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那我们走了噶,你们也早点休息。”
几个姑娘走到屋外, 转身挥了挥手, “不消送了。”
“你们也早点休息。”依朵跟出去,“不过晚上睡不着呢不准来打我噶。”
叶香萍拍了拍脑袋,“早认得这个咖啡跟茶一样喝了睡不着,你就应该早上喊我们。”
依朵抿嘴笑,那不是白天都没时间嘛。
门口光影一晃, 男人低了低脑袋出来。
姑娘们又跟他打招呼:“温先生也早点休息噶。”
温聿白点头,“大家路上注意安全。”
“哈哈, 不远,几步路就到家了。”
“哎呦, 我家大黄来接我咯。”
院外果然站着一条毛茸茸的大黄狗,尾巴一摇一摇地晃着。
夜色朦胧,各家灯火摇曳,照亮寨子里的小路。
姑娘们的背影相继远去,依朵和温聿白又回了屋内。
叶嫩妹正在收拾碗具, 见依朵过来帮忙,她推了女儿一下, 小声说:“快去给温先生铺床。”
“哦?哦!好!”依朵立马转身去了阿哥房间, 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快速铺上。
出门就跟往外走的男人碰上, 依朵忙说:“先生,床都铺好了,今晚就在家歇咯。”
温聿白脚下一顿,看着姑娘热切的眼,颔首应下,“好。”
其实,他本来也就打算要在她家里过夜的。他太需要好好睡上一觉了。用罗子衡的话来说就是:再失眠下去,他得猝死在这云南边境上了。
回想这一年,从上海回来后的无数个日夜里,除了初春那段时间在这儿能勉强睡个好觉外,下半年他基本都是在失眠的状态里渡过的。
因此当中缅边境线告一段落,本来是要直接回上海的,都路过茶城了,可临时三刻,他又撇下司机和秘书,独自驱车过来。
依朵见他同意,一下笑起来,转身往堂屋走去,“那我给你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温聿白跟上。
依朵见他去提热水壶,动作间已经有些熟门熟路了,唇角又咧了咧,转身去阿哥的屋子把拖鞋和新的洗漱用品拿来。
洗漱完,温聿白跟依朵和依朵阿妈说了声早些休息便进了屋,刚脱下外套,门口又探出个脑袋,“先生。”
温聿白将外套放在床头,扭头看她,“怎么了?”
视线下滑,见姑娘左手拿着一根灰绿色的香,右手拿着一个割开了的王老吉罐子,里放着草木灰。
依朵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说:“这段时间晚上蚊子还很多,阿哥这里没有蚊帐,我给你点根蚊香。”
温聿白看她手里的东西,迟疑:“这是……蚊香?”
这不是敬佛上香的那种……香么?
“这种是我们自己做的。”依朵拿着东西进来,将灰瓶放在床尾下方,插上蚊香,用打火机点燃,一缕青烟飘起,淡淡的艾蒿味散发出来。
蚊香点好,依朵起身,推开窗户留下一道缝隙通风,转回身就对上双漆黑漂亮的眼睛。
他很随意地坐在木床边,长腿微分,脚跟点地,很是放松的姿态,微微侧脸,视线跟随着她。
依朵愣了愣,瞥一眼他的耳朵。这也没摘助听器啊,这样看着她做什么。耳后莫名发烫,她忙说:“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便急匆匆往门口走去,身后传来男人低沉慵懒的嗓音:“晚安。”
依朵脚步顿了顿,短信里回了无数遍的话,也不过是仗着人没在面前。
如今他就在这里,与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屋子里。那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
姑娘脑袋胡乱点了点,快步出屋,反手拉上门,背后的视线被隔断,依朵才呼出一口气,挺直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胆小鬼。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
大大方方才是跟他的相处之道。
这样扭扭捏捏,连她自己都唾弃。
山里的夜,永远都是那么黑、那么静。只是不知何时起,细微的雨声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牛儿在圈栏中叫了声,公鸡也打了声长鸣,像是在提醒乡民——下雨了。
可这一夜的所有人都睡得很香,温聿白也不例外。
雨声与他无关,家畜的打鸣也与他无关,他裹在被太阳晒过的被子里,在一阵阵浅淡的艾蒿气息里沉眠。
再次醒来时又是一阵天光大亮。
温聿白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是在这个屋子、这张床上,他才能睡个好觉。
在打洛勘探期间,他不是没有借宿过山里的农家,可依旧是失眠的结果。
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别人家和依朵家,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内心深处,打从一开始,就做了排外。
躺在床上发了几秒呆,温聿白才掀开被子起床,拿起枕头边上的助听器戴上,屋外雨声清晰传入耳中。
他下床,推开窗户往外看去。
初秋时令,霜雾浓重。
远山乡野被大雾包裹,白茫茫一片,只余窗后老树的枝叶在雨中摇摇低垂,树下落了一地秋黄的叶。
春日雨秋落叶,一个季节有一个季节的景。云南,是他见过四季最为分明的地方了。
推开房门出去,雨水从屋檐上坠落,阿妈坐在廊房里缝制衣服,左侧堂屋青烟袅袅。
依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阿妈,你咋不叫我起床呀。”
叶嫩妹捏着针在头顶刮了刮,“下雨么也不有什么事,叫你起来整哪样哦?”
依朵咧嘴笑开,弯腰凑近阿妈,贴了贴她的脸,“我阿妈天下第一好!”
叶嫩妹一脸嫌弃,“哦呦,这下么说我是天下第一好,去年这个时候怕是要恨死咯。”
“哪有。”依朵反驳,“我从来都不有恨过阿妈噶。”
叶嫩妹呵呵一笑说是咯是咯。
依朵也笑,趴在栏杆上伸手接雨水,突生感叹:“就秋天了噶。”
“是啊,今天白露。”是低沉好听的普通话。
依朵一下扭头,笑眯了眼:“先生早!”
叶嫩妹也跟着探头,“下雨也不有什么事,再睡一差嘛。”
依朵说:“阿妈让你再睡一会儿。”
温聿白笑着摇了摇头,“睡够了。”
难得,有一天能从他这个失眠患者的嘴里说出这三个字。
低了低脑袋从屋内出来,他走到依朵旁边,站了片刻,伸手也接住一捧雨水,凉凉的。
叶嫩妹叫道:“啊么喂!大清早呢怕是玩不得,招呼老了手疼。这边有凳子,过来坐着。”
依朵笑着甩了甩手,转身将凳子搬过来,温聿白接过凳子坐下,长腿微曲。
依朵也在旁边坐下,双手一托下巴,说:“又一年秋天了。”
“嗯。”温聿白背脊松散地靠木板墙,看着一股股雨水从屋檐上滑下,“去年的今天,你救了我。”
依朵一愣,转头看他。
男人也侧过脸,目光淡淡,唇角却挂着温润的弧度,“今年的白露,我又在你家。”
缘份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兜兜转转,一年又一年。
叶嫩妹在旁边插话:“那明年还来噶。”
温聿白抬眸,看向依朵那头,温声应下:“好呢。”
他转回头看着雨幕,好半晌,轻声说:“没想到就认识一年了,时间过得好快。”
依朵回神,也转头看向屋外的大雨,“是呢,时间过得好快啊。”
其实何止一年呢,我认识你,已经五年了。只是那四年,你不认识我,我也没再见过你。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再见多少年……
依朵抿了抿唇,轻声问:“你们工作还有多久干完呀?”
温聿白懒洋洋地靠着墙,说还早,“刚到版纳关累1,也是中缅边境线最后一块界碑,接下来是中老边境,等专家们商议后才开始勘测。”
依朵哦了声,又说:“去年这个时候是在我们这边的老黑山,一年时间从我们这里到版纳,你们干得还挺快呢。”
“快什么。”温聿白笑了笑,“算是慢的了。原计划两年内就要测完全线,现在看来没个三四年完成不了了。”
“已经很快啦。”依朵说,“老黑山多危险啊,都是深山老林,路都没有呢。之前满田叔跟戍边人一起去探了一次界碑,都走了十多天呢。而你们还要去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测量勘探,已经很快了。”
温聿白扭头看她,“知道的不少啊,看来保密工作没做到位呢。”
依朵急忙摆手,“那倒不是,我也是瞎猜的。”
温聿白笑了笑,转回头,“也没有每一段都去测,我们有好几个项目部,一个项目部负责一段。”
“像去年上半年,我和一部负责腾冲地段,其他两个项目部就负责德宏到临沧段,他们比我们还慢,现在还在那边待着呢。”
依朵说:“那边听说山高水急,泥石流也多,很危险,慢点也正常。”
温聿白弯了弯唇没说话,地势最危险的地段当属保山,但要说地界最危险的,就是接下来的中老缅三国的交界处。
“吃饭咯。”叶嫩妹从屋里探出头。
依朵扭头,一脸茫然:“哎?阿妈你什么时候进克呢。”她起身,又转回头,“先生,吃饭咯。”
温聿白跟着起身,说:“我听懂了。”
依朵哦了声,又说:“颂()。”
温聿白挑眉,回:“吃饭。”
依朵惊讶,“听得懂啊?那牛不赖(nyaex bi)呢”(喝酒)
温聿白这回摇头了,“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依朵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听懂佤语了呢。”
“我也是猜的,至于佤语……”温聿白跟着进屋,说:“以后会考虑。”
依朵笑着接过阿妈手里的碗舀饭,说:“佤语很好学的,以后我教你啊。”
温聿白在饭桌前坐下,笑言:“那就先谢过依朵老师了。”
午饭后大雨渐歇,山水汇成哗啦啦的浑浊小溪,一汩又一汩流向山脚。
乡野湿漉,远山氤氲。
昨晚烤的豆子还有好多,温聿白手冲了半壶咖啡,倒出一杯,端着站在栏杆前喝了口,又转到屋内。
一进门就被墙边木桌上翻开的书本吸引去视线,他脚下一顿,走到桌前。
这应该是依朵平时用来看书写字的书桌了。
桌面上摊开着的书是那本《 the be bottle craft of ffee 》,还在简介页面。第一二段旁边已经用黑色笔标了翻译,第三段只标了几个简单的词。
旁边是反放着的英汉词典。
他将咖啡放下,拿起词典,一张草稿纸飘下来,是第三段上的单词french press ,她查出来的是法式,按压。
似乎是她自己也弄不懂为什么是这个意思,在单词后面打了个问号。
温聿白快速看了一遍原文,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拉开木椅子坐下,拿过笔,将法式按压划去,写上法压壶(法式滤压壶),又把后面几个单词也标出来。
nel drip:法兰绒手冲。
siphon:虹吸壶。
知道她学英语艰难,他干脆把下半段话翻译出来:蓝瓶咖啡创始人詹姆斯手把手教你冲泡一杯完美的咖啡,可以用法压壶、法兰绒手冲、虹吸壶等多种手法,以萃取出最佳风味。
依朵进屋时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她悄悄走过去。
光影晃动,温聿白知道她进来,笔下依旧没停,不过几分钟就把简介的第四段给翻译了出来。
依朵看的速度还跟不上他写的速度,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字,是流畅又漂亮的行书体,不会潦草得看不清,是一眼看上去的舒适。
真真是字如其人。
以前依朵觉得自己的字还是不错的,至少在读书时期,老师就夸过她的字很多次,好几次的作文加分也是因为字好看。
可跟他的比起来,她的就太过老实了,完完全全是一笔一划,圆头圆脑来着。
简介总共六段话,不过几分钟温聿白就翻译完了,将草稿纸递给她,“你看一下,有不懂的词可以问我。”
依朵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而后摇了摇头,随即又看了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起身让开位置,让她坐下,“想问什么?”
依朵捧着草稿纸,纠结了一下,还是说:“我……能听一遍原文吗?”
温聿白垂眼,视线落在她略带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眸子里,顿了顿,他拿过书摊开在桌面上,单手撑着书桌,念了起来:“ one of the untry&039;s ost celebrated roasters exps how to choose……”
依朵听得入迷,前两段她自己翻译过,他也有意放慢,她完全能跟着他的语速走,可到后面几段就看不太懂了,一分心便完全沉迷到他的声音里去了。
他这把嗓音,真真是适合去做朗诵,轻缓低沉,又是地道的伦敦腔。
高一她是在市里读的,市里的教育资源始终要比县上的好,那年来了个外教,是个英国佬。他说他的是正宗的伦敦腔,可时隔多年,依朵却觉得有人比他更地道。
温聿白读着读着,忽然停住,侧眼去看她,转为普通话:“读到哪了?”
依朵顿时有种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发现抓包的慌乱,视线快速在大片英文上寻找,小心地指了指一段,而后又悄悄抬眸看他一眼。
温聿白挑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说:“你来读一遍。”
依朵顿时睁大了眼,看看英文再看看他,难为情地说:“我,我发音不标准……”
温聿白直起身体,端起咖啡喝了口,斜靠着书桌,说:“准不准要读了才知道。”
依朵只能硬着头皮上,“ one of the untry&039;s……”
依朵这种就是典型的乡下教育式英语,一整段话全是在蹦单词。
她也知道自己什么水水,读的时候脑袋都要埋到书本里去了。艰难读完两段,正想说第三段要不等她再练练,一阵电话铃声忽然拯救了她。
温聿白说了声抱歉,从兜里拿出手机,是好友的微信视频通话邀请。
他垂首看向姑娘,说:“我去接个视频电话,你先对照翻译看着,哪里不懂待会儿问我。”
依朵忙点头,温聿白拿着手机走到窗户前,点了接通。
画面模糊了一下,随即一张放大的面孔出现在手机屏幕里,声音也断断续续的:“怎么……怎么这……么卡卡啊?”
温聿白往外举了举手机,画面清晰了一点,“现在呢?”
“好,好多了。”视频里的人穿着一袭白色西服,将手机往前抬了抬,“哎我说你人呢?不是说这两天到上海么,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他凑近了些,不可思议道:“等等!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后面那么黑,还都是木头?”
温聿白侧了个身,说还好,又问他:“沉亦行,你打视频到底要干什么?”
沉亦行耸肩,“你忘了啊,今天是林氏集团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我还以为这回能见着你了,结果你家老爷子说你还没回来。”
他将手机挪了个方位,“喏,你家老爷子在那儿,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呢。”
温聿白看向视频里正在跟人交谈,身穿一身黑色中山装的老人,沉默片刻,说:“替我跟爷爷问声好。”
“好说。”沉亦行将镜头对准自己,“你还不回来吗?那云南就那么好?值得你三天两头往那边跑?”
温聿白笑了笑,没说话,他身后光影晃了一下,是依朵端着他喝空的咖啡杯出去了。
沉亦行一下坐直了身体,“等等!那是谁?女的?!!”
温聿白侧头看了眼,说:“我一个朋友。”
“朋友你跟人家同处一个屋?!”沉亦行眯了眯眼,“我不信,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温聿白无奈,转身走过去,镜头对准书桌,“教她学英语呢,不在一个屋怎么教?”
沉亦行狐疑地看了眼。
这时一杯咖啡放在桌面上,依朵没出声,安静地站在旁边。
温聿白下巴比了比位子,让她坐下,依朵走过去,继续刚才的英汉对照,将他写的翻译抄到书上。
温聿白将手机重新对准自己,挑眉示意:现在信了吧。
沉亦行将信将疑,又觉得不对劲。
他这好友什么时候那么好心教人姑娘学习了,读书时候都没见过的好吧。
好奇心一下就浓烈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正儿八经地说:“那什么,你的朋友就是我沉亦行的朋友,不介绍介绍?”
温聿白顿了下,而后挪开手机看向姑娘,询问道:“依朵,我朋友想认识你,介意吗?”
依朵一下坐直了身体,她当然知道他的朋友是谁。当年那句非洲小黑妞可把她怼得不轻,无数次她都在懊悔当时没能好好反驳一下他。
她才不是非洲的,佤族可是我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她是中国人,是阿佤人民。
刚刚声音一出来她就认出来了。
依朵说不介意。
她做好准备了。
温聿白莫名觉得她好像是要上战场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他笑了下,将手机挪过去。
镜头里她微微一笑,先打招呼:“你好,我叫叶依朵,很高兴认识你。我是佤族人,佤族是中国唯一的黑皮肤民族,所以我皮肤比较黑,请不要介意,也请不要叫我非洲人。”
沉亦行愣了一下,怎么感觉这姑娘预判了他的想法,在这怼他呢?
“哈哈哈,妹妹你真有趣,我叫沉亦行,老白的发小,有机会去云南找你玩哈。”
他说着看向这个佤族姑娘,黄黑皮、大眼睛、长头发。穿的服饰很怪异,要不是他这好友现在身处云南,他真会以为这姑娘是非洲来的呢……
等等,他忽然有种错觉,“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啊?”
温聿白顿时无语,看了依朵一眼,又看向手机,“你发什么神经?”
沉亦行飞快在脑海里搜索,“我真的感觉在哪见过她……”
“她都没出过云南,你去哪见的她?”
“不对,不对,我肯定见过……”
依朵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忽然仰头看向温聿白,说:“先生,咖啡凉了。”
视频里沉亦行一拍大腿,“咖啡!!”
作者有话说:
1关累镇,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边境小镇,中老界碑45号、中老缅界桩1号所在地(在澜沧江【国外为湄公河】与南腊河的交汇口,三国交界处,是我国最靠近金叁角的地界)。
俺们老白,视线跟着跟着走,但他自己没发觉。
他只知道他在依朵身边很放松,能睡个好觉。