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伸手在赵国光肩膀上捶了一下:“这话说得对。”
八卦这种东西,从来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就能像野草一样疯长。
课间操的时候,晨光去上厕所,回来发现自己的桌上围了一圈人。
赵国光被挤在外面,手里拿着晨光的篮球,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趴在晨光桌上,压低声音问赵国光:“诶,赵国光,你跟江晨光关系最好,你肯定知道。他爸到底是干什么的?真是当兵的?”
旁边有人接话:“当兵的能住市委家属院?你傻啊。”
又有人说:“我听说他爸是警备区的,大官。”
“他妈才是大官呢,市委书记你没听说过?”
“市委书记不是姓苏吗?女的?”
“对啊,苏清晚。江晨光姓江,他妈姓苏,不冲突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声音也越来越大。赵国光把篮球夹在腋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人家就是普通家庭,你们别瞎猜。”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说:“普通家庭能住市委家属院?”
赵国光看了他一眼,说:“市委家属院里住的都是普通公务员,你爸不也在区政府上班吗?你住哪儿?”
戴眼镜的男生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