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200章 决绝
&esp;&esp;陶皇后的震惊错愕被秦燊一览无余。
&esp;&esp;解释和原因已经不必再听。
&esp;&esp;秦燊压住腾起的怒意，起身想要拂袖而去。
&esp;&esp;他刚走两步，还未到门口就被陶皇后的声音止住。
&esp;&esp;“陛下，臣妾若是能生，也想试试这生子秘方。”
&esp;&esp;陶皇后回眸去看秦燊，面上勾起无奈的笑，其中染着丝丝悲凉和自嘲。
&esp;&esp;秦燊看向陶皇后。
&esp;&esp;陶皇后擦掉脸上的泪道：“可惜就算是陛下肯成全臣妾，臣妾也生不了。”
&esp;&esp;“臣妾早在入宫前便喝过断子的红麝汤，此生都不会有孩子。”
&esp;&esp;陶皇后坦白不能生，与之前说十五年无嗣，不会自掘坟墓的话冲突，在秦燊听来几乎等同于认罪。
&esp;&esp;秦燊眉头紧皱，目光发寒：“你不能生，便要去害别人么？”
&esp;&esp;“你心思歹毒卑劣，怎堪为后。”
&esp;&esp;陶皇后听到这凌厉毫不留情的斥责，心知秦燊已经有了废后之念，她心中升起无限悲凉和自嘲。
&esp;&esp;她看向秦燊，语气艰涩又灼灼：“陛下为何不问臣妾，为何入宫前便喝了断子的红麝汤？”
&esp;&esp;秦燊没有回答。
&esp;&esp;陶皇后面上自嘲更盛，看着秦燊的眼神染上讽刺。
&esp;&esp;她缓缓扶住地面起身，略带两分踉跄地坐到火炕边。
&esp;&esp;“陛下与陶太傅府，不就是想要一个心思狠毒，能护得住孩子的女人入宫，为太子荡平一切障碍么？”
&esp;&esp;“臣妾没有子嗣，便会一心一意为太子着想，扶持太子上位。”
&esp;&esp;“这不是正合你们的心么？”
&esp;&esp;陶皇后看向桌案上的枯萎玫瑰藤蔓和鱼骨，讥讽更浓。
&esp;&esp;“哗啦——”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清扫落地，连同那盏盈盈的烛火，一起覆灭。
&esp;&esp;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esp;&esp;只有院子里的火把隐约透过纸窗，将光亮映射进屋内，勉强照明屋内景象。
&esp;&esp;“现在太子已经成人，陛下若想卸磨杀驴可以直说，臣妾自当退位让贤。”
&esp;&esp;“只是陛下不必用这些东西，来污蔑臣妾清誉。”
&esp;&esp;“证据确凿，无论你如何强辩，朕都会废后。”
&esp;&esp;“朕今日来听你最后这些话，不过是念在你入宫十五年辛劳的份上，给你留一条生路。”
&esp;&esp;“既然你不想活，朕会…”
&esp;&esp;秦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陶皇后强势打断。
&esp;&esp;“臣妾不肯认罪，惹怒陛下了？”
&esp;&esp;“陛下以为杀了臣妾，就能掩盖事实么？”
&esp;&esp;陶皇后走到秦燊面前，认真地看着秦燊，声音里有丝丝扭曲的疯狂。
&esp;&esp;“陛下不敢相信，不愿相信，那不如臣妾做这个恶人。”
&esp;&esp;“姐姐当年就是故意服用生子秘方的。”
&esp;&esp;“她根本没有她表现的那般温和，不恋世俗。相反，那时陛下屡立奇功，她担心先皇迟早还会指婚，再有贵女入府威胁她的地位。”
&esp;&esp;“她急着生下一个儿子来傍身，这才不惜铤而走险，最终自食其果。”
&esp;&esp;秦燊垂眸看陶皇后的眸色更冷更沉，垂在一侧的手攥紧，强压着怒意：“你以为你攀污婉枝，朕就会饶过你？”
&esp;&esp;陶皇后唇角的笑更大，她挺直脊背，看着秦燊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可怜之人。
&esp;&esp;“陛下不断给臣妾机会，想让臣妾认罪，好保全姐姐的清誉。”
&esp;&esp;“可是臣妾没有做过之事，就是没有做过。”
&esp;&esp;“陛下不是心知肚明么？”
&esp;&esp;“若是陛下当真认为是臣妾害了姐姐，您岂会听臣妾分辩半句？恐怕连面都不会见，便会直接命人杀了臣妾。”
&esp;&esp;“姐姐入王府时，臣妾才十一岁，又因为体质虚弱自小养在姨母府中，臣妾哪有机会和人脉给贵为王妃的姐姐下毒？”
&esp;&esp;“陛下若想让臣妾认下此罪，岂不是欺人太甚！”陶皇后越说越激动，眼里不受控制的流下泪。
&esp;&esp;全是对自己这么多年付出成空的委屈和不甘。
&esp;&esp;她与陶婉枝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esp;&esp;但是姐姐自小温柔又不失果敢有大家之风，被府上所有人都喜欢、宠爱。
&esp;&esp;而她则因为出生时辰妨碍父母手足，被迫寄养姨母府中，由姨母教导长大，直到姐姐死后，她才被接回太傅府，作为‘继室’培养。
&esp;&esp;陶皇后曾经不甘过，反抗过，但终究只能成为一颗棋子，入宫由陶家掌控。
&esp;&esp;谁让他们是骨肉至亲呢？
&esp;&esp;那晚红麝汤，是陶皇后自愿服下，只为证明自己对陶氏的忠心。
&esp;&esp;她想证明自己，她绝对不比姐姐差，她可以承担起陶氏的荣耀。
&esp;&esp;什么妨碍父母手足，狗屁之言！
&esp;&esp;十五年，她已经兢兢业业为陶氏、为太子谋算十五年。
&esp;&esp;最终要落得，满身污名退场。
&esp;&esp;她怎么甘心。
&esp;&esp;秦燊看着陶皇后歇斯底里，怒意似乎一瞬被扫净，唯有平静。
&esp;&esp;他幽幽叹出一口浊气。
&esp;&esp;“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esp;&esp;“你在试图，让朕怀疑与婉枝的感情。”
&esp;&esp;“臣妾不是为了挑拨关系，姐姐与您的感情只有您最清楚。”
&esp;&esp;“臣妾只是受够了这种装模做样的日子。”
&esp;&esp;“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的指责臣妾，让臣妾继续配合您呢？”
&esp;&esp;“明明你心知肚明啊。”
&esp;&esp;“你为什么一定要让臣妾去承担姐姐的错误呢？”
&esp;&esp;就像父母，永远偏心。
&esp;&esp;她付出她能付出的一切，也换不来父母一句认可。
&esp;&esp;姐姐就像是压在她身上，永远不可掀翻的大山。
&esp;&esp;陶皇后无数次想恨陶婉枝，恨这个带给她伤痛的女人。
&esp;&esp;可是恨意刚起，又被荡平，因为姐姐反而是陶家，唯一一个给予过她温暖的亲人。
&esp;&esp;她的恨，无处着陆，就像她的爱，同样无根。
&esp;&esp;外面刘嬷嬷的惨叫开始力竭。
&esp;&esp;陶皇后越过秦燊，冲进雨幕，一把夺过行刑太监手里的刑杖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哐当”的闷响。
&esp;&esp;行刑太监一脸震惊，不敢与陶皇后撕扯，只能仓皇无措地看着廊下的苏常德。
&esp;&esp;秦燊缓缓走出来，站在避雨长廊里看着扑在刘嬷嬷身上的陶皇后。
&esp;&esp;一如初见。
&esp;&esp;那时秦燊与陶婉枝刚刚定情不久，他已经向先帝请旨赐婚。
&esp;&esp;大秦并无过分的男女大防，未婚男女可以在乞巧节互相见面、游街、定情。
&esp;&esp;若是有婚约的男女，也可一起品茶赏花。
&esp;&esp;那时秦燊留在京中的日子不多，好不容易有时间便要邀约陶婉枝见面。
&esp;&esp;他们身穿常服在京城的街道上宛若寻常男女般闲逛，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平淡的幸福。
&esp;&esp;转眼间，许多百姓都跑到朱雀街看热闹。
&esp;&esp;竟是一个醉鬼拿着训牛鞭狠狠抽自己的妻女。
&esp;&esp;那男人要把自己的妻女卖入万花楼，二十多岁的女子护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百般哀求。
&esp;&esp;鞭子抽到女子身上，鞭鞭见血。
&esp;&esp;女子只拼尽全力护着吓得发抖的女儿，哭着给酒鬼磕头：“要卖就卖我吧，别卖妞啊，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舍得她进青楼！”
&esp;&esp;“呸！”狠狠一口黄色浓痰吐在女子身上。
&esp;&esp;“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又不能给老子传宗接代。现在费心养大，以后不还是要被男人睡？”
&esp;&esp;“老子这是给她找个男人多的好去处，没准还能攀上个当官的，算是送她过好日子去了！”
&esp;&esp;醉鬼的话极其下流，不留情面，丝毫不拿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当她的妻子和女儿。
&esp;&esp;甚至他还对围观之人推荐自己的妻子。
&esp;&esp;上下其手，只为对人证明，自己的妻子，好睡得很。
&esp;&esp;周围的女子不乏对其厌恶指指点点者，却又被醉鬼扯住攀扯，她们怕影响自己的清誉，只能拂袖而去。
&esp;&esp;若有为此争执的男子，醉鬼便诬赖男子与自己妻子有染，扯着让男子给钱。
&esp;&esp;部分男子也只好远离是非之地。
&esp;&esp;正当秦燊安顿好陶婉枝，想要出手时，一个小姑娘在仆从的保护下从一旁珍宝斋走出来。
&esp;&esp;厉喝：“侮辱自己的正妻和孩子，你算什么男人？”
&esp;&esp;醉鬼看到小姑娘似是出身不凡，先是畏惧，又是被酒精迷失心智，竟然要上前像纠缠普通妇人似的纠缠小姑娘。
&esp;&esp;“怎么？昨晚哥哥没给你伺候…”
&esp;&esp;“啊！”
&esp;&esp;一支袖珍的箭羽射出，正中醉鬼要去扯小姑娘的手，刺穿。
&esp;&esp;醉鬼的手瞬间鲜血淋漓，捂着手大嚎。
&esp;&esp;周围人都被惊地后退，更有害怕的不敢看直接离开。
&esp;&esp;小姑娘则是面不改色，向箭羽飞来的方向看过去，正对秦燊沉沉的双眸。
&esp;&esp;她先是一怔惊讶，又是四处张望，最后恢复平静。
&esp;&esp;“众位已经看到，是这歹人妄图欺辱我家小姐，这壮汉是见义勇为。”小姑娘身旁的仆妇立刻上前挡住醉鬼向周围人大声说道。
&esp;&esp;小姑娘折返回马车，拿下一件自己的披风，披到方才被鞭打的女子身上。
&esp;&esp;女子的衣衫早就被鞭打的破败，又让醉鬼胡扯的凌乱不堪。
&esp;&esp;醉鬼忍着巨大疼痛还在满嘴咒骂，不断说着自己与那小姑娘是多么香艳，无论仆妇如何责骂，他都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攀扯仆妇。
&esp;&esp;俨然是个市井无赖。
&esp;&esp;但是架不住说的有鼻子有眼，当真有人跟着应和。
&esp;&esp;小姑娘背脊挺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esp;&esp;“无论你如何攀污我，天子脚下，我都不会允许你这么欺侮人。”
&esp;&esp;后来，秦燊命人叫的京兆尹衙役到来，把醉鬼抓进府衙，被判了当街重责三十棍。
&esp;&esp;那位被责打的妻子和孩子，在小姑娘的吩咐下被买进了陶府，受陶府庇护。
&esp;&esp;那时秦燊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姑娘是陶婉枝的妹妹，陶婉卿。
&esp;&esp;秦燊特意将此事上奏，褒扬了陶婉卿的义举，以及陶家良好的家风，并提议取消男子对妻子的处置权。
&esp;&esp;先帝应允，朝野上下对陶家双姝皆是赞不绝口。
&esp;&esp;后来在秦燊登基，不得不册封一位皇后时，陶太傅举荐自己的小女儿陶婉卿。
&esp;&esp;秦燊又想起了这段往事。
&esp;&esp;陶婉卿确实是一位心善、细心又大胆、坚韧的女子，与婉枝有几分相似，不亏是她的妹妹。
&esp;&esp;想来陶婉卿一定能稳坐后位，弹压六宫，教养好太子。
&esp;&esp;所以秦燊同意了。
&esp;&esp;结果没想到十五年过去，曾经见义勇为的女子，现在变得利欲熏心，下手狠毒。
&esp;&esp;秦燊在陶皇后护着刘嬷嬷这一幕里，仿佛看见了曾经的她，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又消失在大雨里。
&esp;&esp;“陛下想如何处置臣妾，臣妾都无力改变。”
&esp;&esp;“只求陛下留下刘嬷嬷一命，算是全了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陶皇后为刘嬷嬷求情。
&esp;&esp;刘嬷嬷已经是气若游丝，看到堂堂皇后为了给自己求情，跪在大雨里狼狈之极，心中极其感动又泛着苦涩的酸意。
&esp;&esp;多好的娘娘啊，为什么要受此屈辱！
&esp;&esp;“陛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奴婢做的，皇后娘娘并不知情。”
&esp;&esp;“皇后娘娘对您、对太子，都是忠心一片。”
&esp;&esp;“是奴婢讨厌宸贵妃，厌恶她挑拨帝后不合，父子不睦，想要除掉她。”
&esp;&esp;刘嬷嬷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努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又尖又涩，还带着赴死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