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澧县宛平村的乡间小道上,阳光自浅绿的叶片中洒下来,伴着蝉鸣一声接着一声。
枝头坠着沉甸甸的果子,饱满的果肉一看便知清润香甜。
叶蓁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子,然后将装菜的竹篓放在旁边,蹦跳着去摘最大的一只桃子。
“小蓁,又去县衙送菜回来了啊?”
刚摘下几只大桃子,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叶蓁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回头笑得露出白牙道:“是啊,邹大娘。我爹娘出门了,今日我去帮他们送菜。”
被称作邹大娘的妇人走过来,见她脸颊红润,湿发贴在鬓间,杏色的布裙包裹住少女丰腴的曲线,看起来比她手中的桃儿还要水灵。
此时,叶蓁将桃子在衣兜里擦了擦,递过去道:“邹大娘把这些桃子带回去吧,我观察了许久,摘的这几个一定是最甜的。”
邹大娘忙推拒道:“哎呀,你花力气摘的,怎么能给我吃呢。”
叶蓁笑得眉眼弯弯道:“我记得你们家小虎儿最爱吃桃子了,你先带回去给他吃,待会儿我回来再摘。”
邹大娘盛情难却,不好意思地收下了,又道:“你爹娘不在家,晚上我给你和你妹妹送点菜过去。”
叶蓁笑着“诶”了声,背起竹篓就往回走。
从这里到她家中间要穿过一片树林,她已经走过许多次,可这一次她敏锐地发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空气里有血腥味。
她鼻子一向很灵,每次她阿爹杀了猪,哪怕没让她看见,她都能从阿爹身上闻到血腥味。
这次的血腥味很重,连叶片和泥土的气味都掩盖不了,叶蓁心头突突直跳,怀疑是不是什么动物受了伤。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叶片往那边走,刚走了不远,竟被她撞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这男子身量很高,穿着也很富贵,可他半边身子都染了血,地上还有被拔出的箭矢,看起来伤得不轻。
叶蓁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想往回跑,但那男子已经扶着旁边的树干,慢慢转过身来。
她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子,一张脸生的清润如玉,桃花眼里似含着柔波,哪怕他现在受了伤虚弱至极,仍让人挪不开目光。
叶蓁愣在了原地,等她发现自己被美色所惑忘了逃走时,那男子已经在她面前煞白着脸倒了下去。
他嘴唇发紫,朝她努力抬起下巴道:“这位姑娘,我可能中了毒,能救救我吗?”
叶蓁还是有些害怕,边朝他走过去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中毒?”
霍砚时垂下眼角,很虚弱地道:“我是到镇子上做生意的货商,没想到在外面碰到了山贼伏击,还被贼人射中了后背,我拼命逃到这树林里躲着,才躲过了他们的追击。但那箭上可能浸了毒,若姑娘不救我,只怕我就活不了多久了……”
他声音越来越虚弱,说到最后似是已经快要昏迷过去,只用一双桃花眼楚楚地看着她。
叶蓁觉得他实在可怜,连忙上前蹲下问道:“我该怎么救你?”
霍砚时用带血的手掌攀住她的手臂,道:“姑娘先把我带走,找个大夫为我医治,等我彻底脱险之后,必定会好好酬谢姑娘。”
叶蓁看了眼被他的血染湿的衣袖,道:“我不需要你酬谢,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带你回去。”
霍砚时抿了抿唇道:“我现在动不了,不然那箭上的毒可能会发作的更厉害。”
叶蓁发了愁,试着去扶他,发现这人十分结实,她根本挪动不了,道:“那怎么办?我也不可能背得动你……”
霍砚时叹了口气,道:“姑娘若实在没法子,就不要管我了,万一那些贼人回来了,我自己死也不能拖累你。”
叶蓁见他神情哀伤,似乎已经做好了等死的准备,心好像被揪了一下,她怎么可能把重伤的他弃之不理。
于是她努力思索,看了眼旁边装菜的竹篓,终于想出了法子。
她将篓子上的绳子拆下,将竹篾重新编起,道:“这位公子你且忍一忍,我待会儿就能带你回去。”
霍砚时朝她扯出个感激的笑容,此时他身后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些声响。
叶蓁正专注改造那个竹篓,此时紧张地问:“什么声音?是那群贼人回来了吗?”
若她现在走过去查看,就会发现灌木丛里竟藏了七八具尸体,身上全是血洞,流出的血将泥地都浸成红色。
而霍砚时靠着树干,很艰难地朝灌木丛里探身过去,看见是其中一人还没死透,正挣扎地想爬起呼救。
他嘴角噙起冷笑,飞快抽出袖刀在他脖颈上刺下去,确定这人已经死透,才又靠回来,长长吐出口气。
见叶蓁疑惑地朝他看过来,立即挂上良善的笑容道:“没事,是只兔子罢了。”
叶蓁被他的笑容晃了下眼,心说这人伤得这么竟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可怜他这样矜贵的公子,只怕从未碰上过这般恐怖的贼人袭击,应该被吓坏了吧。
此时她已经将竹篓改造好,让霍砚时坐上去,自己则将绳子压在自己肩上,将他一路拖着往回走。
等到回到自家小院,她累得浑身是汗,但回头再看那贵公子,只见他脸颊发白,嘴唇也泛着青紫,吓得她连忙喊邻居小哥帮忙将人给搬回房间,又让小妹去喊大夫过来。
村子里只住了一位郎中,他从未见过这样重的伤,若不是受了叶蓁的托付,简直想落荒而逃。
而霍砚时躺在床上,见叶蓁出去给他烧热水,直直看向郎中道:“不需要大夫做什么,你只需帮我把伤口处理好,剩下的我可以自己解决。不过你出去要告诉那位姑娘,是你把我治好的。”
郎中听得摸不着头脑,但想到这事对自己有利无害,于是就马上应了下来。
等到叶蓁将温水送进来时,正看到郎中把霍砚时的上衣脱下,露出其下精壮的肌肉。
她虽从小和邻家哥哥一同玩耍,也见过他们光膀子的模样,但那都是及笄之前。
自从及笄后,阿娘就告诫她要有男女之防,所以今日是她初次见到成年男子裸上身,和她印象里邻家哥哥的鸡崽子似的身材完全不同。
是属于成熟男子极为强壮的身材,只看了一眼,就让她马上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张大夫不需要帮手了吧,我先出去等着。”
霍砚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耳根往下红了一片,故意咳了声道:“还要劳烦姑娘为霍某记下药方,去抓些药回来。”
叶蓁想想也对,总不能把人救回来都不管后面的事了吧。
于是转向郎中道:“张大夫,我要抓哪些药回来。”
郎中心虚地瞥了霍砚时一眼,心说:你不是只说让我给你疗伤吗?
但看着这人一双坦诚的眸子,让他都怀疑是自己弄错了,于是轻咳一声,随口说了几味止血的药。
叶蓁很专注地听着,突然霍砚时发出一声极重抽气声,吓得她连忙去看,转头时就将他裸着的上半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见她红着脸瞪着眼,似一只受惊的兔子,霍砚时掩下心头的恶趣味,虚弱地咳了声道:“抱歉,方才大夫碰到我的伤口,没忍住。”
叶蓁羞得话都说不出,整张脸都被蒸的发热,将头一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支支吾吾地道:“我去抓药了。”
等到叶蓁抓药回来后,听郎中说那位公子已经睡下,伤口处理好了,毒性也解了,应该不会再有大碍。
她终于放下心来,边煎药边去灶台边简单做了两碗汤饼,正好邹大娘送了自家做的菜来。
她同小妹叶环一起吃完了汤饼,打发好奇的叶环回房,然后将煎好的药端起来走进了霍砚时所在的房内。
走到床边时,看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在心中感叹:这人生的真好看,说话也温柔斯文,同她在村子里的见过的男子都不同。
若要比较起来,大约只有顾师爷能同他相提并论。但顾师爷更像谦和的文人,不似这人气质矜贵。
她正想得出神,床上那人突然睁开了眼,黝黑的眸子定在她身上,慢慢勾起笑容,问道:“叶娘子在看什么?”
他方才已经向郎中打听清楚,这小娘子姓叶,就是住在村子里的农女,家中父母去了亲戚家,只剩她和一个小妹。
叶蓁被他吓得一抖,幸好那人伸手将她的手腕扶住,不然手里的药碗只怕就要被她抖落下来。
因是夏日,她只穿了半臂的布衫,霍砚时触着掌心的滑腻,恍惚了一瞬才慢慢松开手。
还好叶蓁并不像京城的女子那么在意男女大防,她记挂着他的伤,将他扶起一些,将剪好的药汤喂进他口中。
霍砚时望着她,很乖顺地把药喝完,然后又被她扶着睡下。
叶蓁知道他失血过多需要多歇息,将碗收拾了就离开,走到院子里带小妹去沐浴。
霍砚时不知睡了多久,直到院子内外都寂静一片,似是所有人都已经睡下,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发出信号,过了不久,一个黑影打开门进来,正是莫骁。
莫骁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此时躬身道:“侯爷可是要离开?”
霍砚时按着伤口坐起身道:“为何要走?在这儿有吃有住还有人能照顾我的伤,正好多留些时日。任刘庄想破脑袋,也不会猜到我住在一个农女的家中。”
莫骁想了想,又道:“万一被她发现了侯爷的身份,让县衙知道了,只怕就会捅到刘庄那里。”
霍砚时笑了下道:“一个乡下农女,就算被她发现了又能如何?若是能用银子打发最好,若是她敢让外人知道,直接杀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