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小区》

    屏幕里, 女人满头大汗，惨白着脸痛苦地后仰着头，肚子上已然被剖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女人自己正一只手撑开肚子上的裂口，另一只手伸进内脏中拼命寻找翻动，然后在绝望的惨叫声里, 将腹部正在啃食她内脏的婴儿猛地拽出来丢掉——

    血淋淋的一团。

    小鱼看得目不转睛。

    视频里的女人已然痛到昏厥了过去。

    拍摄视频的小孩却嬉笑着踢了踢地上的那团烂肉, 然后放下手机, 一边说着“想被妈妈充满爱意的再生一遍”, 一边将女人腹部的裂口撕扯地更大，而后同样变成一团婴儿模样硬将自己塞了进去。

    视频到此结束。

    女人绝望的哀嚎却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小鱼咬了口奶黄包，一边嚼嚼嚼, 一边眼睛亮亮地朝妈妈看去。

    不知为何, 在她这么明亮灿烂的目光注视下，女人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莫名有种后脊发凉的危机感。

    下一秒，她的直觉成真：

    “妈妈, 你也可以把我——”

    “不可以！！”女人猛地打断小鱼没来得及说完的问话。

    小姑娘白嫩嫩的小脸鼓起来，不高兴地哼了哼：“为什么？别人家小朋友的妈妈都可以~”

    她似乎从视频里找到了世界参差的对比。

    于是试图证明自己的妈妈也会这样爱自己。

    女人：“……”

    怪物终于意识到, 吃饭的时候, 是不能当着孩子的面玩手机刷视频的, 会很快就把原本乖巧的小孩教坏！

    她努力维持温柔的微笑, 空荡的大脑疯狂思考, 而后说出苍白的哄小孩的理由：“因为妈妈只有小鱼一个宝宝, 爸爸妈妈永远最爱你, 这辈子都不会再生别的宝宝了。”

    “那会捡别人不要的小孩吗？”小鱼的问题显出几分刁钻。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 默契地摇头, 语气笃定：“当然不会了！”

    以后他们家绝对绝对不会再抽签去养小孩！要抽也抽那种亲戚长辈朋友之内的，实在不行散伙重组别的家庭，这样也好过再遇到一次小鱼崽这么邪性难搞的小孩！

    小鱼却不再接话。

    半晌，小朋友才轻声说：“爸爸妈妈……可以捡的。”

    迎着两只怪物奇怪疑惑的目光，小鱼抿抿唇，不再去看他们手机里的视频，垂着眼认认真真吃自己的早餐。

    而女人，也拿着手机，再次噼里啪啦地打字评论：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吗？你的弟弟妹妹还没有出生，你和你妈妈本该爱它祝福它，为什么要用伤害结束它的生命？它甚至没得到过母亲的一个拥抱，简直是耸人听闻！我们幸福小区里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畸形恐怖的事情！举报了！！】

    打完评论立马点击举报，而且举报了整整三次，每一次的理由都写了50字以上，可见女人对这条视频有多抗拒。

    小鱼并不清楚自己的话对妈妈造成的心理阴影。

    她吃过早餐就被爸爸妈妈一起送去了学校。

    之所以是两个人而非轮流送？是因为两只怪物谁也不愿意让另一个拖延到明天。

    小鱼走进学校，回头朝着门外的爸爸妈妈挥挥手，下一秒，她就被蜂拥而来的小朋友们给淹没了。

    “小鱼姐姐，我妈妈早上给我做了牛轧糖，我偷偷揣了一颗在包里，给你吃~”

    “小鱼，我奶奶昨天去卖菜给我买了橡皮擦，我拿刀切下来分你一半。”

    “小鱼姐姐，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呀？”

    “小鱼……”

    校门外，还没离开的两只怪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进学校就被包围，一时间都没想到小鱼在学校竟然这么受欢迎。

    “她下蛊了吗？”怪物爸爸开始拓展思路。

    怪物妈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也可能是下毒了。”

    不听话就不给解药的那种。

    末了，两只怪物齐声感叹：“原来小鱼在家真的很乖很懂事。”

    至少没给他们下蛊也没下毒。

    旁边其他学生的家长们：“……”

    看向两人的眼神都能把他们给片片凌迟了。

    -

    李欣冉站在讲台上，神情却极为恍惚，看起来状态甚至不如昨天。

    她一整个上午几乎都在走神，因为她总也忘不掉早饭时家里人在饭桌上不停刷新的那些猎奇恐怖的视频。

    被割掉臀肉的玩家，被破开肚子剜出婴儿又硬生生钻进去一个的玩家，“自愿”成为家人赌注，一根一根手指内脏器官往外输的玩家，被小孩当作玩偶一样将五官用针线一点点缝合的玩家……

    她又想到了自己。

    自己家里对她是否爱家的考验是什么呢？

    是女儿哭闹被抱起来后，毫不犹豫凑近试图咬穿她的脖子，是婆婆半夜敲门说心脏疼要换一颗健康的心脏，残疾的公公哀求她砍下健全的双腿和他交换，是丈夫举着刀整夜在她身侧静静等待，只为了能在她睁眼的那一瞬间喝到最大补的鲜血。

    是早上他们要求拍爱的视频，因为当天单条短视频点赞数量最多的家庭，就会出现在小区的宣传栏里。

    小区的宣传栏，竞争最幸福家庭荣誉称号的最大跳板，也可以说是唯一的捷径。

    昨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李欣冉去看了小区里的宣传栏，上面贴着幸福小区3栋401号家庭。

    巧合的是，今天早上，李欣冉就在短视频里看到了那家人。

    恰好是主动剖开肚子的那名女性玩家。

    想到对方这么不要命的行为，李欣冉觉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周的幸福模范家庭应该就是她家了。

    那名叫做“黄海丽”的玩家所在的家庭。

    而自己所在的这个家，同样试图用拍视频来得到上宣传栏的机会。

    他们要求自己用血来喂养女儿。

    李欣冉闭了闭眼，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小鱼的身上。

    对方看起来状态很好。

    准确来说，幼儿园里的每一个小孩状态看起来都不错。

    他们红光满面，他们嬉笑打闹，他们吸着家庭的血，用小孩的身躯获得规则之下最多的自由。

    真令人嫉妒啊……

    为什么玩家不能变成小孩呢？

    如果变成小孩，是不是就能随意提需求，就能被无限满足，就能有更安全的家庭地位，而不必去表演什么“爱”的畸形行为？

    李欣冉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象和情绪。

    她试图分散注意力，可目光一动，就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道深红狰狞的刀口。

    皮肉之下，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她那个怪物女儿的食物。

    这就是怪物口中的爱吗？

    同样是怪物女儿，那凭什么小鱼的父母却能得到真正的爱呢？

    凭什么呢？

    李欣冉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能够再幸运一点，会不会就变成了小鱼的妈妈，而不是家里那个贪得无厌不知感恩的怪物的妈妈？

    她翻转手腕，对自己的伤口眼不见为净。

    这是很典型的自我欺骗和安慰，无论怎样，至少能让她暂时当个鸵鸟。

    到了下午，李欣冉看着教室里的小孩们，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恶意。

    她敲了敲讲台，等所有小孩都看向她时，站在讲台上淡淡开口：“接下来我会给你们布置家庭作业，每个小孩都要在家长的帮助下拍摄一条关于[爱]的视频，明天我会进行检查，点赞数最高的家庭，就会出现在明天下午的小区宣传栏里。”

    小区宣传栏很大，可以放下短视频的第一名，也可以放下幼儿园里的最幸福家庭，还能放下小区当天最受关注的幸福家庭。

    想到这里，李欣冉又忍不住看向小鱼。

    昨天幼儿园里的最幸福家庭是空白，但小区里最受关注的幸福家庭却仍旧有小鱼。

    是她爸妈做了什么吗？

    为什么这样一个家庭，无论孩子还是父母，都不会给对方拖后腿？

    而自己的家庭却极尽糟糕？

    这种明晃晃的对比和对比所产生的差距结果，都在时时刻刻挑动着李欣冉那根敏锐又脆弱的神经。

    因为这总会让她想到自己。

    想到那个曾经被霸-凌的，至今都未曾走出来的自己。

    她总会想到同一句话：为什么他们不霸-凌别的同学，就只欺负你呢？

    对啊，为什么倒霉的被欺负的，总是自己呢？

    为什么幸运的顺利的，总是别人呢？

    命运就这么偏心吗？

    她一次又一次质问命运，命运却永远不会给她答案。

    “小鱼，你想好怎么拍了吗？”瞳瞳不自觉地又凑了过来。

    小鱼摇摇头，“我不知道，等我回家问爸爸妈妈。”

    “……小心他们会吃掉你喔。”瞳瞳低声叮嘱，又分享起自己的家庭：“昨天晚上，我妈妈突然变成了一个超级大怪物，还要把我的姐姐吃掉，我本来在睡觉的，都被姐姐的尖叫声给吵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晚安~[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