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鱼
威名赫赫，素有战神之称的镇国将军秦英，终于平定了北方常年侵扰夏国的蛮夷。
打的他们是闻风丧胆，杀的他们是血流成河。
让他们骑着大马一溜儿烟的躲进了草原深处，估计再过个几十年，都不敢出来。
镇国将军秦英，拥有如此功勋，满载荣光。
班师回朝时，自然也是满城相迎。
举国上下都在讨论着这件事，不过他们关注的重点，倒不是女将军的能力。
而是女将军的…岁数，以及她日后的结婚对象。
秦英原本只是皇帝身边一个默默无闻的侍卫，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发配到军中。
至于为什么宫中会有女侍卫，则是老皇帝的一桩旧事了，我们暂且不提。
总之谁也没想到，秦英在军中表现出色，越战越勇，战功几箩筐都装不下，官阶跟火箭似的猛猛往上升。
倒是阴差阳错的，因此成就了一段传奇，造就了这位大夏史上独一无二的镇国女将军。
最近几年，京中最流行的话本都是“霸道皇帝迎娶女将军”、“女将军与皇上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女将军的三千面首”等。
当然最后那本，被皇家书局的人以“伤风败俗”的名义给禁掉了。
至于为什么前两本没被禁，京城高官们心里都门清儿。
皇家书局的意思，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甚至很有可能，这些书都是陛下自己派人鼓捣出来的都说不定。
将女将军和自己的事宣扬的众所周知，这何尝不是给秦英压力呢？
看来数日后皇宫的庆功宴上，估计就是陛下出手赐婚的时候了。
总之此时的京城民众们，都在期待话本化为现实。
小皇帝明明自小爱着他身边青梅竹马、忠心耿耿的女侍卫，却被父皇拆散。
终于在爱的支撑下，女侍卫默默努力，逆袭归来，成为了女将军。
而老皇帝驾崩后，新帝也已经顺利登基，手握权利。
他们在一起终于是名正言顺，全国祝福，无人阻拦了。
真是唯美的爱情啊。
京城百姓们，各个伸长脖子，想看看这个传奇女将军、日后的皇后或者妃子的模样？
秦英此次进城，只带了三百名骑兵，其余大军驻扎在城外，等候指令。
三百名重甲骑兵纪律严明、丝毫不乱。
他们的盔甲上沾着北境的黄沙与暗红色的血渍，腰间的长刀寒气森森。
马蹄踏过青石板时，溅起的水珠里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可即便如此，百姓们却丝毫不怕，反而往前挤了挤，想要看清队伍前方那抹醒目的身影。
秦英，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背上，马鬃用红绸束着。
她没穿厚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件猩红的披风，披风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悬挂的玄铁佩剑。
她的头发用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骨处一道浅浅的疤痕，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和冷硬的面庞。
她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没什么弧度，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那是连年征战才有的、锐利的不可磨灭的气势。
百姓们看到了她。
然后有些失望。
看上去岁数有些大了，已经过了出嫁最适合的年龄（虽然跟皇帝的岁数一样）。
长的也很普通，感觉陛下，还真是有些吃亏啊。
不过万一，这就是皇帝陛下独特的口味也说不定呢？
在那些话本的影响下，百姓对于一位镇国将军，不是敬佩于她的功劳，而是她的外貌与感情生活。
皇帝的这波舆论宣传，搞的倒是相当的成功。
秦英在百姓们的目送下先去皇宫复命，又将这些士兵安顿好。
等到天色渐暗，这才独自一人，回了皇帝赏赐的将军府。
她从军多年，不喜铺张，行事简洁，也不习惯使唤别人。
因此府内只有简单几个粗使下人，维持府内基本运转。
秦英回来的有些晚，见灶房里还有几个冷馒头，也没叫下人来热，自己动手热了吃。
吃完便回到房间，上榻一手扶膝，开始思索。
京中的话本，她也略有耳闻。
她如今功劳颇大，战事又已平定，皇帝想收权、想要拉拢她，赐婚，再正常不过了。
当侍卫时，她就知晓要忠于皇帝。
当将军时，她更知道要忠于国家。
忠君，忠心耿耿，不违抗命令，是她的天职，她再习惯不过了，与感情无关。
自己并无任何倾向喜好，也无任何抵触厌恶。
她生来，就是为服从命令而诞生的。
因此到时候皇帝是指婚、赐婚、成婚，无论如何都好。
想必，她都无任何异……嗯？
秦英眉头一皱。
她闻到了一股在这个时辰不该出现的、带着清鲜味道的食物气息。
那香气…仿佛带着水泽的温润——先是淡淡的姜葱气息，随后是鱼肉特有的鲜嫩，混着蒸汽的暖意，像一双轻柔的手，悄悄勾着人的味蕾。
秦英对饮食素无喜好，便是连吃一年的军中干粮，她都能泰然受之。
此时的她，眉头微蹙。
带着几分错愕和茫然。
比起馋欲，这味道竟让她…感到有些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可是，自幼时起，她就长在宫里，然后是边疆，鲜少吃到新鲜的鱼。
她，在怀念什么？
能是什么呢？
秦英不由起身，迈开脚步，重新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将军府占地大，人却少，灶房设在西边，跟下人们住的地方相隔甚远，除了饭时，几乎没有人来。
此刻灶房的门虚掩着，蒸汽从门缝里钻出，带着浓郁的鱼香。
秦英推开门，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住她，与院中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灶房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围着灶台忙碌着。
灶台上火苗跳动，一口白瓷大盆架在火上，盆里盛着清澈的高汤，
汤中卧着一尾通体银白的时鱼（鲥鱼如今是保护动物，以时鱼代替）。
时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与几片火腿，蒸汽袅袅，将鱼肉的鲜香彻底释放出来。
“将军，您来了，鱼倒也刚蒸好。”
这厨子见秦英进来，微微一笑，让出半个身子，似是邀请秦英过去。
秦英也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目光落在那鱼上。
明明她自小习武，对烹饪毫无接触，却脱口而出道：
“是时鱼，竟然如此新鲜！”
厨师赞道：
“将军好眼力！这正是江南才有的时鱼。”
秦英的心头，不由得涌上不解。
江南路远，地方水产很难新鲜的运到京城。
她也从未去过江南，为何…
厨师还在继续娓娓的介绍着：
“时鱼因出水后极易死亡且难以保存，最讲究新鲜，不能刮鳞，得带着鳞蒸，这样鱼肉才够鲜嫩。
先将鱼处理干净，用料酒与盐腌半个时辰，再铺上姜丝、葱段去腥味，最后浇上高汤，用大火蒸一炷香的时间，出锅前撒些葱花与香油，便成了。”
秦英微怔，脑海里随着厨师的讲解，似乎浮现出了一些画面。
她似乎趴在门框上，望着屋里的身影，正在处理时鱼。
那握着刀的手，布满老茧，注意到她时，还笑着对她说：
“阿秀乖乖等着，一会儿就让你吃到最鲜的鱼。”
阿秀？
阿秀又是谁？
“将军，您怎么了？”
厨师见她盯着时鱼出神，眼神有些恍惚，轻声问道。
秦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酸涩，声音平静地说：
“没什么。”
她走到灶台前，仔细看着那尾时鱼，鱼身完整，鳞片闪着银光，与脑海画面中的一模一样。
“时鱼与一般鱼不同。”
秦英轻声说道，像是在对厨师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鱼的鳞里藏着油脂，蒸的时候油脂会渗进鱼肉里，这样鱼肉才够香，也不会腥。”
厨师轻笑道：
“将军说的是！老一辈的厨子都这么说，看来将军也是个懂吃的人。”
厨师将白瓷盆从灶上取下，放在旁边的案几上。
揭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鱼香扑面而来，姜丝与葱段的清香混合着鱼肉的鲜嫩，让人垂涎欲滴。
秦英走上前，看着盆中的时鱼，鱼身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粉色，鳞片微微卷起，油脂渗在汤中，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厨师递过来一双筷子，秦英接过，犹豫片刻，才夹起一小块鱼肉。
鱼肉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姜葱味与高汤的鲜美，油脂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温暖而醇厚，是莫名熟悉的味道。
但这份熟悉…是她入宫前的吗？
教养她的宫人不是说，她是村子被屠，从北境被朝廷捡回来的吗？
像她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
宫人说，他们都是因为边境的战乱，从而无家可归的孩子。
所以当时贬她去军营，她是十分愿意的。
平定边疆，也算是为村子、天下和家人报仇了。
可…
连京城都吃不到的新鲜时鱼，北境，那就更吃不到了。
她为何会熟悉？
难道是前世的记忆？
还是当时的宫人记错、说错了？
而且眼前的厨师，又是如何能弄到如此珍贵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