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莲本体被搬进寝殿后, 郁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晚上的时候回本体里休息,正好还能把偏殿的开支节省了,一举两得。
他理所当然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搬进了应玄渡的寝殿里,完全没想过这种行径在旁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在单纯的莲花精眼里, 他只是回本体睡觉去了, 但在旁人看来却是彻底坐实了两人龙阳之好的关系。
这可正中应玄渡下怀, 他巴不得将人牢牢的与自己捆绑在一起,自然就不会去提醒郁黎了。
郁黎自从用小公子的身份在人前行走以来就没回过本体, 如今回了本体反倒生出了几分新鲜感来, 从搬进应玄渡的寝殿之后, 一连好几宿都回本体睡觉去了。
应玄渡还以为能趁机与郁黎增进感情,结果却是夜夜独守空床。他嘴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是差点没咬碎了牙。
若不是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会让人起疑, 应玄渡觉得郁黎肯定连白日都不愿出来了。
最后只有郁黎一个人在满意, 应玄渡除了惯着他,也没别的办法了。
下毒一事之后, 太后那边消停了不少, 日日称病卧床不见人, 连雍王入宫都求见不得。
她有意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感, 可应玄渡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留在东宁宫的眼线陆续传来消息,说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每到特定的时间都会乔装打扮出宫一趟,行踪诡秘, 回宫时手里都拎着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酒坛。
应玄渡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他隐而不发, 只让探子继续查。
自此, 母子俩的博弈交锋,从明面上的对峙转为了暗地里的较量。
此前只要太后做得不过分, 应玄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到郁黎的身上。
既然她不识好歹好好的富贵荣华日子不过非要找死,弑夫杀兄的罪名他都背了,再多个大逆不道弑母的罪名又何妨?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无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白玉茶盏,等回过神来时,那无暇的茶盏上已经裂了一道细纹。
“阿渡,你们人类的除夕节日是怎么过的啊?”
殿外下着鹅绒大雪,郁黎一路从回廊远处跑来,人还未到,轻灵欢快的兴奋嗓音已经传入了应玄渡耳中。
春桃夏榴和长庚三人在他后边追着,气喘吁吁的喊着:“小公子您慢点儿,雪天路滑,仔细着脚下!”
应玄渡闻声抬头,不动声色的将茶盏放下,眼中的戾气敛去,转而换上了如春风般和煦的暖意。
“这般着急做什么?小心摔着了。”
郁黎难得穿了一身热烈张扬的红衣,肩头和墨黑的长发上都落了雪,抬步跨进门槛时,红衣裙摆蹁跹飞扬,衬托得他更加唇红齿白貌若谪仙。
他咚咚咚的小跑着进了厅堂,一点都不客气的坐到了应玄渡身侧的位置上,又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才嘀嘀咕咕的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会摔跤,阿渡你可太瞧不起我了。”
“我可是妖啊。”
后面这句是倾身在应玄渡耳边压低声音说的。
灼热湿润的气息拂过颈侧,应玄渡眸光微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哑声轻笑认错:“是我的不是。”
郁黎勾唇挑眉,很大度的表示原谅他了。
应玄渡但笑不语。
郁黎一路跑来一杯茶水只能算是润了润嗓子,他正要再斟一杯茶水,眼角余光却突然发现了什么。
“咦?你这茶具怎么裂了条缝?”
皇宫宫规森严,像这种有瑕疵的茶具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皇帝面前的,郁黎虽然是莲花精,但在宫里呆了这么久,也知道了很多潜规则。
这样显而易见的差错,负责煮茶管理用品的宫人是要被杀头的。
应玄渡这才注意到郁黎顺手拿的竟是他刚才用过的茶盏。
不等他开口,郁黎抢先一步道:“许是天气太冷冻裂了,让下人换一套吧。”
他到底还是心善,不想因为一条裂缝就填进去人命。
应玄渡太了解他了,也乐得顺着他的意顺水推舟。
“那就换一套吧。”
他说着不动声色的从郁黎手中拿过那茶盏,叫来宫女让其整套拿去更换掉。
换茶盏的同时,应玄渡顺便将寝殿内侍候的宫女太监,连同春桃三人一起遣退了出去。
谁都没注意到,宫女收走的那套茶盏少了一只,正正是那只裂了纹的。
“你刚才说了除夕?谁又多嘴跟你说了什么?”
应玄渡拢了拢衣袖,主动挑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郁黎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应玄渡:“没人跟我多嘴啦,是我偶然听到宫人们说起就记住了。”
“话说那除夕庙会是不是很热闹啊,听说可好玩了,我想去凑凑热闹。”
应玄渡了然地点头:“热闹倒是热闹,但我不能陪你去。”
“为什么?”
郁黎失望极了,整个人都蔫了,眼里失去了光彩。
应玄渡摸了摸他脑袋,有些无奈道:“按着每年的惯例,宫里除夕当日都要开设宫宴宴请文武百官,我身为大楚的皇帝不能缺席。”
郁黎闻言哦了一声,虽然很失落,但他也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京城的除夕庙会他不能去参与,但那宴请群臣的宫宴想必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郁黎瞬间转换了目标,他小心翼翼的问:“那我能参加宫宴吗?我保证乖乖的,不会惹事的。”
他眼巴巴的盯着应玄渡,眼里全是渴望。
应玄渡忍俊不禁的捏着他的脸颊:“宫宴本来就要带你去,而且庙会也能去。”
“咦?”
郁黎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蒙了,结结巴巴的问:“不是说除夕夜走不开吗?”
他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可就太没趣了。
应玄渡反问:“谁说庙会只有一晚的?”
郁黎一愣,后来经过应玄渡科普才知道,原来大楚从除夕前七天就开始准备庙会事宜,除夕当日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才结束。
这么一来,确实是可以参加完了宫宴再去庙会。
郁黎瞬间就开心了,一扫刚才的愁容,笑得眉眼弯弯。
不过他高兴没多久,突然想起如果是除夕宫宴的话,那么太后肯定也会到场。
虽然凡间的毒药对他本体没有任何作用,但郁黎可不是什么大度的妖精。
人都给他下毒了,他很难保证自己见着人时,不会偷偷摸摸的暗地里使绊子报复。
太后再怎么不好,归根到底还是应玄渡的生母。
郁黎是讨厌太后的,除了她对应玄渡不好以外,还有出于本能上的厌恶。
他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给了应玄渡听。
应玄渡沉默了片刻,十分纵容的说:“不用顾虑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郁黎心里暗爽,有种被偏爱的感觉。
他想起了那只给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的小虫子,不由得好奇问起:“对了,之前给你那只小虫子你研究得如何了?”
应玄渡倒也没有瞒着他,将自己前不久派了暗卫统领前往南疆的事情告诉了他。
郁黎听得一知半解,他连京城都没离开过,更别说南疆是什么地方,又代表了什么。
应玄渡见状又耐心的补充了一句:“南疆盛产蛊虫毒物。”
“我母后命人给我下的那只小虫子便是一只蛊虫的子蛊。”
他没说的是,那只红色的蛊虫叫血蛊,是子母蛊之中的子蛊。被血蛊寄生的人,会逐渐变得嗜血残暴,理智会受母蛊的操控逐渐分崩瓦解,直到完全被子母蛊侵蚀成只会杀戮的疯子。
他的母亲,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他的命。
应玄渡从知道那只虫子是血蛊之后,心里除了果然如此的感觉以外就没了其他想法。
他的母亲不爱他,这是他从记事以来就知道的事情,所以当她真的对自己下死手后,他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关于蛊虫之论郁黎还是听不太明白,但他觉得只要沾上了毒物二字,那肯定就是害人的东西。
这种害人的蛊虫,太后却用在了应玄渡的身上。
虎毒尚且不食子呢,她却连自己孩子都要害,也不怕遭报应了。
郁黎一直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天谴的,像他这样妖,若是不老老实实修行选择害人作恶来增进修为,迟早是要遭雷劈的。
他愤愤道:“她怎么能这么对你啊,老天爷就该一道雷劈下来劈死她。”
小莲花精炸了毛,为应玄渡鸣不平,头发都要气得竖起来了。
应玄渡愣了一下,倒没想到这小莲花精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生气。
他好笑的摸了摸郁黎的脑袋:“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动怒,不值得。”
郁黎想反驳,这哪里是值不值得的问题啊,但他抬眸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时,内心的不满和愤怒却渐渐的平息了。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到底要经历过多少痛苦的,才能做到连面对生母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事实都能坦然接受?
应玄渡还没成为皇帝之前,郁黎都只是一株开了智却没有灵体的莲花,他无法离开自己的本体,只有在应玄渡来的时候,郁黎才从只言片语之中了解他经历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深思过,在他看不见也不知道的地方,应玄渡到底都经历过什么。
明明他一开始也只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少年而已,怎么转眼就成了他人口中弑父杀兄上位的暴君了呢?
郁黎越想越难过,他忍不住伸手抱住应玄渡,微微哽咽道:“那些人是不是都欺负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