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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诞生日

    诞生日

    午后起了风,站在窗边,原本就单薄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发冷。

    钱闰望向窗外,细小如盐粒的白丝越来越密、越来越重,逐渐给视线蒙上一层闪烁的噪点——这是什么时节,竟然下起雪了。

    细雪无声,很快覆盖了苍茫大地,钱闰走在单位的篮球场上,身边是高高的铁丝网,在风中不安地摇晃。

    他向掌心呵气,试图焐热冰冷的双手。

    白蒙蒙的雾气一散,远远的,他瞧见有个人影站在他对面,隔了几十米的距离,看不清他的面孔。

    对方朝着这里挥挥手,他才从熟悉的姿态上辨认出来,是小飞。

    ——他的身形和从前一点不像了,怎么那么瘦,一片雪花的重量都能压垮他。

    他在招呼自己过去吗?还是在挥手作别呢。

    钱闰犹豫的瞬间,他就放下手,转过身从雪地里拔出双脚,开始往前走。

    钱闰慌了神,朝远处大喊一声:“等等我小飞!”

    可他毫不停留,身影消失得越来越快,缩得越来越小。

    朔风凛冽,飞雪在天地间纷纷扬扬。钱闰想往前跑,可他的膝盖疼,使不上力气。

    从前他就没有小飞跑得快,从今后,恐怕再也追不上了。

    “等等,小飞……等等……”

    小飞是决心要走了,他还这样原地踏步,怎么可能追得上呢?

    钱闰顾不得又沉又麻的左腿,使劲想甩开步子,一味用强,他只是更狼狈地跌入雪中。

    四面八方都好冷。

    心也跟着往深不见底的冰窟里一坠,他喘息着从梦中惊醒。

    睁开眼,夜色漆黑如墨。

    天上没有下雪,他还躺在骨科的病房里。

    左膝盖骨裂,加上头部外伤失血过多,还有一点轻微的脑震荡,沈文霞把他扣在了医院住院。

    挣扎着摸到床头的手机,他按亮看了看,屏幕的光亮刺得他眯起眼,缓了缓才看清时间——凌晨两点半。

    没人给他打过电话,赵逸飞的情况应该还算稳定。抢救成功了,医生说要再观察至少72小时,才能确保脱离危险,在这之前,他必须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睁眼望着天花板,钱闰再难睡着了。两天里他大概只完整睡过刚刚这三个多小时,也解不了浑身的乏,脑中纷纷扰扰的想法反而更盛。

    他有时候会回想起过去的某个时刻,他如果没有那么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切。有时候会想想现在病房里的赵逸飞怎么样,疼不疼,难受不难受,什么时候能醒。有时候会向未来的某个神明许愿,许愿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再付出点什么,就能把一个完好如初的小飞换回来。

    他想到天边一点点泛起白,觉得很高兴,这72小时最好能过得再快一点。

    清早,钱闰勾住床边的拐杖,艰难下了床。

    医生给了他一点探视时间,但他没办法穿隔离服,进不去,每天只能在观察窗前看一会儿,看不满半小时,往往他那条伤腿就站不住了。

    沈文霞不允许他每天这么干,说将来一定会留下后遗症,他心里哪还顾得上什么将来,能有现在还看得见小飞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就只要现在。

    “你这么看看有什么用?里面有医生忙医生的。”沈文霞倒也很准时地每天抽空来看看。

    他惨然一笑道:“你儿子都这样了,就不能干点没用的事吗?”

    沈文霞不愿再和儿子起争执,叫护士推了一把轮椅过来,放在他身边。

    “看够了坐上自己摇回去,先不要强行下地走路。”

    “谢谢妈。”钱闰客气地朝边上点头道。

    隔过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钱闰入神地看着陷在白色床单间的那个人。

    赵逸飞闭着眼,因为没有自主呼吸,胸口的起伏完全随着机器的节律,升起,落下,像只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木偶,被电流任意地操控。

    他身上插着很多导管,人也浮肿得不像样子,甚至连刚染过不久的头发,都又冒出了许多银色的发茬。

    他不会说也不会动,只有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拉出那道曲折的波形,证明他尚在人间。

    护士来给他抽血冲管,生理盐水推入导管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握了一下,接着很快恢复了安静。

    “不怕小飞,针已经打完了,咱们在医院了。”

    钱闰伸手贴在玻璃上,贴着那个难以触及的虚影。

    好像他已经静静地躺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钱闰都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他一定还能好起来。

    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

    双腿打颤,电击样的疼痛从左膝传来,钱闰终于维持不了苦苦支撑的平衡,身体向边上一歪,被母亲的手接住,扶着他坐在了轮椅当中。

    沈文霞竟然还没走。

    钱闰垂着头喘了喘,熬过这一阵磨人的刺痛。

    “妈,”按着自己的膝盖,钱闰忽然开口,“他得的真的是普通胃病吗?”

    “会不会我将来还要站在这儿,这么看着他。”

    重症监护室门前是难得的清净,他问出那句话时,落针可闻。

    沈文霞没有回答,钱闰抬头看了母亲一眼,落寞地笑了笑。

    “我回病房,您忙吧,沈院。”

    钱闰缓慢地摇动轮椅,沈文霞也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

    一天一夜后,不知是不是钱闰的许愿奏效,赵逸飞终究平安顺利地熬过了让他度日如年的72小时,转入了未知长短的恢复期。

    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医生说他有了一定的意识,叫他的名字时会有反应,偶尔也睁开过眼。

    钱闰可以出院了,但此时让他恢复自由,也与住在医院并无分别。

    他每天早上都会守在窗外看看赵逸飞,中午和晚上再详细问一次他的情况,其余时间就坐在病房外,跟每一个心力交瘁的家属一样——只不过缠着头又裹着腿的模样看上去要可怜得多。

    七月已到了下旬,两天后,日历跳出一条自动提醒。

    ——今日大暑。

    溽热的盛夏时节要到来了,晃了一眼,他又划回来仔细看看日期。

    的确是,7月22日,小飞的生日。

    时间不言不语,竟流逝得这么快,钱闰用拇指抚了抚屏幕上的数字,霎时模糊了眼前的色彩。

    这大概是他过得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吧。

    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病骨支离,人事不省,任凭钱闰怎么呼唤和祈求,都不肯睁开眼冲着他再笑一笑。

    从前小飞是最注重仪式感的人,苏老师每年都给他亲手做蛋糕,煮长寿面,他说这是代表着好好长大的一天。

    恋爱之后,钱闰更知道他有多别扭和可爱,一到生日前不久,他就会悄然兴奋起来,总想猜出钱闰要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偏偏又不肯真的提前知道,一定要生日当天拆开,说要保留神秘感才叫惊喜。钱闰总是故意逗弄他,拿礼物吊他的胃口,让他猜来猜去,假装要告诉他的时候,再看他捂着耳朵气哼哼跑开的样子。

    这五年有没有人在他身边给他庆祝生日?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虔诚地在蜡烛前许愿吗?

    水滴溅落在屏幕上,扭曲那个数字的边缘,钱闰暗灭手机,将整张脸埋在双手之间。

    快下班的时间,钱闰打给了宋书阳,请他去一趟自己家里,帮忙送了件东西过来。

    宋书阳是跟武岩丰结伴来的,东西交到了他手里,武岩丰提议想要去看看赵逸飞。

    医生同意了,钱闰点头平静道:“替我多看看吧。”

    宋书阳留在外面,陪钱闰坐着,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医院这边需不需要有人来帮忙。

    钱闰摇头说:“不用人,进也进不去,有个家属在外面候着就行。”

    “可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这么熬着……”宋书阳语带担忧。

    “我不行,”他一口否决,“我得守着。”

    “情况还是不稳定?”

    “嗯,”钱闰点点头,比划了一下,“病危通知书我都签过四张了。”

    宋书阳一阵心惊,怎么不久前看着还好好的人,竟会一夕之间病得这么重。

    “你也去看看吧,说说话,他喜欢热闹。”钱闰转过脸,双眼像一对失了神的木珠。

    “今天还是他生日呢,书阳。”

    饶是宋书阳心这么硬的人,都让他讲得鼻子一酸。

    “逸飞这么年轻,一定能好,你得扛住。”宋书阳拍拍他几天之内迅速消瘦下去的肩膀。

    钱闰勾了勾唇角,“当然。”

    宋书阳和武岩丰离开后,他才打开了宋书阳从家中为他拿来的纸袋。

    袋子里放着包装精致的一个方盒,是他亲手裹上的包装纸,系上的淡蓝色丝带,如今,他又不得不亲手拆开。

    打开最里面的盒子,装着那只被赵逸飞物归原主的手表。

    很久前他就想把这只表修好。

    他跑了品牌的实体店去问售后,被告知这款表的配件停产,难以修复。他又到线上去问,有没有能找到零件或者直接包修的人。

    大海捞针似的网络上还真让他得到了消息——乔州市有个修理铺能配齐零件,可以做修复。可打包时他又踌躇了,不放心把手表千里迢迢地寄到乔州,怕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他从网上买下了零件,又在北湖一家一家地找修表店,最后才在西山的一家不起眼的小修理店问到了可靠的答复,耗时三天,终于取回了修复一新的手表。

    表盘晶莹剔透,表针在有条不紊地转动。

    他欣喜若狂,好像看到了破镜真能重圆,裂帛真能织续如初。

    “戴两天试试吧,坏得挺厉害,不一定能完全修好。”

    师傅的话格外坦率,像一瓢冷水当头泼下,钱闰小心翼翼地把表放回盒子里装好,揣在心口上,怅然若失地走出门去。

    夜晚在灯光下仔细检查修理后的手表,他看见光洁的表镜下,表盘上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因为被挡在里面,他甚至连触碰都触碰不到。

    钱闰有一刹那的失望。

    也对,世上哪来真正的修旧如新,再灵巧的双手,也不可能抹消真实存在过的裂痕。

    他不该急于求成地奢望小飞忘掉过去,就此原谅他,更不该妄图定义什么是无缺的爱情,完美的爱人。一切都是源于他当初的天真和愚蠢。

    在详细询问过医生,又得到了沈文霞的首肯后,钱闰托护士把这只表带了进去,放在赵逸飞的枕边。

    “生日快乐,小飞。”

    钱闰趴在窗边,小声祝愿。

    他会等,他曾经拥有这个人五年,又失去他五年,他可以一直等下去,哪怕是得与失之间又一个漫长的五年。

    几天里,魏朝晖又来过一次,和沈文霞单独详谈了赵逸飞的病情。

    单位的工会来了一次,送了点慰问的东西和关怀的话语。

    谢家兰也来了一次,隔着窗落了泪,临走塞给钱闰一个信封,说是法制支队共同的心意。钱闰收下了,存进赵逸飞密码是“229722”的银行卡里。

    谭骅带着小邱,隔三差五来给钱闰送饭,小邱战战兢兢的,几次三番要向钱闰道歉。

    钱闰只是摇了摇头。

    小邱又有什么可怪罪的,他说的并非不是实情。可恨的只有他自己,或者命运总是刚刚好的捉弄。

    “赵支脾气好,他醒了也不会怪你。”

    钱闰的双眼终于在谈及他时迸发出一丝难得的光彩。

    邱瑞杰被他这一句话说得更无地自容,只恨不能代替赵逸飞躺在病床上身受苦难。

    “保重身体,闰哥。”谭骅提着空饭盒,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邱离开了医院。

    钱闰隔着窗,一眼就看见赵逸飞枕边小小的那只表。

    时过境迁,他们都不再是完美的,连这只表也不例外。

    承认世事的不完美比想象中花费了更多时间,父亲说他变了,他今天才懂得这是夸赞。他要修补的是一个或许不再完整的爱人,敲碎自己的棱角,才能拼凑起对方缺失的部分。

    至于那只表,唯有寄希望于它带着裂痕也能运转下去,也能依旧承载它被赋予的——永不湮灭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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