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吗
钱闰显见地愣怔了一下。
赵逸飞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说他很早就过世了,大约在赵逸飞上初中的年纪。
至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赵逸飞之间的感情如何,钱闰一无所知,赵逸飞也总是有意回避。
钱闰隐约猜测过,或许像他和母亲沈文霞一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并不亲近。
可赵逸飞平静地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骄傲的人。”
一边回忆着,赵逸飞唇角一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忆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像他那样有技术、受尊重,走到机械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人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赵工’,夸他是个能人、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该领的奖金他不要,分给家里困难的工人,该评的先进他不拿,让给下面的徒弟,该晋的职称他也一推二推,说来日方长不着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别人嘴里的一个好人,”他的眼神逐渐苍凉、冰冷,“动动嘴皮子夸一句,谁不会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觉得技术是天,老实为本,觉得问心无愧,就能过好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过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妈呢?厂子里瞒报生产事故,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工程师,为了救人,死了,没有见义勇为,没有工亡认定,连一笔抚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没见有谁出来帮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妈如果不是伤心太过、还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养家,她会累出一身的病,会走得这么早吗?”
他的话字字悲凉,声声泣血,终于在提到母亲时,双眼一合,泪水盈盈滚落。
“我发过誓,这辈子都不要做他那样的人,什么都不争,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他的话说完,钱闰随之久久沉默了。
和自己的父母双亲截然不同,赵逸飞的父亲母亲,都是那样从容、温和,甚至稍显平凡的普通人。他在爱里长大,又过早地尝到了现实的苦果,他的确不像钱闰那样天真,却比钱闰活得更加坚韧。
因为他更加熟悉这个真实的世界。
赵逸飞背靠桌板,头侧向一边,拉出绷如弓弦的一条下颌线,皮与骨之间几乎不见一点血肉。讲完了心中的话,他也像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手垂落在地上,呆坐着一动不动。
钱闰再也忍受不了心头的疼惜,伸出手一把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伶仃的脊背戳着钱闰的双臂,瘦到连他一抱的宽度都没有,让他连用力都不敢,只怕把人碰碎在怀里。
赵逸飞没有反抗,任由钱闰抱着自己,良久,他有些小心地把下巴轻轻搁在钱闰肩头上。
“为什么呢?”他喃喃问,“我争到了,可除了这个,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妈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问心无愧,真是件好难好难的事。”
钱闰心念一动,猛地看着他说:“你有,你还有的小飞!”
“听我的,别再跟林卫军扯上关系,这个人是靠不住的!”
赵逸飞目光犹疑地看了看他,垂下头轻轻摇了摇。
钱闰着急地语无伦次道:“你要争什么,都不是你的错,申之滨那个案子你更没错,是我的错,这些都是我的错。”
“但林卫军这个人,你利用不了他。你以为你守住底线,不掺和他的交易,只是帮他喝喝酒充个面子他就能信任你?你进不了他的核心圈子,他就不可能给你核心的利益,我太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他喉头哽了哽,才继续说:“我不是没见过有人吃了它的亏,弄得妻离子散,家不像家……我不碰这些,是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你踏进去了,可你又没有他们那样的狠心,最后只会弄脏了你弄坏了你——你不是他们那样的人。”
那双眼目光灼灼地望向赵逸飞,还是那么透亮,那么纯粹。
赵逸飞的喉结滚了滚,终于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起码跟你不一样。”
“你可以不做,那是你有选择的余地,”他寂寥一笑道,“我走到今天,是对是错,我都认了。”
钱闰一张脸不知是要怮哭还是苦笑,双唇张张合合,竟是良久发不出声音。
沉默许久再开口,他忽然问:“你恨我吗,小飞?”
“如果没有我抢了你的,没有我这个关系户,不需要靠林卫军,这个位置迟早也是你的。”
沈文霞的话言犹在耳——分不清楚的又何止是工作和生活。
因为父亲的一句话他们遇见,又因为这不合时宜的遇见,注定分离。
赵逸飞笑了笑,摇头说:“我不恨你,我只羡慕过你。”
他毫不迟疑,似乎这个问题早就在他心里被回答过很多次。
“这个位置不是你拿走,也会是张三李四任何一个谁抢走,我不往前迈那一步,总之就永远轮不到是我的。”
钱闰吸了下鼻子,低声道:“对不起小飞……”
“别说对不起,”赵逸飞只是摇头,再摇头,“不怪你。”
他说完,抬手抓住桌沿,开始摇摇晃晃地想要从地上起身。
手心的纸团不知何时被他松开了,随着动作从衣服的褶皱里掉下来,没被发觉就滚进了桌子下面的缝隙。
钱闰上前撑住他的身体——几乎要完全依靠着对方的力量他才能顺利站起来。
起身后,他很快绕过钱闰走回了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一瓶接一瓶,倒出花花绿绿十几片药在掌心。
钱闰盯着他的手心发懵,回过神才赶忙拿起杯子给他接来一杯温水。
“怎么还吃这么多药?”他担忧地问。
赵逸飞没回答,皱着眉分了两次把药尽数咽下。
这次吃下去不知还会不会反胃,可是再不吃,他真不知道身体和情绪都还能扛多久。
吃了药,他终于坐在了椅子上,闭上眼熬过药物带来的一阵晕眩。
钱闰静静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侧脸,直到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拿起放在桌上手机看了看,赵逸飞微微挑眉——是沈文霞。
意识到钱闰在旁边关切地瞧过来的目光,他有意用手掌遮住屏幕,扶着桌面想要起身,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钱闰急忙打断了他,“我出去……这是你的办公室。”
赵逸飞愣了愣,又坐回来,看着他合上门走出去,才按下了接听键。
铃声响得时间太长,沈文霞已经挂断了一次,又立刻重拨了第二次。
“喂,沈阿姨。”
“小飞吗,”沈文霞的声音十分急促,“你马上到医院来一下,到我的办公室。”
“现在吗?”赵逸飞迟疑道。
“对,现在,我在五楼办公室等你。”
他一时没有说话,纷乱的想法在脑海里飞速升腾着。
“一定要来孩子!不管手头有什么都先放一放。”沈文霞的语气格外不容置喙,穿破听筒直刺进他的耳朵。
会是什么天大的事呢?
“阿姨,”赵逸飞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是不是检查结果出来了,确实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来了我们再细说。”电流作响,沈文霞似乎放轻了声音。
赵逸飞平静道:“我现在确实不太方便,如果是结果的事,您就在电话里告诉我吧。”
沉默数十秒,听他如此坚持,沈文霞只好开口道:“是结果,结果出来了。”
“结合之前的活检和超声结果,确定是高分化腺癌,t1a期,通俗地讲,也就是胃癌早期。”
一长串的专业术语在他耳中如同天书,只有“胃癌早期”那四个字清楚明了。
癌症。迷信一点讲叫轮回,科学一点讲叫遗传,到底他和妈妈还是同样的命运。
许是久未听见回话,电话那头的沈文霞耐心解释起来:“不怕孩子,听阿姨讲。‘高分化’是一种好事,代表恶性程度很低,分型也非常好,只有t1a期,属于是早期中的早期。”
“万幸是这个检查做得早,现在手术,成功率会非常高,不需要化疗,就像做一个普通的小手术一样。”
赵逸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耳边的声音隔着一层融融的雾,像在听别人的事。
沈文霞劝慰他:“现在就立刻到医院来,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主任医师,最成熟的治疗方案,咱们争取早一点把手术做了,很快就能恢复。”
“我知道了阿姨,”赵逸飞的声音依然平静,“等我把工作上的事安排一下。”说完才端起茶杯灌了口放凉的冷水。
“一定要越早越好,知道吗?”
赵逸飞应下来,没觉得怎么意外或不安,这个结果在他如今已经一团乱麻的生活里,竟显得没有那么不堪。
“还有件事,”沈文霞又忽地开口,似有些难言,“你和钱闰,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涉及钱闰。他的手从杯沿上滑了一下,磕得生疼。
“这么大的事,你需要家属……”
“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以后都不会是,”赵逸飞打断她说,“阿姨,这件事请您一定、一定不要告诉钱闰,如果您是为了他好。”
“可是为了你呢?”沈文霞却问,“我答应过你妈妈,要照顾好你,作为医生我要对你负责,作为家长我更要保护你。”
她下了很大决心开口:“如果你说不是,你不想让他知道,阿姨可以答应你。可如果你们是,阿姨也尊重你们。”
赵逸飞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不为自己,却为了这个慈母一样的女人。
“谢谢你,阿姨。”他说。
乌云飘来遮蔽了天空,吞没了万物在世间的影,一阵大风骤然刮过,吹动笼罩在大地上这沉寂已久的空气。
站在走廊的窗边,钱闰终于真的点燃了那支烟。
香烟的气味还是老样子,纸的涩,草木的清甘,尼古丁的异香。
抽了一口,烟气在口腔和鼻子里钻来钻去,竟是苦得倒胃,这种味道还熟悉着,却不再让他习惯。
门打开,赵逸飞换了身干净的制服上衣,重新穿戴整齐。
他赶忙按灭了手中的烟,丢进身旁的垃圾桶里。
“去哪儿啊?”钱闰走过去问。
赵逸飞答:“林局让我去办公室。”
他刚刚挂断沈文霞的电话,又接到了林卫军的。
“他又要干什么?”钱闰极为反感地皱起眉。
想了想,他一把拉住赵逸飞的胳膊,慌乱道:“小飞,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再去替他喝酒了,你现在的身体经不住的。”
“应该不是。”赵逸飞低下头摇了摇。
“那我等你回来,”钱闰恳切地看着他,“我还有话跟你说。”
不知那算是答应没有,赵逸飞轻蹙着眉,垂了垂眼,转身便离开了。
大约走得匆忙,他忘记了关门,钱闰走过去想要替人合上,站在门口又望了一眼这间空荡的办公室。
干净得真不像要长待的样子。
转过身去他又突然回头,视线下移,他看清了桌子底下,赵逸飞刚刚坐着的地方附近——一团揉皱的纸巾还无声地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